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林燿德《時間龍》中王抗的夢境

陳勁甫

摘要

本文主要討論林燿德《時間龍》中王抗的夢。除了觀察夢境中隱含的性暗 示,亦探討其所反映的兒童創傷經驗、伊底帕斯情結、閹割焦慮、歇斯底里症 與自戀等心理症候。透過分析做夢者的夢境,期望能顯現出做夢者的潛意識流 動,更重要的是賦予《時間龍》一個全新的解讀視角─「性」是影響王抗生命 最重要的心理能量。此外,並概略探討小說中「雌雄同體」角色在文本裡所具 有的意涵,可以察覺,雖然林燿德已經讓「性別」在「愛情」的定義中呈現男 女、男男、女女皆是平等,但在面對雌雄同體角色的處理上,他對於跨越性別 的議題,仍然保持語帶保留、模糊與曖昧的態度、評價和想像空間。

關鍵詞:林燿德、時間龍、佛洛伊德、夢、性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 131-146

132

一、前言

林燿德(1962—1996)的《時間龍》是一部後現代主義的科幻小說,其中 所隱含政治、暴力的內容,近來多有學者研究,然而關於小說中王抗的夢所反 映出的性暗示與現實之連結等,尚未見有學者討論。許琇禎曾在她的〈群力意 志與符號的戲局——林燿德小說研究〉中談到:「在林燿德對文明廢墟的表現 中,性本能的衰弱和異化基本上是依循著佛洛依德文明對性的壓抑觀點來發展 的。」1林燿德的小說創作在某種程度上,是受到佛洛伊德2許多影響的。因 此,本文從佛洛伊德的觀點切入,希望能浮現王抗深層的性格及潛意識之流 動。而對於夢的觀察與解析,佛洛伊德是研究精神分析學之先聲,並且,《時 間龍》中王抗夢的情境和象徵,在文本中十分關鍵,如果以佛洛伊德的精神分 析學來探討,能挖掘出文本更深入的意涵。

本文先談王抗兒童時期的創傷經驗,瞭解「原初場景」3的震撼對兒童時期 的王抗所造成之影響;次從夢境所隱含之性暗示、潛意識等,觀察其與王抗現 實狀態及兒童創傷經驗的聯繫;再者,討論潛意識的抑制,以爬梳王抗所迸發 的潛在精神病症,並呈現林燿德對人性刻畫的深度及《時間龍》更深層的文本 意涵。

二、兒童時期的創傷經驗

《時間龍》中,對於王抗兒童時期的過去經歷有大篇幅的著墨。這暗示 著,兒童時期的經驗對王抗日後的性格發展及其夢境息息相關。本文將先完整 交代王抗兒童時期的經驗,以便於成為下文分析王抗夢境與精神病症時的重要 素材。關於王抗的兒童經歷,大致可分為三部分說明:其一是王抗記憶中的母 親;其二是他對戰爭的記憶;最後則是王抗的哮喘病。

1 許琇禎:〈群力意志與符號的戲局——林燿德小說研究〉,《應用語文學報》第 4 期(2002 6 月),頁 179-180。

2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 年 5 月 6 日—1939 年 9 月 23 日),原名 Sigismund Schlomo Freud,猶太人,為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他是精神分析學的創始人,被稱 為「維也納第一精神分析學派」,以有別於後來由此演變出的第二及第三學派。其著作有

《夢的解析》、《精神分析引論》等等。而其成就對於哲學、心理學、美學甚至社會學、文 學等,都有相當深刻的影響,被世人譽為「精神分析之父」。然而,自他的理論誕生至 今,一直飽受爭議,即使是其學生榮格,亦多有與之反對的立場,但仍不能抹滅其重要之地 位。

3 「原初場景」(Urszene)一詞,出現於佛洛伊德 1897 年一篇手稿中,他涵指某些組織成情 節、場景的兒童期創傷經驗,但並不特別涉及雙親的性交。意指:「兒童觀察所見或根據某 些跡象所假設、幻想之雙親性交場景。它通常被兒童詮釋為父親的暴力行為。」詳見尚‧拉 普朗虛(Jean Laplanche)、尚-柏騰‧彭大歷斯(J.-B Pontalis)著,沈志中、王文基譯:《精 神分析辭彙》(臺北:行人出版,2000 年),頁 463。

133

陳勁甫:〈林燿德《時間龍》中王抗的夢境〉

首先,王抗的兒童經驗中,有一段屬於母親被輪暴的回憶,這段記憶可以 視為影響王抗最重要的兒童創傷經驗:

六歲的時候,他眼睜睜看著六個壯漢衝進他和母親居住的閣樓,當著他 的面毫無理由地輪暴了黑頭髮的母親。「去廚房,」當母親被壯漢架上 那架古老的奇本德爾長桌時,她仍然用鎮定的語氣指揮著王抗:「乖孩 子,到廚房去。廚房有新鮮的乳酪!」他沒有動,一步也挪動不了,他 遺忘了自己的哮喘聲,睜大眼睛看著母親被按在長桌上。她無法掙 扎,根本沒有希望,面對不可抵抗的暴力,令人一開始就放棄了掙扎;

接著她放棄了指揮她的孩子躲避這種難堪的場面。無端的惡劫,從頭至 尾,母親的黑髮披散,眼睛睜大著,完全不曾閉上,連眨也不曾眨一 下。4

第一次目睹母親發生性關係的場景,竟是被六名壯漢輪暴 ,這種「原初場 景」將造成兒童期的創傷經驗。在上述文字中,有許多物件與空間充滿了性的 暗示,如一開始的「閣樓」。佛洛伊德表示,房間的概念通常與子宮相關,5而 閣樓顯然亦有此含義。六個壯漢衝進閣樓,似乎預告了母親將被輪暴的事 實。文中特別提到母親的「黑頭髮」,則有象徵女性「陰毛」的形象。6再 者,是那架古老的奇本德爾「長桌」(木頭製),7在佛洛伊德的觀點中,桌子 亦是女人的意思,「桌子,為餐點準備的桌子、檯子亦是婦人的意思。……一 般 來 說 , 木 頭 (wood),由其文字學上的關係來看,是代表著女性的材 料(materie)。」8文中的長桌崩毀,更象徵著母親身體被摧殘的意義。最後要 注意的是母親睜大的「眼睛」,眼睛正代表著女人的生殖開口。9從王抗母親不 曾閉上的眼睛與披散的黑髮可以看出,她正受到六名壯漢無情的蹂躪與摧 殘。關於王抗童年的重要回憶,都與日後王抗的夢和潛意識有所繫聯,因此這 些童年創傷經驗,潛抑在王抗的潛意識,在日後通過化妝作用,於夢境中出

4 林燿德:《時間龍》(臺北:釀出版,2011 年 10 月),頁 128-129。本論文所引《時間龍》

之文句,皆為此版本,不再附加註腳。

5 「一些象徵與子宮的關係要比與女性生殖器的關係更為緊密:如碗櫃、火爐尤其是房 間。」見佛洛伊德著,宋廣文譯:《精神分析引論》(臺北:胡桃木文化,2006 年),頁 187-188。

6 「夢中兩性的陰毛則多以森林和竹叢出現。」見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頁 188。可 見,凡具有茂密成群特徵的軟質元素,都可與陰毛連結,尤其在引文中又涉及女性(被輪 暴)的情景。

7 《時間龍》中寫到:「王抗聽到各種咒罵和喘息的聲音,邪惡的呻吟,然後他聽到他家唯一 的一張桌子崩裂垮塌的聲音。」(頁 129)並且奇本德爾是英國 18 世紀著名的傢俱工匠,當 時他善用不同種類的木材打造各式風格的傢俱。

8 〔奧〕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著,賴其萬等譯:《夢的解析》

(臺北:志文出版,1972 年 10 月),頁 276-277。

9 「口耳甚至眼睛來代表女性的生殖開口」。佛洛伊德:《夢的解析》,頁 280。

134

現。而王抗親眼目睹母親受到輪暴的原初場景,變成了其他創傷經驗的原 型,亦是王抗夢的伏筆。林燿德這段王抗回憶母親被輪暴的文字,將性的象徵 巧妙地利用身邊的物件與空間描摹出來,讓這段文字富含性的意味。

其次,在王抗的幼童時期,除了經歷母親被輪暴的巨大衝擊外,戰爭更在 他幼小心靈中壓抑成一股不願記憶的潛意識,在日後也成為王抗夢裡經常顯現 的場景:

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王抗親身目睹了「綠區」對「藍區」總攻擊 的慘酷戰鬥場面。超過十萬個手執輕武器和托肩式榴彈砲的地球人前仆 後繼地穿越那三道陰森無人的老街。紫金色的閃光在廢墟間穿梭,那是 地球移民和麗姬亞移民互相攻擊的砲火。……王抗爬到大廈的最頂 層。他一面喘氣一面朝著空蕩的迴旋梯和同伴們大吼,自己尖銳的童音 不斷沿著黑闇的樓梯迴旋,一道道回音從黑闇的深處彈射回來。……在 一刹那間,王抗看見了那個房間中無數蟄伏的奧瑪蝶,在同一刹那 間,那些蟄伏的蝶身突然驚起,一齊湧向破裂的窗口,湧向窗口外布滿 伊蓮蟲彩虹閃光的天空。……經過漫長的努力,憑藉好奇的意志,王抗 爬到樓頂,目睹由奧瑪蝶翅組合的天帳。(頁131-132)

戰爭的經歷留下陰影與恐懼,導致日後在王抗夢中反覆出現。此外,更要注意 到,這段文字中同樣隱含大量性的象徵。首先是「手執輕武器」與「拖肩氏榴 彈砲」,這類武器是具有男性性器官的想像;10而文中紫金色閃光的「紫」,根 據佛洛伊德所說:「『紫色(violet)』表面看來是沒有什麼性的意義的;但據 我看來,它似乎是很大膽的,因此也許可以追溯到它和法國字『viol(強姦)』

的潛意識連結」11。「紫金色的閃光在廢墟中穿梭」,或許可以與母親被輪暴的 經驗相互映照,由此,廢墟似乎可視作母親殘破不堪的身體。再者,是「大 廈」與「迴旋樓梯」具有的性的意義:大廈象徵男性的生殖器官,12並且佛洛伊 德認為「階梯、梯子、樓梯或是在上面上下走動都代表著性交行為」13。如果將 大廈與樓梯的象徵與王抗和母親的關係相映照,或許這是王抗幼童時期性慾對 象的轉換,「兒童由『自戀』(器官戀)發展到『戀他』(對象戀)的過 程」14,佛洛伊德用「伊底帕斯情結」來證明男孩依戀母親的結論。王抗通過樓 梯爬上樓頂,似乎能反映出幼童時期的王抗對母親的性迷戀 。接著,是與閣樓

10 「各種武器和工具無疑的都是代表男性生殖器官」。佛洛伊德:《夢的解析》,頁 277。

11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頁 295。

12 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列舉了一個關於建築物、階梯和柱子的夢例,分析建築物有象徵 男性生殖器官的意思。詳見佛洛伊德:《夢的解析》,頁274-286。

12 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列舉了一個關於建築物、階梯和柱子的夢例,分析建築物有象徵 男性生殖器官的意思。詳見佛洛伊德:《夢的解析》,頁274-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