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反映人與土地情感之斷裂與疏離

在文檔中 鍾鐵民農民小說作品研究 (頁 107-119)

第一節 書寫台灣社會工商業化後的農村困境

三、 反映人與土地情感之斷裂與疏離

人與土地關係之斷裂,農業之邊緣化,也是一種人與人之間,不再依循一般

傳統的想法而發展的現實。在〈阿公的情人〉一文中,瓠子寮的少年宋祥輝發現 阿公和高中鄰班的女同學的阿嬤交好,村人並稱之以「情人」,正當他以為老年 喪偶的阿公,終於有了對象時,不料從事土地仲介的歐巴桑,與阿公接近的目的,

竟然是為了買賣阿公的土地,以賺取佣金。他描述阿公賣了土地後難得的豪舉:

阿公站起來掏出後褲袋的皮夾子,皮包厚厚的,他拈出一小疊千元大鈔,

數也不數就塞進宋祥輝的衣袋裡:「這個給你。」

「阿公,哪裡用得著這麼多!」他掏出錢數了一數:「五千塊錢呢!」

「慢慢用,都給你,阿公還有。」

「呵?我發財了,我差不多可以買一部電腦了。」

「不夠嗎?要多少?」阿公又要掏褲袋了。

「免!免!」宋祥輝急忙阻擋:「我還沒有決定哩!」210

阿公這種豪舉對照他日常的舉止,形成了極大的落差,阿公是什麼樣的人呢?文 本中描述的阿公是個:

210 鍾鐵民〈阿公的情人〉,民眾日報,1993 年 11 月 28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60。

99

過去靠著高雄和台北的孩子們寄零用錢,阿公雖然不吝嗇,但平常最多也 只給他三百兩百的。211

阿公平日是個典型的種田人,是到最近接觸歐巴桑之後,才開始會批評時政的。

連洋樓都住不起,而只能住夥房的農民,怎麼可能一出手就是五千元?結果祥輝 認為家裡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歐巴桑打主意的。謎底揭曉,歐巴桑打的主 意,透過阿公的驚喜與得意揭露出來了:

「當然有哇!我把牛尾溪口的三分田賣掉了,價錢好得會讓你嚇一跳!」212

歐巴桑所打的主意,是讓阿公把年輕時與阿嬤聯手打拼出來的一塊土地,賣出 了一個好價錢。阿公賣出土地後,喜悅自得的態度迥異於以往視土地為生命之 根的態度,是以連祥輝都忍不住叩問阿公道:「從前你和阿媽不是靠這些田地把 阿爸和叔叔姑姑養大的嗎?還供他們讀完大學。」213是曾經對這個家有極大貢 獻的土地,是曾經:

阿公和阿媽辛辛苦苦自己開墾出來的,那裡原是河川邊上的浮洲砂礫 地,全是大小石子,長滿了雜草和蘆葦、鐵線草、牛筋草、假菊花,除 都除不盡。宋祥輝聽父親多次感嘆開拓那片田地的艱苦,好容易申請到

「公地放領」,阿公又是要田地不要命的人,他口頭常說一句客家諺語,

「做,不會做死人,病,才會病死人」,而且他是絕對遵行不渝的。214

211 鍾鐵民〈阿公的情人〉,民眾日報,1993 年 11 月 28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60。

212 同註 211,頁 161。

213 同註 211,頁 162。

214 同註 211,頁 163~164。

100

這段敘寫揭露出那三分地與阿公乃至家族的至深感情,那三分地是如一般 客家人所拓墾之土地般,是充滿石子、砂礫,是極度貧瘠的,是必須不斷的澆 灌才能看到成果的,是必須不斷彎腰才能和動不動就冒出來的野草的生命力可 以相互對抗的。在這片土地上,人之付出的「天敵」,不只是野草還有既有之「浮 洲砂礫」的底質,是大小石子遍佈,是留不住水又紮不住根的原始溪洲土地。

這片土地終於在阿公和阿嬤的開墾下,用盡各種辦法,設備了深井、抽水機,

開挖輸水圳,硬把旱田圃地變成雙冬水田。原來只能種蕃薯、玉米,現在雙季 水稻加一期菸葉,成為了至少到宋祥輝這一代的土地,且養大了孩子讀到大學 畢業並各自成家立業。這份與家族共同承擔艱辛之歷程,致令阿公體認到「做,

不會做死人,病,才會病死人」的,願意用盡所有心力與努力付出的開墾精神,

這三分地原先是可以讓家族賴以維生,進而開枝散葉的確據,也是阿公之所以 要田地不要命的原因。然而曾幾何時,土地已被開墾了,也曾盡其所能的供養 此一家族,但隨著時代的轉變,它所結成的收穫,被渺視被輕賤,以致由人的 眼光來看,土地與人之間的感情已然斷裂:

「耕那一點田沒有什麼出息,不能靠它來過日子,就是連莊背的五分給你 又怎麼樣!像阿公捏一生泥卵,到老來還要兒子寄錢來生活。」215

衡量的標準是,耕田是沒出息的,什麼是耕田?究諸事實是耕田即是透過與土地 之關係所獲得的成果。而「沒出息」,所指出的是一種社會判斷,是和社會其他 階級比較之後的結果。如何印證他的沒出息的?一則就算擁有大批土地,也一樣 要靠勞力來耕種,沒有耕種即沒有收穫,沒有收獲就要靠他人接濟,如同阿公所 形容的,他「捏一生泥卵」,結果到老來還要兒子寄錢來生活,根本無法自己養 活自己。何況當土地是被工具化及價格化之際,很容易便發現農田之人力付出與

215 鍾鐵民〈阿公的情人〉,民眾日報,1993 年 11 月 28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62。

101

收穫,以及將之工具化後的驚人落差:

「農產品種出來不值錢,土地卻是漲得驚人。牛尾溪的田只有三分,一 千多坪,人家出的價值比你種一百年的收成還要多。」216

土地之於農民的意義,它某種程度是係屬於一個家族的,是父傳子、子傳 孫的,這也是以往農民為何叮囑墓穴就設於農地一隅,是即或到死都不願分離 的,至於因何墓穴何以設於農田一隅?某種程度即反映著田地與人與家族間的 不可切割的價值反映。

但土地一旦工具化,那麼它就質變如一輛汽車、一張椅子一般,它的價值 是可以量化為價錢的,也因此在阿公這段話當中,土地的價值轉變為到底可以 折合多少收成?於是他的價錢,被換算是可以比種一百年的收成還高的,如果 以一世為二十年來算的是,那麼此時土地變賣後,就可能造福好幾代子孫──一 旦把這些錢再加以投資,其價錢更是難以估算。阿公說:

「……土地的生產已經不可靠了。阿公年紀又老,沒有什麼可以長久保 留的。我不再留戀那片土地,我也不想讓你迷戀那一點點田,沒有什麼 出息。當然,牛尾溪是我和你阿媽共同打拚一生的地方。但是這筆錢可 以完全改變我們的日子,阿公這一生再也無法賺到這樣的一筆錢。我覺 得有需要。」217

土地的生產既然已不可靠,那麼可靠的是什麼?是可以改變我們的日子,或用 盡一生都無法賺到的一筆錢。如果阿公曾經期待,土地能成為家族傳承的印記,

216 鍾鐵民〈阿公的情人〉,民眾日報,1993 年 11 月 28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63。

217 同註 216,頁 165。

102

那麼他的眼光,已然由整個家族的關懷視角,轉變成為他這一生,有限的一生,

由年輕到年老都在打拚付出的一生。

這冷靜的、工具化的計算中,人與土地的感情及依存關係是被拿掉的,土 地的存在價值,是可以貢獻多少換算多少錢而已,它已不是無法量化的穿越時 間與個人並及於整個家族的關係。

當土地一旦與人及家族切割開來,就是買賣關係的形成。再回過頭來看鍾 鐵民於這一段的書寫:

「……除開土地本身的價值,我們很難靠它的生產來過好日子。白白耗 費時間和氣力。」218

土地本身要有價值,其他包括它的生產,是無法與人之生存有益的,人是無法 靠它過好日子的,以致這種換算之下,變成一切投入都是「白白耗費時間和氣 力」的,也因此當祥輝問道:

「但是,阿公,你賣掉就沒有田地了。」宋祥輝搖著頭不服氣的說。219

賣掉就沒有田地了,但田地既然已經工具化到可以賣,當然也可以買,這種思 維反映出土地之已然全然的工具化。

「牛尾溪的田賣掉了,只剩莊背那片,我也無法當農夫了。其實,當農夫 也不是什麼有出息的行業。」他沮喪的說。

「憨孫。要田地就買呀!我們可以買到比牛尾溪田大兩倍的,阿公保證。」

218 鍾鐵民〈阿公的情人〉,民眾日報,1993 年 11 月 28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63。

219 同註 218,頁 163。

103

「我們哪有錢去買那麼大的田地?」

「巴桑會幫我們找到價錢合適的田地。我們原來的三分多可以換五分多,

不夠的可以銀行抵押貸款。巴桑跟銀行經理很熟,可以借到地價的百分之 八十哩!」220

阿公的心態可謂已然完全的質變,由一個與土地緊密連結的農人,轉變為一個 視土地如商品的現代人,在買與賣之間,視獲利大小來決定動機。今天這塊地,

明天那塊地,如果以角色來說,阿公亦由一個原本辛勤由土地來餵養自己的孩 子,但越作越慘的農人,轉變為一個可以由土地本身的買賣,來換取更大土地 的人,而這種人亦是為一種炒作者,唯孰令致之?

〈丁有傳的最後一個願望〉中,鍾鐵民藉由丁有傳的回憶,如此書寫人與 土地之感情:

父親沒留下什麼遺產,有幾分圃地種蕃薯,還有半邊伙房可以安居。十六

歲時他就壯得可以做任何大人做的工作。靠兩個姊姊的幫忙,他們租了現 在耕種的那片土地,努力開墾,把原來荒涼的沙圃小坡地改成單季水田,

開圳引水。221

丁有傳與土地的感情,是建立於努力開墾,把原來荒涼的沙圃小坡地改成單季 水田,開圳引水。透過這些努力,大地回報他以原先種蕃薯,到後來擁有可以 種水稻的土地。對農民來說,大地是如此誠信,你願意付出,它就有回報。同 時這種付出與回報的互動,亦是如前文所述的是和一個家庭一個家族有關的:

220 鍾鐵民〈阿公的情人〉,民眾日報,1993 年 11 月 28 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66。

221 鍾鐵民〈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原收錄《三伯公傳奇》,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 雄: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18。

在文檔中 鍾鐵民農民小說作品研究 (頁 107-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