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反映土地商品化的農村轉變

在文檔中 鍾鐵民農民小說作品研究 (頁 101-107)

第一節 書寫台灣社會工商業化後的農村困境

二、 反映土地商品化的農村轉變

無論農藥使用的必要之惡,乃至農產品價格之被少數人哄抬,某個側面而言 也是一種表現而已,在農民所得越來越不能被自己掌握的態勢下,農民之務農是 否能維生成為一種叩問,當然還有即是如果辛勤付出也不能維生,那麼土地存在 的價值為何?與人之價值又為何?鍾鐵民的〈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如此敘 寫肝硬化的張樹仁,終身務農卻因疾病只能作出選擇:

連樹仁哥自己都同意賣一塊田來應急,張家在鎮東鎮南都有田,兒子全

進了工廠,誰也不願意留下來,他們都知道,雖然爸爸有兩甲多土地,

但兄弟分家後每人五分多,是不足以養家活口的。199

終身務農,臨老病了,卻無法付出醫藥費,以致於只能賣田來應急,這是一種被 迫的,農民出於無奈的選擇,唯當丁有傳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彌補年輕時的遺 憾,興奮的付完訂金,和孩子們商量要如何攤還利息時,他卻面臨了得想盡辦法

199 鍾鐵民〈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原收錄《三伯公傳奇》,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 雄: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10。

93

說服孩子的困擾。說服的方式,不是敘說他個人之與土地的親愛之情,而是以孩 子的思維及價值觀,所能接受的視角切入,用來以買賣農地所可能帶來的利潤為 考量及出發:

「買田也是投資,將來還是會增值的。」丁有傳想起代書的話,仍想說服 孩子。

「要投資土地就要買房地產,買農地有什麼用!」阿金說。

「我們這個地方山清水明,風景那麼好,將來有錢人一定會來買地蓋高級 別墅。賺了錢不來住鄉下,都市又髒又吵怎麼能生活得爽快嘛!」丁有傳 信心十足。「我為你們投資這塊地,一定不會錯。」

「兩百多萬!」阿金呻吟的說:「這筆錢」:「這筆錢給我去做股票,三年恐 怕就要千萬以上了。」200

丁有傳之所欲購買土地的動機,是來自記憶中的情感,也是來自年輕時與妻子的 奮鬥,以及遭遇自張樹仁的嘲笑,所因而激起的一種終於志願達成的心情。但這 屬於自己的心願,卻根本無法和孩子們訴說,也無法讓免於如他般白手起家,甚 或自己親手賺得一塊土地的兒子們所了解。因此他所提及的買賣土地所可能帶來 的美好財富的構劃,可說是完全基於想說服孩子的。但這幅構劃卻無法迫使孩子 們相信,對孩子們來說,他們所關心的不是田地本身,而是田地可能帶來的財富 或者經濟上的負擔。對孩子來說,田地之美好財富太遠,而每月之利息太近,加 上田地可能帶來的財富,又遠不及股票買賣的暴利所賦予的更大財富的可能嚮 往,這些基於現實而展開的冷靜思維,以致於把土地與財富與商品畫上等號的考 量,都讓已年逾六十之丁有傳人生之最後一個願望,無法獲得家人的支持。

唯這項將土地與商品與財富畫上等號的考量,也是致令張樹仁最後決定毀約

200 鍾鐵民〈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原收錄《三伯公傳奇》,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 雄: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18~119。

94

不賣田地給丁有傳的原因,這個原因也有某種程度是為斬斷丁有傳之最後一個願 望的力量及必然:

「聽說是外面的財團,祁阿六代書牽來的買主,傳說要在雙甲水那邊山區

投資興建遊樂區,這兩天買了好幾家的田。你沒有聽到嗎?」宋金華說:

「樹仁哥的田就是他們買去了,每分一百萬,說是想把全部山谷區的土地 都攬盡。你那塊地在外緣山下,更有價值了。」201

田分土地,賣給丁有傳和賣給財團有兩種天壤之別的結果。賣給丁有傳的結果是 持續耕田,獲得兩百萬元;如果賣給財團的話,是改建為遊樂園且以「那塊地在 外緣山下」的優勢地位,更可能獲致超過四百萬元的結果。唯對生病的張樹仁來 說,因迫切之經濟需求,他們眼中的田地,已經被全然轉變為一種商品。哪一種 買賣方式的獲利愈大,他就選擇那一種,也正因為外面的財團所付出的價格高,

於是張樹仁毀約,也讓不斷為即將被沒收十萬元而擔心懊惱的丁有傳,解除了訂 金十萬元被沒收的心痛。

「可是土地我先訂了,阿寶仔怎麼可以欺騙我?」丁有傳反倒顯得十分生 氣了。202

他生氣的原因事實上是,不只自己與土地的感情被兒子們否定,也被張樹仁 否定──張樹仁是他搶水搶土地的伙伴呢,他竟然把土地賣給財團而不種田,張 樹仁豈不是背叛他們共有的珍視土地的夢想及歲月嗎?丁有傳的孩子不了解,張 樹仁怎麼可以不了解?這也是鍾鐵民書寫文本所要帶出的對農村及農民的省思:

201 鍾鐵民〈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原收錄《三伯公傳奇》,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 雄: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27~128。

202 同註 201,頁 128。

95

最近,他寫土地的故事──〈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從農民對土地的 感情以及土地觀念的變遷,深入農業引發的生活問題。203

鍾鐵民透過農民丁有傳一生最後的一個願望,所帶出的不只是土地與人的關 係質變,人與人的關係也質變,在金錢的巨大誘因下,欺騙或誠信不再是一件值 得被重視的事情。同樣的人與水田與土地的關係也是如此,這些水田的存在,已 經只是為了金錢買賣,是一種財力背書的證明,而不是原先人與土地感情的建構 之所在的人與土地之依存關係。也因此當丁有傳提出這樣的詢問:

「那麼好的水田,他們有能力來耕種嗎?不耕不就荒掉了?」

「嘿!休耕地還可以申請補助,每甲地有兩千斤穀的補償,你又不是不知 道。反正他們怎麼都不會吃虧的。」宋金華也憤憤不平。204

水田原先的價值是為了人:人之生存;人與土地。但隨著社會變遷,水田的 存在,已經不為耕種,水田的存在,即或休耕,都還可以經由補償,而被操作成 另一種金錢的賺取,如此土地已被工具化的一種商品,商品是什麼?是一種買與 被買,賣與被賣而已,其中買賣之商品的價值,在於能夠賣多少,買多少而已,

已經全然被量化。鍾鐵民如此書寫,對向來歌頌或曰強調農民與土地不可分割的 情感之農民文學來說,直如驚天之雷響:

他寫土地的故事──〈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從農民對土地的感情以 及土地觀念的變遷,深入農業引發的生活問題,在台灣文學的領域中,都 是不聲不響地便攻入心臟地帶的行動。205

203 彭瑞金〈笠山的薪火傳人鍾鐵民〉,《文訊》,第 57 期,1990 年 7 月,頁 109。

204 鍾鐵民〈丁有傳最後的一個願望〉,原收錄《三伯公傳奇》,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 雄: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128。

205 同註203,頁109。

96

鍾鐵民透過丁有傳之思維與現實的考量,傳達了一種對農民一生終老,甚或與 土地無法切割之感情質變的驚覺,是鍾鐵民農村書寫被反覆提及之課題,事實 上設想農村之困境,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當農民都認為田地是可以與情感分離 而工具化的使用,便已註定了土地已商品化的質變事實。

早期客家農民視耕種生產為神聖的責任,所謂「養兒子怎麼可以算飯餐錢 呢?」而土地則是農村人生存的保證,有土地就能生產,有生產就能生存,

「有土斯有財」,土地是不會騙人的,莫不視土地為最大的財富。然而邁 向工商業社會後,農村人口外流,年輕一代的青年紛紛出外謀生,許多農 地被迫休耕或任其荒蕪,對老一輩的人來說,放著水田不耕是不可思議 的事。206

但這卻是農村的現狀,在鍾鐵民的〈三伯公傳奇〉,辛勤一生的老銀喜,面臨自 己的孩子即或有假日,都不願意回來──回來探視自己甚或接手農地。他毅然作 出一個決定,他這麼向自己的妻子,解釋他想賣土地的打算:

「一千多萬哩!老三八,我們兩個人拚到下一世人也賺不到這這麼多錢。

那點山坡生產過什麼了?留著交給我們那幾個子弟去耕種?妳看,那一個 肯接手的!都把它當作累贅。」

「要他們接手來守這塊地是不可能的。值錢的是地皮!他們當然更清楚。

遲早都會被他們賣掉。與其這樣,不如我自己發筆財跟妳先享享福。」老 銀喜說:「我手頭有錢了,看看這些子弟是不是還忙得沒有時間回來。不 必靠那些子弟,今天我自己就來做『三伯公』!」207

206 老一輩的人常引客家諺語「養兒子不能算飯餐錢」來反駁廢耕、休耕,認為耕作是一種責任,

不能以經濟效益來衡量,見鍾鐵民〈淚滴禾下土〉,《山城棲地》,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五》,

高雄:高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 年,頁 87-88。

207 鍾鐵民〈三伯公傳奇〉,原發表於 1992 年《文學台灣》,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三》,高雄:

97

老銀喜所考量的是販賣山坡地,可能帶來的金錢利益,是他不只一生務農所無法 獲致的巨大財富,也考量到就算留下山坡地,孩子們也不願接手的現實。財富是 現實的,孩子不願接手也是現實的,最後在現實的考量下,老銀喜是很「現實」

的讓土地商品化。當土地賣出去時,他擁有一生所未曾擁有的財富,也讓孩子們 自動願意回來──如此突顯出一個極為諷刺也極度寫實的態勢。親情、土地之情 都無法讓遠離的孩子自動回來,但犧牲了土地,割裂了土地之愛後,孩子卻願意 也會為金錢之事返回──這也是一種社會變遷。人與人、人與土地關係的維繫,

已不再是感情,而是必須透過金錢及利益。再者,工商業發展後,土地增值,變 成可以炒作變賣的奇貨,遠超過土地本身的生產價值,如此一來,還有誰會再從 事農村的耕作?突然之間一夜致富的願望竟然可以實現,辛苦一世的農民很難抗

已不再是感情,而是必須透過金錢及利益。再者,工商業發展後,土地增值,變 成可以炒作變賣的奇貨,遠超過土地本身的生產價值,如此一來,還有誰會再從 事農村的耕作?突然之間一夜致富的願望竟然可以實現,辛苦一世的農民很難抗

在文檔中 鍾鐵民農民小說作品研究 (頁 101-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