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緻*
摘要
李漁曾親歷明清異代,其話本小說集《十二樓》中〈奉先樓〉與〈生我樓〉
皆以亂離之世為背景,在李漁強烈的「有我之境」的創作風格下,〈奉先樓〉與
〈生我樓〉具體呈現了李漁對亂離中生命安頓的思考,以兩難抉擇的情節重新安 排主角身份,並在文本情節推衍中,以倫理哲學的半齋式和戲曲舞台的表演式,
使因亂離而分散的家人們得以「回家」,最終得以由漸而成地走向團圓的結局。
李漁在「新奇」的前提下,看似奇巧的情節其實取材於當代時事,立基於現 實的情節使李漁的喜劇精神不僅展現在大團圓結局中,情節的每一次轉折其實都 是「喜」的所在。此外,《十二樓》又以大量的議論引導讀者進入李漁式的思考 脈絡中,每一次因波瀾起伏而帶來的「喜」與「笑」,安頓了亂離人們的生命,
給予讀者另一種思考與解決的模式。
因此,李漁的「覺世」在實際操作上,更多的應該是以傳統經傳的語彙,藉 由儒者所對舉的守節與存孤、繼嗣與繼統的話題,向亂離之人講述如何安頓、如 何「回家」的故事,在啼笑中點出另一種思維模式。藉由情節的幻設,跳出傳統 的思考;以事件的動態解決歷程,找到另一種安頓身心的方式;在情節的展演與 個人的議論裡,以游擊戰的方式不斷向主流文化發言。
關鍵字:李漁、《十二樓》、家、半齋式、表演式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班 頁111-129
一、前言
明末清初的天崩地裂,是政權的動盪轉移,也是生活在其中的生命在遭受各 式各樣的摧折後,或選擇消逝、或無奈屈膝、或堅持己見的時代,使生命在其中 顯現出各種不同的姿態。文學思潮從嘉靖年間的重情,至萬曆年間達到頂峰,徐 渭、屠隆、李贄、公安三袁以詩文和戲劇反應重個性、重情的思潮,代表者如李 贄「童心說」、袁宏道「性靈說」,而馮夢龍、湯顯祖等人則通過戲曲小說等通俗 文學的創作,實現以情為教的目標,藉由理論的提出和具體創作的實現,以不同 的文類回應了時代議題。但是,隨著時代愈發動盪不安,在以「情」做為討論核 心的文壇裡,另一派重視實用的文學思潮也開始興起,如葉向高、顧憲成、陳子 龍等人,選擇了「性其情」,1要求以有約束力的情來抒發情之正。當明崇禎帝於 柴山自盡,人民面對的是國破家亡,此刻心學家們已無法回應當代的困境,士人 性靈的追求也成為一種風花雪月,因此,文學思潮隨之走向實用,尋找生命的安 頓之處成為時代的大議題,也是不能逃避的議題。
如果說,家是幸福的安慰與保障,那麼,「成家」便是每個時代、每個人共 通的追求,然而在亂離之際,戰亂將人不由自主地拋向不可知的命運,如何安頓、
如何「回家」,將成為每個亂離之人共通的問題。明亡之際,士大夫們面對的是 生與死的抉擇,在盡忠和盡孝裡找到自己生命的依歸。2但一般老百姓面對亡國,
最切身的問題往往不是「我該效忠誰?」,而是「我該如何活下來?」,甚至進一 步叩問「我該如何幸福地活下來?」也就是因為這樣切身的需求,在動亂之際妻 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慘劇下,迫使士大夫必須有著相對應的思考,延伸出了在清 代經學對禮學中「叔嫂無服」3的重新討論--正因亂離造成家破人亡,人倫關 係紊亂,由嫂嫂養大的孩子,依古禮卻不能為親如母親嫂嫂服喪,若依唐太宗改 動禮制之法,使叔嫂有服,這又與古禮制不合。在禮制與情義之間,如何斟酌?
在清人文集中反覆出現的「某某狀況,宜服何喪?」的詢問文字裡,可以看出他 們的焦慮。陳確(1604~1677)、張履祥(1611~1674)、顧炎武(1613~1682)
皆有對於禮的討論,顧炎武為張爾歧《儀禮鄭註句讀》的序中提出:「禮者,本 於人心之節文,以為自治治人之具。」4回歸以禮節文、治人的古禮學,除了有
1 「性其情」指以理約束情;「情其性」指情擺脫理的約束。羅宗強:《明代文學思想史》(北京:
中華書局,2013 年),頁 846。
2 關於明季士大夫在明亡時的抉擇等相關討論,可參見何冠彪:《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
(臺北:聯經,1997 年 10 月)。
3 關於清代對於「叔嫂無服」的討論,可參見張壽安:《十八世紀禮學考証的思想活力:禮教論 爭與禮秩重整》第四章「嫂叔無服?嫂叔有服?」──「男女有別」觀念的鬆動(臺北市:中 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2001 年)。
4 顧炎武:〈儀禮鄭註句讀序〉,收在《皇朝經世文編》(臺北:文海,1979 年)冊 4,頁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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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緻:〈李漁《十二樓》裡的「回家」書寫〉
「以古禮正今俗」的移風易俗使命外,亂世中生命該如何安頓,應也是儒者們關 注的重點。
李漁(1610-1680),原名仙侶,字謫凡,後改名漁,字笠鴻,號笠翁、笠道 人、覺道人、覺世稗官。原籍浙江蘭溪,出生在江蘇如皋。他出生在一個醫商家 庭,由於其自小便展現文學的天賦,父伯輩便將改換門庭的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
從小便讓他讀書習八股,準備科舉考試。5李漁於明崇禎八年(1635 年)以五經 見拔,崇禎十二年(1639 年)鄉試落榜,崇禎十五年(1642 年)再次赴杭州應 試,途中聞警而歸。如果甲申之變未曾發生,李漁或許會持續仕途之路,或許能 考中舉人、進士,即便選擇出貢,也擁有做學官的機會。然而,在明朝滅亡前,
他也只是明朝的一個秀才,其地位和影響幾乎無從談起,小說、戲曲的創作也尚 未開始。待明清鼎革之後,他曾短暫避居山中,並於順治五年(1648 年)於蘭 谿建成伊山別業。儘管清朝於順治三年(1646 年)即開科取士,並沿襲明朝的 八股取士之法,李漁卻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放棄仕途,不再參加科舉考試;他雖與 遺民交往,但並未選擇遺民的生活方式,而是走向了另一種生活道路。6
十年杭州生涯,李漁創作了《無聲戲》、《十二樓》等話本小說7,《十二樓》
作為李漁最後一本傳世的話本小說集,他在其中投注了極大精力,曾自言:「吾 於詩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終不敢以小說為末技。」8由於《三言》、《二拍》
已大致搜羅了前代異聞,其後話本作者創作也多采摭現成的傳聞敷演成篇,造成 李漁在創作《十二樓》時,已面臨取材不足的問題,李夢生即指出《無聲戲》多 取材於舊有傳聞,而《十二樓》卻大多出於自創,在選材與敘述上將自己緊緊地 連繫進去,甚至略帶自傳性質。9整體來說,《十二樓》的故事內涵大多圍繞著「家」
而開展,十二篇故事中以敘寫「成家」有關的愛情、婚姻故事最多,計有〈合影 樓〉、〈奪錦樓〉、〈夏宜樓〉、〈拂雲樓〉、〈十巹樓〉五篇;關於「破家」者則分兩 類,有因國君、宦官而起者,如〈萃雅樓〉、〈鶴歸樓〉,也有因時代動亂而起者,
如〈奉先樓〉、〈生我樓〉;關於「理想家園」者,則為〈三與樓〉和〈聞過樓〉, 尤其是〈聞過樓〉,孫楷第針對此篇詳加考証,認為此篇是李漁自己的夢,所敘
5 《閑情偶寄‧詞曲部》中言:「予襁褓識字,總角成篇,於詩書六藝之文,雖未窮其義,然皆 淺涉一過。」
6 關於李漁的詳細生平,可參考萬晴川:《風流道學:李漁傳》(浙江: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 年7 月)、徐保衛:《李漁傳》(天津市: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 年)、俞為民:《李漁評傳》(南 京市: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7 由於李漁於順治十五年(1658 年)離杭,故《十二樓》最晚應於順治十五年(1658 年)李漁 離杭前完稿並初刻付梓。關於李漁在杭州十年的作品,可見傅承洲:《明清文人話本研究》(北 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 2 月),頁 264-265。
8 李漁:〈十二樓序〉,收錄於《十二樓》(臺北:三民書局,1998 年 4 月),頁 1。
9 李夢生:《中國禁毀小說百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2 月),頁 247。
都與他生平有關。10唯一無法歸入傳統家庭婚姻模式者,僅有〈歸正樓〉一篇。
大儒回歸六經,找到自己生命安頓的力量,小民又該如何「回家」,找到自 己生命的依歸?何金蘭在《文學社會學》裡指出,文學和哲學是對世界的觀點表 達的方式,它不是個人現象,而是屬於一個社會團體或社會階級的社會事實,是 一個對現實整體和眾多個人思想的結構緊密、協調一致的觀點。11李漁在入清之 後,一度選擇文人式的隱居,出山後仍主動拒絕科舉,以布衣而終,在身份上他 與民間百姓靠攏,創作文類也以通俗的小說、戲曲為大宗。《十二樓》出版時,
距離甲申之變已歷十四年,李漁如何以小說寫出對庶民生命的觀察?回應時代在 經歷異代的社會事實底下所衍生的議題?《十二樓》中具體取材於亂離之世者,
有〈奉先樓〉和〈生我樓〉兩篇,陶恂若以為〈奉先樓〉應據明清易代離亂之際 的實事所敷演,而〈生我樓〉故事時間雖定位於南宋末年,但裝袋出賣婦女一事,
亦為當時之實景。12因此,本論文關注李漁如何安頓異代之際的生命議題,在他 以「回家」作為創作書寫主軸的思考下,集中觀察因亂離而「破家」、結局為「回 家」的作品,即以〈奉先樓〉和〈生我樓〉為主要討論文本。由於此類作品有著 特殊時代感,與明清之際的動亂史實有著較強烈的連結,而在李漁強烈的「有我 之境」13的創作風格下,曾親歷異代之變的李漁,如何思考亂世中的生命安頓?
如何具體呈現在〈奉先樓〉和〈生我樓〉中?在動態的衝突與問題解決過程中,
反應了怎樣的思考,這樣的思考又如何影響文學賣點的呈現與文學美感的追求?
二、「家」的組成:略其跡而原其心
人生本有許多不由自主之處,亂離之際,生命更是常被不由自主地向未知之 處拋擲而去。在《十二樓》中,〈奉先樓〉和〈生我樓〉分別為第十則、十一則 故事,連續前後二樓,都是講亂離之中的被虜之事,都是在「家」受到外力脅迫,
人生本有許多不由自主之處,亂離之際,生命更是常被不由自主地向未知之 處拋擲而去。在《十二樓》中,〈奉先樓〉和〈生我樓〉分別為第十則、十一則 故事,連續前後二樓,都是講亂離之中的被虜之事,都是在「家」受到外力脅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