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刻劃農村風情之小說
二、 純樸真誠的小人物
農村及農業有別於其他小說創作的，是在於強調農村裡人們終日務農，少花 心思於人際關係之你爭我奪中，而顯示出的是特有之純樸真誠與善良。他們珍愛 土地，羨慕都市，但不刻意要去擁有。敬愛知識份子──鍾鐵民有關農民之對學 識及教育的看重之敘寫，基本上即是反映客家文化之看重教育的視角。〈憨阿清〉
一文是描述著一個──跟著工作班子外面磚窯裡挑磚，全身長滿白癬的阿清：
是阿爸對阿媽在嘆息。我憨阿清真靠得住？靠那一向猥猥瑣瑣，又矮又 笨，滿頭白癬憨阿清？121
外表猥鎖，加上滿頭白癬，又只會跟著工作班子挑磚，是個連自己父母親都不看 好的人物，加上阿清又有個就讀師範的哥哥阿松：
不怪阿爸偏心，阿松讀書讀得很好呀！鄰里誰不豎起手指公122稱他一聲 好兒子呢？又聰明又伶俐！自然得由他升學讀書，這是天公地當的事，
沒話說。中學、師範，出來可就當老師賺錢嘍！123
父母親的希望自然被轉移到阿松身上。事實上「自然得由他升學讀書」也顯示出 家中的資源都灌注於阿松身上，反倒阿清被犧牲了，甚至親友也一致認為阿松與
121 鍾鐵民〈憨阿清〉，徵信新聞報，1965年2月22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37。
122 手指公：客語語法，手指頭或大姆指。「公」為附加詞，無義。
123 同註121，頁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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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的未來會是：
阿松才可靠。他又高又壯，吃月俸124的人賺錢才穩定哪！阿爸也曾當眾說 過不是？那是阿松師範畢業回來時說的，親戚鄰舍125那麼多，沒有那個不 是替阿爸歡喜126的。127
「他阿哥總不會丟下他不管的，不是嗎？是自己兄弟啊！」128
換句話說以親友的眼光來看，阿松之被栽培是應該的，因為他未來不但會當老師 賺錢有穩定的收入，同時也會幫助照顧阿清。有關阿清這又矮又小的小人物，鍾 鐵民如此刻畫：
發粄！我把我的發粄劈成四塊，大小正扔得進菸樓129的火爐。我的腦筋已 經昏沉沉，只恨不得立刻把這些混圓的東西劈成片片。太陽離山頭130已不 到一條竹竿長，這一天就要過去了。131
是個因過度勞作而餓到發昏，面對黃昏已近，一整天都捨不得吃東西的阿清，仍 然不肯善待自己：
「阿祥古132。吃次點心要花四塊錢，上午下午都吃，辛苦一天不過三四十
124 吃月俸：每個月有固定薪水的工作。
125 鄰舍：鄰居。
126 歡喜：高興。
127 鍾鐵民〈憨阿清〉，徵信新聞報，1965年2月22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37。
128 同註127，頁38。
129 菸樓：烘烤菸葉的建築。
130 山頭：山頂。
131 同註127，頁33。
132阿祥「古」：「古」又可作「牯」，客家話常在男生名字後面加「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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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工錢哪！不吃光啦？」我說。133
連吃個點心都要計算，都要節省，但對於阿松他卻：
他掏去了我八十元錢，掏空了我的口袋，那是我積了半個多月的點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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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樣一個會讀書的哥哥，阿清是由衷的愛慕，甚至不斷的替他的愛慕虛榮乃 至寅吃卯糧找理由：
讀書的可真舒服，要買球拍冰鞋、要做西裝？家裡豆豉135很下飯，老薑頭 和粥也很清齒，鈔票大疊送去給讀書人。136
「出門人要有體面！你阿哥137在讀師範，出來就能賺錢了！像你這麼沒有 用！怨什麼？」138
他朋友多應酬多，他們那些斯文朋友都愛玩嘛！139
但拿去長滿白癬、又矮又小的外形，以及會讀書並就讀師範的頭銜來看，阿清與 阿松的真象又是什麼呢？阿松是個在除夕前夕只顧自己欲念的，完全不管家中所 需的不負責任的人：
133 鍾鐵民〈憨阿清〉，徵信新聞報，1965年2月22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34。
134 同註133，頁38。
135 豆豉：黃豆或黑豆醃製而成的食品。
136 同註133，頁35。
137 阿哥：在客語中有兩種用法，一指哥哥，二指男性。此處為第一種用法。
138 同註133，頁35-36。
139 同註133，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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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廿九日，得割豬肉140準備明天拜祖宗哪！多可惜，標得二千多元的會 金，阿松一夜就賭博喝酒用個光。141
而被認為日後必然需要阿松照顧的阿清，卻是：
「阿清！今天你算工錢是吧！我們家空空的，等你的錢過年！你阿哥那短 命子……。」142
是殷勤本份的工作，用以支持家庭所需，甚至肯將半個月的點心錢，給看不起自 已的哥哥阿松的可靠小人物。換句話說是誰要照顧誰呢？學歷知識能夠代表什 麼？鍾鐵民筆下的「憨阿清」並不憨，他就是踏實而本分的工作著，憨的事實上 是因著會讀書而被眾人寵壞的哥哥阿松吧！
農村人物質樸，又以務農維生，容易因農作事務而引發爭執，此爭執往往又 因人們不善溝通而流於意氣，但也往往透過人與人之間的和和衷共濟而化解對立 場面。鍾鐵民在〈敵與友〉一文，即是講述原先為了越界割竹筍之事，鬧得很不 愉快的主述者阿明的父親和順昌伯。幾乎一度阿明的父親要么喝眾人前去順昌伯 家理論，不料卻由於阿明偷偷跑去游泳，又被順昌伯的兒子振雄救起，一下子人 際闗係由敵對緊張，迅速轉變成為拯救獨生子的救命恩人的關係：
「振雄那天救了我們阿明一命，我是特地來道謝的。」爸爸揉了好一陣子 手才說。他的臉孔竟然也脹得通紅，「我們只有這一條根，不是振雄就完 了。過去因為我性情粗暴，常常得罪你們，非常失禮，明天我就把狀子撤 回來。要請多多包涵啊！」
140 割豬肉：買豬肉。
141 鍾鐵民〈憨阿清〉，徵信新聞報，1965年2月22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36。
142 同註141，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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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同註147，頁157。
149 同註147，頁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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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自己手臉被燒傷，兩家長年的宿怨，也因此轉變為恩人與被拯救者的關係：
「阿鳥哥，」他們說：「晚上大家過來吃飯，那隻大花雞常去打擾你，我 已經把牠宰了。」150
就此化干戈為玉帛，說明了遠親不如近鄰。〈菇寮〉中的阿祿哥，更是主人翁每 每失意時出現的天使，文本的主角是個履次創業均不成功的人。第一次被倒店 時，阿祿哥出現了：
那也是阿祿哥，騎著單車冒雨奔來找到我們，把我們安置在他莊尾伙房橫 屋151靠路的邊間，那兒成為我們的家，一住就住了四五年，好容易才又站 穩腳筋。152
是主角最走投無路時，不只安置了主角，也安置了主角的全家。阿祿哥之於主角，
可謂義無反顧，情義相挺，以致連主角都這麼詑異並詢問道：
「那年，是你祿哥割豬肉讓我過年的。父母絕情，兄弟絕義，我，我今天 又當憨猴153替他們爭面子贖回祖產，結果窮困到今天這步田地。」我暈 陶陶地說： 「值得嗎？值得嗎？」154
事實上阿祿哥的確如此做了，並且相較之下，「父母絕情，兄弟絕義」，加上主人
150 鍾鐵民〈籬笆〉，徵信新聞報，1964年2月21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159。
151 橫屋：三合院的正面是「正身」與左右二邊有「護龍」，護龍在北方稱為廂房，在南方則稱為 橫屋。
152 鍾鐵民〈菇寮〉，中央日報，1965年7月11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112。
153 憨猴：傻瓜。
154 同註152，頁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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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的窮困，更顯現出阿祿哥的救急人之難的可貴。待最後主角的菇寮所獲不如預 期，阿祿哥的態度是：
「我是在想，不種洋菇改種香蕉是不是也行得通？」我說。
「好主意，我們慢慢計劃！」他點頭贊成地說：「不要再像上次那樣冒失 就好。」
雨水澆潤了屋頂上的禾桿，也流散了敷墻的泥土，我想起那高大空洞，只 剩下竹架和竹籬的菇寮，舉杯對阿祿哥牛飲地乾了我們的第一杯。酒能消 愁！少想那麼多。155
阿祿哥永遠在主角失意時出現，永遠為他的夢想打氣加油，他像主人翁創業 過程不斷嚐試錯誤的啦啦隊。鍾鐵民對一些農村特有的小人物的書寫，是筆者認 為寫得不下於他對農家婦女之刻劃的，如〈阿憨伯〉：
「你們阿憨伯最傻，二十五歲時他父親替他娶了親，新婚之夜他見床上有 個女人，不敢去睡了，就坐在床前衣架下打瞌睡，新娘看他不上床，故意 把棉被踢下床去；當時是嚴冬時節，他趕忙撿起棉被，你們猜他怎麼樣？
他替床上的人蓋住，說：『客客客，客人，棉被跌落啦！當心著涼。』」
說的人笑了，聽的人也啊啊驚嘆著大笑起來。156
你們阿憨伯真瘋狂，莊尾有個年輕的漢子，長的又懶又笨，人們也戲稱他
『阿憨伯』，事情傳到你們的阿憨伯耳裏，他竟跳起來破口大罵：『那一 個小子憑什麼資格跟我同名？他會削篾子嗎？會編畚箕菜籃嗎？他是什
155 鍾鐵民〈菇寮〉，中央日報，1965年7月11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雄 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123。
156 鍾鐵民〈阿憨伯〉，中華日報，1962年11月21-23日，現收錄於《鍾鐵民全集一》，高雄：高 雄市文化局出版，2013年，頁33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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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東西，竟敢跟我同名？』」又是一陣轟然大笑。157
清楚刻劃出一個台灣以往農村有點弱智的人物，但這個有點弱智的小人物，卻極 其善良、敦厚，到妻子去世 30 多年後，當主人翁不小心：
火光熊熊，鍋裏水快開了，我感到手裏柴枝有些異樣，低頭一看，立刻我 嚇住了。阿憨伯那根煙筒已經燒掉了半截。
阿憨伯搶過我手裏的煙筒，在柴灰裏亂攪了一陣弄熄了火，仔細地看著那 冒煙的煙筒，突然他丟下煙筒，兩手抱頭大聲痛哭起來。158
阿憨伯兩手抱頭大聲痛哭，是因為被燒掉的煙筒對他有特別的意義：
「阿伯不是痛惜一枝煙筒。但是那枝煙筒用了二三十年，它還是你伯母替我 做的呢！」159
即或於新婚之夜，他弄不清楚躺在床上的是自己的妻子，但後來他卻用一生來愛 她、記憶她，這樣深情的層次，又豈是靈巧鮮活強調速食的現代人所能比擬？相 對於一生乃至死後多年的深深摯愛，新婚之夜的弄不清楚，又有什麼關係？阿憨
即或於新婚之夜，他弄不清楚躺在床上的是自己的妻子，但後來他卻用一生來愛 她、記憶她，這樣深情的層次，又豈是靈巧鮮活強調速食的現代人所能比擬？相 對於一生乃至死後多年的深深摯愛，新婚之夜的弄不清楚，又有什麼關係？阿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