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書寫台灣社會工商業化後的農村困境
二、 對返鄉青年的質疑
阿壬為了證明他是有出息的,因而離鄉遠行,但是如果願意留在鄉村,是 用來證明農業依然有出息,依然可行嗎?是否農村面對少數願意留下來的年輕 人,能張開雙臂擁抱呢?事實上,農民自己也對自己的孩子願意留下來或曰返 鄉充滿恐懼,是順應主流價值觀,怕他們因此變得他人眼中的「沒出息」,當然 也有某個側面是怕自己所習慣的耕作方式,因而有任何改變。像是〈田園之夏〉
238 鍾鐵民〈菸田〉,徵信新聞報,1964 年 7 月 4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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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中古進文的母親即是如此:
「沒出息!你阿爸和我耕田耕了一生,還不是把你們兄弟三個都養大了 嗎?我們也沒有做死。」他母親顯得有些不高興。239
她的經驗是一生耕田的成果即是養大古進文三兄弟,是耕田的努力所帶來的成 果是致令一家人盡皆溫飽。她與土地的關係及對話,是長達「一生」的,這一 生的經驗,成為一種獨斷、不容他人置喙。古進文對農地使用方式之質疑,即 是質疑她一生的付出。這種根深蒂固的土地觀念,也某種程度影響甚或造成了 農村的困境以及未來的發展。包括面對年輕人不斷出外打拚,而少有的願意留 下來的年輕人,卻只能按照父母或長輩所期待或習慣的方式,留下來耕作,這 便又形成了另一種農村轉變的壓力。也因此古進文面對下列的勸誡中:
在這種工商社會,農業是註定無望的,你何必去浪費你的才能呢?」李正 光不斷的勸止他回鄉。李的說法並沒有錯,農村是凋零了,完全沒有競爭 力,不適合年輕人發展。240
他好不容易提出了另類思考:
「我有新想法。過去自給自足式的經營觀念必須改除,小農制一定破產。
但是我有兩甲多土地,如果我父親肯讓我放手試驗,我想留在家裏。」他 很有信心:「而且自己做主自由自在,總不會輸過在工廠做人家的工人受 人管理才對。」241
239 鍾鐵民〈田園之夏〉,自立晚報,1979 年 12 月 4-6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二》,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512。
240 同註 239,頁 513。
241 同註 239,頁 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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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後在母親的不安全感下,無法得到盡情的發揮:
父親和兩哥哥都支持他,除開母親偶而嘮叨反對,都能依他的想法去逐步 做到。一甲多的埔地,過去大冬蒔一次稻,租人家種一次菸草得些租金,
再種一次雜糧如玉米或紅豆。每年有三次收穫,但都不多。他一口氣全部 種下木瓜,又恐怕木瓜害毒素病失敗,木瓜行間再寄植檸檬。屋後空地他 加建了一棟十二間的豬舍,連同舊有的共二十間,光母豬便有十一條,大 大小小肉豬八十多頭。這是他有限資金最高的運用了。如果不是母親堅 持,連這一甲水田也一同種了水果。242
當然父兄的支持才有這個成果,問題是如果母親也支持,他豈不就更加可以大 開大閤嗎?何況事實上古進文是作出了些成效,至少他比起舊友如硬頭、博士 的收入並不遜色,以硬頭為例:
硬頭混得不錯,上個月升做組長,每個月差不多有一萬塊的收入了,工 作比耕田不知輕鬆多少!243
一萬塊的收入,是升做組長之後,而且被定義為「混得不錯」,而古進文則是:
稻子平平,養豬虧本,木瓜不錯,上星期有水果販子出價一年十二萬,我 開價十五萬,如果談得成我便賣掉。244
光是水果的收入就超過了硬頭的收入,而且也是建立於「如果談得成我便賣
242 鍾鐵民〈田園之夏〉,自立晚報,1979 年 12 月 4-6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二》,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512。
243 同註 242,頁 512。
244 同註 242,頁 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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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換句話說主控權是握於古進文之手的,但是如同他的返鄉,必須面對父母 親的質疑之外,也要面對舊日好友的困惑及不解:
「大鼓,出來吧!我那邊公司隨時招人,只是開始錢少一點。如果你願意,
還可以考個夜間部來讀讀。」博士認真的勸他:「不贏過你在家混日子多 多嗎?」
「捏泥卵沒出息!大鼓,年輕人怎麼可以躲在鄉下嘛!」硬頭也說。245
言下之意留在家鄉,是一種「躲」的行為。何謂「躲」,是一種非常態的,不想 被發現的,是沒有出息的,是一種「混日子」的形式,而且直接定義為「年輕 人怎麼可以躲在鄉下」,換言之年輕人不可以躲在鄉下,躲在鄉下的一則非年輕 人,一則非有出息。舊日好友硬頭和博士,所傳達的是一種來自同儕對古進文 留在鄉下投入農耕的行為,是否合宜?是否有出息?是否有價值的價值觀。
除此之下,他尤需面對婚嫁時,女方父母對自己的職業的質疑:
貴祿伯母真沒有想到松英的父母對進文還是有意見的。對親事他們沒有反 對,但也沒有熱烈的贊成。被請去說媒的進文國小時老校長回報消息時,
表示要進文找一個正式職業,高職畢業的人在家總讓人覺得不正經。有一 個職業對方才不覺得自己的女兒屈辱。246
換句話說,一個年輕人要返鄉,要享受田園之夏時,他要說服自己之外,要面 對的是來自社會的一連串質疑──總合是留在鄉下務農是沒出息、混日子、不正 經的職業。李梁淑認為:
245 鍾鐵民〈田園之夏〉,自立晚報,1979 年 12 月 4-6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二》,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512。
246 同註 245,頁 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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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鐵民對農村前景似乎仍充滿期待,部分作品流露了積極樂觀的看法,
他筆下的年輕男性角色,如祁天星、古進文、宋祥輝都是熱愛農耕生活 的農村子弟,他藉宋祥輝此一角色描寫道:「看著菸葉或是稻苗在艷陽下 蓬勃的生長,他都會有著無比的感動」(〈阿公的情人〉),寫出了農村生 活中令人欣悅自足的一面,也可見農村並不乏有理想、熱愛耕種的年輕 人,只是傳統自給自足的農村生活已經過去了,要生存就得求新求變。247
的確,文本在鍾鐵民的處理下,為古進文安排了一個就是喜歡在鄉下務農的女子 松英,而且古進文的全家,除母親之外,幾乎都支持他的返鄉行動,但其他年輕 人呢?他們返鄉的熱情,能經得起一連串的考驗嗎?當農村對著重新有意願要投 入農業的年輕人,抱持著疑問時,進而形成一股反作用力時,這豈不也是農村未 來發展的危機?
247 李梁淑〈鍾鐵民作品的時代意義與價值〉,《人文資源研究學報》1 卷 1 期,2007 年 6 月,頁 3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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