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刻劃農村風情之小說
一、 務實而堅強之婦女之形塑
在小說鑑賞中人物型塑成功與否往往在當中扮演著關鍵的作用:
人物應是小說形象的中心或主體,作者的思想、感情,都是通過對人物的 塑造來表現的,我們鑑賞一部小說,最令人感動的也是鮮明、生動和獨特 的人物形象。106
在鍾鐵民之小說中,筆者認為最成功、但也最典型的是為他的農村婦女之形塑。
試想特別是鍾鐵民尚未返鄉任教職之前,台灣農業仍然欣欣向榮之際,什麼樣的 婦女,是符合農村期待的呢?〈夜〉一文中,鍾鐵民這麼形容一個男子對新婚才
105 李梁淑〈鍾鐵民作品的時代意義與價值〉,《人文資源研究學報》1 卷 1 期,2007 年 6 月,頁 35-46。
106 魏飴《小說鑑賞入門》,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9 年,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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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的妻子的觀點:
她是個農家女,國校畢業,健康,能幹。不很美但卻有著一股明朗穩重的 氣質,那就是所謂家庭型的吧!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但見 過那一面後他就深深喜歡上她了。
她在香蕉園裏,是姑媽把她從大群女孩子中騙出路邊來談話,他和表弟假 裝有事找姑媽,就這樣他們第一次正式見了面。女孩子們在遠處指指點點 的,她可能也發覺了他們的詭計,只朝他點點頭招呼一聲就急急跑回香蕉 園去了。但是那一瞥是完全把他看了一個透徹,他絕對相信她是有意的觀 察,雖然只是那麼一霎時,他也能感覺到她目光的精明。並不難為情,他 反而有一種得意欣喜的感覺。她那天一付工作裝扮,白色短褂,黑西裝褲 和黃卡其圍身裙107。頭上草笠外加包巾,手握著小小的香蕉鐮。他看著她 轉身離去,體態既輕盈而又活潑。他整個心騷動了起來。108
這樣一個女子,健康的、能幹的、明朗而穩重的,明知道與未來夫婿雖是第一次 正式見面,也會把握那短短的、窘迫的的瞬間,利用時間,有意的觀察而不顯難 為情的,把他看了一個透徹──是能衡量當下環境以及事件的嚴重性,而拿去女 子之羞怯的務實堅強個性。這些以一個女子的個性之刻劃,基本上即是鍾鐵民筆 下對女子形塑的重要特點。
鍾鐵民之作品的持色之一,自然呈現了客家的生活與文化,這樣的創作取向 更是全球化時代發揚客家精神和文化最好的憑藉。誠如彭瑞金所指出:「沒有客 家生活,哪來客家文學?沒有客家文化,哪來客家文學?」109以此證諸鍾鐵民小 說之婦女角色之型塑更是如此。誠如客家研究指出的,客家婦女在家庭經濟生產
107 圍身裙:圍裙。
108 鍾鐵民〈夜〉,發表於《純文學》,1967年7月1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 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194-195。
109 彭瑞金〈客家文學的黃昏〉,《台灣客家人新論》,台北:臺原出版社,1991 年,頁 191-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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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怕妳不成?頭髮亂蓬蓬的,兩眼圓睜,混身濕濕的沾滿泥漿。看她兩 手叉腰 擋在門口,像不像個鬼?那裡還有半點女人的嬌美!當年竟會那 麼中看,真瞎了眼了。114
是個聲音咒詛、刺耳,態度對遠遊返家的丈夫毫不溫柔接待的;而外形又是頭髮 亂蓬蓬的,兩眼圓睜,混身濕濕的沾滿泥漿的。「看她兩手叉腰擋在門口,像不 像個鬼?那裡還有半點女人的嬌美!」以致男人心裡會問:「當年竟會那麼中看,
真瞎了眼了。」唯緣何當年會看中?緣何此掃把星沒有半點女人的嬌美?隨著文 本書寫,作者反映出這個頭髮亂蓬蓬無半分女子之嬌美的掃把星,是在丈夫潦 倒、不負責任時,一肩挑起整個家的重擔的:
「你……你少惹人,人家明天還要駛牛。」
駛牛犁田的事頭115,對女人確也過份些。116
是連「駛牛犁田」事頭,一旦丈夫離家,甚或如阿本仔為不切實際的夢想浪蕩之 際,都必須可以立刻替手的堅強婦女。〈山谷〉一文中,鍾鐵民更如此描述一位 即將臨盆之婦女珠妹,對有關自己要生產之事的態度:
珠妹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竹笠和山鋤。117
這是表示要隨同丈夫阿魯前往工作的打扮。
114 鍾鐵民〈倒運〉,徵信新聞報,1964年12月5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89。
115 事頭:工作。
116 同註114,頁92-93。
117 鍾鐵民〈山谷〉,聯合報,1962年5月13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市文化 局出版,2013年,頁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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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不要再去了,我自己種得完。」他看著她的肚子說:「妳不是說 這幾天嗎?歇兩天吧!」
「沒有這麼快的。」她笑著答應他,轉身又向大女兒說:「好好看著妹妹 啊!媽媽跟爸爸去種樹薯,轉來給妳們買肉肉,知道嗎!」118
是即或要生產都不能也不願停止勞作的,希望趁臨盆之前多做一點,甚至達到農 家極少享受的「買肉肉」的給孩子的承諾。但珠妹半途就生產了,面對自己所承 受的巨大生產之痛,珠妹的態度是:
「別怕,去磨光你的鎌刀。」腹痛稍停,她安慰他:「我怕要在這兒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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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的、安慰的,但也是給無助的丈夫鼓勵的。農村婦女不只珠妹如此,鍾鐵民 更進一步道出珠妹丈夫阿魯即是山間生產的孩子:
當年他母親也是在路上生下他的,因此叫他「魯星(路生)」。他常聽母親 述說他出生時的情景:她要到甘薯圃去割豬菜,一陣劇烈的腹痛後他就出 來了,她是用牙齒咬斷臍帶的。那時天還下著雨,是梅雨時候:她把他抱 在懷裡,身上蒙著一件雨衣。就這樣母子倆在溼淋淋的地上坐著,一直到 被人找到。閉起眼睛,他彷彿能看見他母親獨自在竹叢下輾轉呻吟的景 象。120
是產婦自己用牙齒咬斷臍帶的;是產婦獨自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在梅雨時候把他
118 鍾鐵民〈山谷〉,聯合報,1962年5月13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市文化 局出版,2013年,頁145-146。
119 同註118,頁149。
120 同註118,頁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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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在懷裡,身上只蒙著一件雨衣的。鍾鐵民所刻畫的農村婦人,連產婦都不嬌貴,
都不願花時間在無病呻吟上,都分分秒秒在搶工作作。鍾鐵民所歌頌的女子不只 是嬌美,而是嬌美之外更多的堅強,無時不刻的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