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博士制度之沿革與學術傳承
第二節 兩漢博士制度的沿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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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倬的說法看似周備，但其實也存在著疑點。
首先，正如沈文倬自言，《漢書》中的確存在著不明專治何經的博士。133換 言之，我們亦無法確認這些人都不曾當過武昭之間的《詩》博士。另外，我們也 必須加入另一種假設，即是承認經學譜系可能有不周備處。在不夠完備的資料中，
研究者難以斷言《史記》、《漢書》中出現的博士職缺空白，究竟是其人不詳、無 人繼任或是史傳未及記載。
第二，若我們以沈文倬的方式對《漢書．儒林傳》進行解讀，則不僅在武帝 之世的三十年內《詩》是在私學教授，即連昭帝後，《詩》也未嘗立於博士，在
《漢書．儒林傳》贊語的記載中根本未及《詩》。三家《詩》固然可能在武帝時 僅以私學存在，三家《詩》之後學固然也有可能在昭帝後方得拜為博士官，但「三 十多年來只立過四個師法博士」卻不應該用於解釋《漢書．儒林傳贊》陳述之史 實。實際上，從《漢書．儒林傳》的上下文推定，班固所云當指西漢一世博士官 之增立情形，錢穆的說法無疑最為公允。
第二節 兩漢博士制度的沿革
一、 宣帝增員博士官──黃龍十二博士
漢宣帝甘露三年（前 51），在未央宮北邊的石渠閣「詔諸儒講五經同異」，
議後皇帝稱制臨決議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134 但必須先行說明的是，在宣帝此次增額的過程中，有增員的博士官並不及於三家
《詩》。三家《詩》於文景時早各以齊《詩》、魯《詩》、韓《詩》在民間耑名教 授，雖然武帝時期三家博士之位似乎皆為懸缺（或是史傳未及記載），不過時至 昭帝，各有適合人選出任博士官。兩漢之世《詩》博士便定員三家，此後沒有再 分出新家法。
記載宣帝時期博士官增額的史料主要有兩則：其一，已於本節一開始處引用
──為〈宣帝紀〉中之記載；其二為〈儒林傳贊〉之記錄，〈贊〉認為大小戴《禮》；
施、孟、梁邱《易》也是在孝宣一世分立：
至孝宣世，復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邱《易》， 穀梁《春秋》。135
133 沈文倬：〈從漢初今文經的形成到兩漢今文《禮》的傳授〉，《宗周禮樂文明考論》，頁 271。
134 《漢書》，卷 8，〈宣帝紀〉，頁 272。
135 《漢書》，卷 88，〈儒林列傳〉，頁 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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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在〈宣帝紀〉中並未提及《禮》博士以及施、孟《易》的更張。
首先就《禮》經之更張作詳細辨析。戴聖「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漢書．
儒林傳》）」，〈儒林傳〉更說：「由是《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推測后氏
《禮》師法在此時已經產生了二戴、慶氏三種家法，小戴本人以博士論於石渠，
不確定是以后氏《禮》師法出任，或是以小戴《禮》家法出任。較可確定者，大 戴家法雖由戴德所創，但大戴家法卻是等到戴德弟子──徐良才出任博士。小戴 門人──橋仁於孝平帝本始二年（前 72）任大鴻臚，徐良與橋仁同輩，推測大 戴家法被立為學官應也是在哀平之際，這時候也是大小戴各自授課太學之時。戴 德與戴聖皆屬於后氏師法。同時期中，有兩位已經獨立名家的「后氏」師法博士 乃是甚為怪異之事，推測此時大小戴已經各自以自身家法稱學官。慶氏《禮》則 晚至東漢才有學者出任博士。136
《漢書．藝文志》稱說在孝宣皇帝時，三家早已立為學官：
訖孝宣世，后倉最明，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學官。137 不過事實可能和〈藝文志〉記載的不同，大概在宣帝時，三家雖都是后氏《禮》
師法的繼承人，但是早已各自名家，其後隨著小戴、大戴家法學者先後被立為博 士官，東漢又有曹充以慶氏家法出任博士的事蹟，而逐漸受到儒林認可。三家之 獨立雖未經過集議，但也未嘗引起激烈的反對聲浪，這一徵候可從兩漢書記載《禮》
經博士分家過程之疏略推知。要言之，三家之分說在孝宣之際，不過若待三家皆 立於學官，得陸續至西漢哀平、東漢光武之際才完成。
其次則是施、孟《易》的立官過程。據〈儒林傳〉載，施讎於宣帝時任博士，
並出席石渠閣會議138；稍後的孟喜因改師法而未得立於學官，不過其弟子白光、
翟牧皆任博士官。換言之，即孟喜雖不得立於學官，但卻可以透過孟喜弟子而使 得孟氏家法立於學官。翟牧的生平資料不詳，孟喜弟子中僅有白光可勉強推測其 任期。白光據考是為白子友139，在元帝初元五年（44）之前至宣帝年間即已任博 士140，若為如此則宣帝年間即有施《易》、梁邱《易》（石渠會後所立）、孟《易》
三家《易》，與〈儒林傳贊〉相符契。
石渠閣會議召開目的之一在於講論五經同異；之二便是透過評同異一事，決 定可否將某些家法扶為學官。錢穆歸結石渠會議之結果後說：
其不能歸一是者，乃於一經分數家，各立博士。其意實欲永為定制，使此
136 曹襃父充，建武中為博士。見《後漢書》，卷 35，〈張曹鄭列傳〉，頁 1201。
137 《漢書》，卷 30，〈藝文志〉，頁 1710。
138 《漢書．儒林傳》：「詔拜讎為博士。甘露中與五經諸儒雜論同異於石渠閣。」《漢書》，卷 88，
〈儒林列傳〉，頁 3598。
139 王先謙：《前漢書補注》，引齊召南說法：「東海孟喜授同郡白光少子為博士，由是有白氏學，
然則白子友當即白光，但彼云字少子，此云子友，字不同耳。」見氏著：《前漢書補注》（台北：
藝文印書館，1956 年），卷 67，頁 4b。
140 見《漢書．朱雲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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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說經者限於此諸家，勿再生歧也。……使大臣平奏其異同，而漢帝稱制 臨決，此即整齊歸於一是，永不欲再有異說之意也。141
大概道出了大部分會議召開的真相。從會議的結果，再去反推會議的目的，可發 現會議的召開應當是朝中出現了足夠與當時已立為學官的諸博士相抗衡的新勢 力，亦是出現了足以立為學官的新說，甘露三年的石渠閣會議就是將這些學術與 政治影響力已經成熟的新說立為博士官，而不是僅希望勿再生歧。
宣帝在會後宣布詔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共四家 為學官，其中大小夏侯《尚書》、施、孟《易》分支的過程與二戴《禮》較為近 似；而梁邱《易》與《穀梁春秋》之立則出於帝力的干預。
茲從大小夏侯之分家論起，大夏侯家法的創始人為夏侯勝，夏侯勝的《尚書》
學習自兩系師法：第一系為「伏生－張生－夏侯都尉－夏侯始昌」；第二系為「伏 生－歐陽和伯－兒寬－ 卿」。兩系之始皆源自於伏生，這種轉益多師的現象，
不違反最初的師法，故不至於受到非議。夏侯勝在昭帝元平元年（74）受徵為博 士。142與此同時，歐陽家法仍由歐陽氏學者出任博士143，東漢禮震追記歐陽《尚 書》傳承時曾謂：「臣師大司徒歐陽歙，學為儒宗，八世博士。」144，證實歐陽 家法未有斷絕的跡象。換言之，當時學官中除歐陽家法博士外，還有夏侯勝為夏 侯《尚書》博士，這時候大夏侯學已經悄悄脫離歐陽家法獨立為博士官了了。
小夏侯的《尚書》學也有兩個師法：其一為繼承夏侯勝（含夏侯勝以上）的 大夏侯師法；其次則為繼承歐陽高的歐陽氏家法。夏侯建除了師事大夏侯與歐陽 高外，又跟隨五經諸儒問他經經義中與《尚書》義理相悖者，並以章句緣飾經義 相出入處。在重視集議、互相詰難的時代風氣中，這種注經方式較容易在辯難中 取勝145，也是兩家治經方式的差異所在，小夏侯家法得以後出的原因蓋在於此。
146夏侯勝在宣帝時即出任博士，夏侯勝弟子──張山拊，亦為宣帝博士，並參與 石渠會議。夏侯勝弟子－孔霸先為博士，後以太中大夫位授宣帝太子，可見小夏 侯家法為學官時，大夏侯家法亦未斷絕，大概此時《尚書》已有歐陽、大小夏侯 三家學官。劉向《別錄》謂：「建又事歐陽氏，頗與勝異。由是為大小夏侯之學。
宣帝時立之。」劉歆《七略》亦謂：「訖孝宣世，有歐陽、大小夏侯氏，立於學 官。」147可加以佐證。二戴《禮》與大小夏侯《尚書》大概都是先有學者出任博
141 錢穆：〈兩漢經師家法考〉，《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頁 218。
142《漢書》，卷 75，〈眭兩夏侯京翼李傳〉，頁 3155。
143 與夏侯勝同時但稍早的歐陽高也在昭帝時出任博士。歐陽高之孫歐陽地餘「後為博士，論石 渠」林尊也是歐陽家法博士，同樣論於石渠。皆可證明歐陽與大夏侯以不同家法立於學官（歐陽 高任博士之時見沈文倬考證：〈黃龍十二博士與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宗周禮樂文明考論》，頁 487。）
144 《後漢書》，卷 79 下，〈儒林列傳〉，頁 2556。
145 這種注經方式有益於在辯難中獲得勝利，但不見得能夠具體把握住經文大義。從大小夏侯互 以「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勝為學疏略，難以應敵」批評對方，大概可以推知兩 夏侯之治學風貌。
146 劉向撰、姚振宗輯錄、鄧駿捷校補：《別錄佚文》（澳門：澳門大學，2007 年），頁 11。
147 劉歆撰、姚振宗輯錄、鄧駿捷校補：《七略佚文》，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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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而後才承認家法已成為學官的例子
透過史傳檢索，可發現從武帝以至於宣帝一朝，博士官之興立，與皇帝之意 志有著一定程度的正相關性，蒙文通也指出了今文博士的某些實質：「跟著皇帝 的一派就叫做今文，皇帝不愛的一派便叫古文。」148即使石渠會議有經過集議討 論，但學術會議的形式價值恐怕仍高於實質價值。以此次立官的梁邱《易》與《穀 梁春秋》為研究對象，即可看出帝王對於學術之影響力，沈文倬即明言：「《易》、
《春秋》兩經的爭立師法博士都在宣帝的直接干預下進行，梁邱《易》、穀梁《春 秋》如果得不到皇帝的支持，是無法與他們的對手抗衡的。」149
《漢書‧儒林傳》將立穀梁《春秋》一事之始，追溯於宣帝聞其祖父好穀梁
《春秋》：
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 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 梁》。……上善《穀梁》說，擢（蔡）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
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 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 梁》。……上善《穀梁》說，擢（蔡）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