晉鈺琪＊
摘要
「忠，敬也」，白話的說即「盡心」之意。《史記》中「忠」字共有187 例，
「忠臣」一詞出現37 次，其餘還有「忠信」、「盡忠」、「忠言」、「忠賢」、「忠敬」、
「廉忠」和「忠其君」等辭彙，很明顯司馬遷所使用的忠，具備了盡心之意，此 外，其順承自戰國以來的思維，將「忠」字與「君臣關係」做了聯結，並將之設 定為臣子對其君的思想及行為表徵。本文分析司馬遷《史記》中各類「忠」的事 例，得出奉職守法、忠言直諫、相交以信和捨生成忠四種典型，再回溯司馬遷之 其人其事而推得司馬遷「忠」思想之來源，即受家學淵源、仕途經歷、先秦遺風 和時代風氣之影響，對司馬遷「忠」思想建立起一相對清晰之體系。
關鍵詞:忠、忠君、忠信、奉職守法、忠言直諫、相交以信、捨生成忠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班 頁45-63
一、前言
在中國文字的歷史中，「忠」字出現的時間極晚，西周前之典籍、文獻中尚 不見「忠」字，1「在確切可斷定為春秋時期的著述中，最早出現『忠』字的是
《論語》，共18 次。其後的是《左傳》出現『忠』字共 72 次」，2如：「主忠信，
無友不如己者」，3「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4「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
5「所謂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6「公家之利，知無不為，
忠也」，7或是「外內倡和為忠」，8不過這些字義皆無設定行「忠」之人必為臣，
一直到了春秋戰國時代，忠君觀念才在因應社會大變革的情況下，「作為維繫當 時鬆弛多變的君臣關係的一種道德規範提出來的。」9漢以後，「忠」才明確成為 支配「臣德」之倫理概念。10許慎《說文解字‧心部》曰：「忠，敬也。盡心曰 忠」，11段玉裁注之曰：「敬者，肅也。未有盡心而不敬者。此與慎訓謹同義」，12 即「忠」的意思是指人處事能克盡其心。《史記》中「忠」字共有187 例，「忠臣」
一詞出現37 次，其餘還有「忠信」、「盡忠」、「忠言」、「忠賢」、「忠敬」、「廉忠」
和「忠其君」等辭彙，很明顯司馬遷所使用的忠，具備了「盡心」之意，此外，
其順承自春秋戰國以來的思維，將「忠」字與「君臣關係」做了聯結，並將之設 定為臣子對其君的思想及行為表徵，本文在這個基礎之上，從《史記》中探析司 馬遷的「忠」的態度，並歸納他所描繪的「忠」的典型，再反推司馬遷「忠」思 想的來源，以期釐清司馬遷「忠」思想的內容、意義和脈絡。
1 寧可、蔣福亞：〈中國歷史上的皇權和忠君觀念〉，《歷史研究》第 2 期（1994 年），頁 79：「甲 骨文和金文不見『忠』字，商和西周的典籍如《易》、《詩》、《書》等也沒有『忠』字。」又魏 良弢：〈忠節的歷史考察：先秦時代〉與佐藤將之：〈戰國中晚期「忠」觀念之演變與轉折暨其 思想意義〉中亦言西周以前無「忠」字。見魏良弢：〈忠節的歷史考察：先秦時代〉，《南京大 學學報》第1 期（1994 年），頁 110；佐藤將之：〈戰國中晚期「忠」觀念之演變與轉折暨其思 想意義〉，《中央大學人文學報》第39 期（2009 年 7 月），頁 58。
2 魏良弢：〈忠節的歷史考察：先秦時代〉，頁 113。
3 【魏】何晏集解，【梁】皇侃義疏：《論語集解義疏‧學而》（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年），
頁7。
4 【魏】何晏集解，【梁】皇侃義疏：《論語集解義疏‧八佾》，頁 38。
5 【魏】何晏集解，【梁】皇侃義疏：《論語集解義疏‧子路》，頁 184。
6 【戰國】左丘明著，［日］竹添光鴻箋：《左傳會箋》上（台北：天工書局，1998 年），〈桓公 六年〉，頁147。
7 【戰國】左丘明著，［日］竹添光鴻箋：《左傳會箋》上〈僖公九年〉，頁 373。
8 【戰國】左丘明著，［日］竹添光鴻箋：《左傳會箋》下（台北：天工書局，1998 年），〈昭公 十二年〉，頁1519。
9 寧可、蔣福亞：〈中國歷史上的皇權和忠君觀念〉，頁 83。
10 佐藤將之：《中國古代的「忠」論研究》（台北：臺大出版中心，2010 年），頁 182：「漢代知 識分子開始頻繁指出：『某位君王因為誠，所以民眾服從他』，而較少說：『某位君王因為忠，
所以民眾服從他』。至此，『忠』概念名正言順地成為較為清楚的『臣德』倫理概念，而重新 誕生的『忠』概念支配了以後兩千年的東亞政治、社會之價值觀以及意識型態。」
11 【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台北：天工書局，1987 年），頁 502。
12 同上註，頁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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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鈺琪：〈司馬遷《史記》「忠」思想探析〉
二、司馬遷「忠」思想的內容
司馬遷「忠」的思想，是以「仁政」做為前題，這牽涉到兩個層面，一是從 上位者言，即君主當行仁政，而後臣民忠於其主；二是以臣下角度，言仁政做為 臣子輔君治國的行事準則與終極目標。從《史記》文中可知，司馬遷極其嚮往君 臣和諧的關係，這種和諧關係建立在君臣平等、君臣互相尊重的基礎之上，而不 是大臣一味阿諛迎合君王，即「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的思想，因此司馬遷 對身為仁政典範的五帝高度讚美，極言：「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各 成法度；唐堯遜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萬世載之」，13又對「蠲除肉刑，開 通關梁，廣恩博施」14的漢文帝寄託欣慕之意；15至於以仁政做為臣子輔君治國 的行事準則，落實到實際面，便是事君以忠，治民以慈的具體作為。由於司馬遷 撰寫《史記》常「寓論斷于序事」，16「有的時候，他在文章內借用了當時別人 的評論或反映以表達自己的論點，但更多的時候是在歷史敘述的過程中就已把論 點表達出來了」，17或是一方面記載他欣慕的人物，另一方面在記載的過程中用 文字投射他的情感，所以探討司馬遷對於「忠」思想的內容，勢必要從他記載的 人物的典型中探究，根據《史記》中頌揚的忠臣之舉，可分為「奉職守法」、「忠 言直諫」、「忠信報君」、「社稷為重」四者，以下分別論述之。
（一）、奉職守法
司馬遷極為重視臣子尊崇法律，依律而行的行為表現，為此他撰寫了〈循吏 列傳〉以及諸多以法為準則以行事的能臣，來讚美奉職守法之德，意在闡明為政 治國「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的道理。〈循吏列傳〉記述了春秋 戰國時期五位賢良官吏的事蹟─孫叔敖不專山澤之利、不任意改變制度；子產諫 定公以修德代替祭禱，使百姓安於所治；公儀休「奉法循理，無所變更」，拒絕 饋贈，不與民爭利；石奢「堅直廉正，無所阿避」，其父殺人，他以自殺解決不
13 《史記》卷 130〈太史公自序〉，頁 3301。
14 同上註，頁 3303。
15 【明】董份曰：「太史公深服孝文治道純厚，故其末復總敘諸善狀，非深著德化，亦古體也。」
錄自【漢】司馬遷著，【明】凌稚隆輯校，［日］有井範平補標：《補標史記評林》（台北：蘭 臺書局，1968 年），卷 10〈孝文本紀〉，頁 10 右；又【清】湯諧：《史記半解》（北京：商務 印書館，2013 年），卷 1〈孝文本紀〉，頁 51：「孝文為三代以後第一賢君，史公在孝武時作〈孝 文紀〉，故尤極無窮慨慕也。」亦有學者以司馬遷用對比比法書寫文帝和武帝事，表達史遷對 文帝的景仰，如：【宋】沈作喆：《寓簡》卷3，收入《叢書集選》第 52 冊（台北：新文豐出 版股份有限公司，1984 年），頁 17：「讀史者但知〈武紀〉、〈封禪書〉為譏也，不知子長贊文 帝漢興四十餘載，德至盛，廩廩鄉改正服封禪，謙讓未成于今，而孝武初即位，未有德惠及 民，便修鬼神之祀，公卿草巡禪，則為不仁矣，此蓋子長之微意也。」
16 【明】顧炎武著，【清】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 26，收入楊家駱主編：《增補中國思想 名集第一集》第38 冊（台北：世界書局，1962 年），頁 590：「古人作史，有不待論斷而于序 事之中即見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
17 白壽彝：〈司馬遷寓論斷于序事〉，《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第 4 期（1961 年），頁 3。
孝與不法的兩難，保全法律的公正；李離無意「聽過殺人，自拘當死」，並拒絕 了晉文公的赦免，依據法令接受死刑的懲罰。為了襯托循吏的安定百姓、維護法 紀的貢獻，司馬遷還撰寫了〈酷吏列傳〉以表「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 源」的思想，全篇記有酷吏者10，清‧吳見思《史記論文》曰：「此傳以『上以 為能』、『上以為盡力』等句為骨，蓋酷吏深結主知，方能行其威武，是史公著眼 處」，18可知酷吏者善阿主意，「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即上意所欲 釋，與監史輕平者」，造成「百姓不安其生，騷動」19之局面，與循吏不奉承、
不偏私、不擾民、不害民的正直與廉節，形成強烈的對比。
除了〈循吏列傳〉中的5 位先秦守法典範，司馬遷還記載了西漢諸位能夠「奉 法循理」之臣，並對之大加讚美，如：張釋之、申屠嘉、周亞夫和竇嬰。
張釋之為漢文帝廷尉，司馬遷在《史記》中載張釋之處理「犯蹕」、「盜環」
和「追止太子車」事，表現張釋之的「質直不阿」。20「犯蹕」事指一回文帝出 巡，行至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闖出，驚犯聖駕，交付廷尉，判處罰金；「盜環」
事為有人偷了高帝廟祭物玉環，交付廷尉，奏當棄市，這兩起案件的判決，都不 符合文帝從嚴處理的心意，但張釋之並沒有與之妥協，不是積極提法抗辯便是欲 意罷職謝罪，終不願違背法律規範以取悅上意。至於「追止太子車」事更能見張 釋之的「守法不失大理」，21此事為文帝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張釋之以此舉不 合法而追止太子車駕。根據漢代法律，「諸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乘軺傳者皆 下，不如令，罰金四兩」，22亦即臣民不可乘車入司馬門，假使犯規當罰金四兩，
其實罰金四兩無論對太子還是梁王而言皆是「蠅頭小錢」，然太子是未來國君，
梁王是「竇太后（文帝后）少子也，愛之」，23張釋之不擔憂自己是否得罪君上，
選擇正面衝擊皇室權威，決意維護司法公正，最後還是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 不謹」，24才讓這起事件落幕，是以司馬遷不但為他作傳以傳誦其事跡，更在論 贊中表達無限的欣慕與讚賞。25
申屠嘉為漢文帝宰相，其人「廉直，門不受私謁」，26文帝有寵臣鄧通，「是
18 【清】吳見思：《史記論文‧酷吏列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73。
19 《史記》卷 122〈酷吏列傳〉，頁 3140。
20 【清】湯諧：《史記半解》卷 3〈張釋之馮唐列傳〉，頁 280：「一邊寫二君（張釋之和馮唐）
質直不阿，一邊寫孝文從諫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且二君獨有古名臣風度。」
質直不阿，一邊寫孝文從諫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且二君獨有古名臣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