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學官體制與經學教育
第一節 學官體制的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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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官體制與經學教育
第一節 學官體制的確立
一、太學與明堂、辟雍之關係
在正式討論漢代太學之前，我們必須先針對太學、明堂、辟雍這三個有時可 指一物的名詞，進行名義上的辨析。唯有確定太學、明堂、辟雍這三者的意義與 彼此間的關係，才能夠判斷太學是否有作為獨立建物及概念的可能，以及太學之 獨立可能始於何時。
漢代文獻中保存了不少關於上古學制的資料，其中以二戴《禮記》所載最為 詳盡，東漢中期《白虎通》之編纂者則在二戴《禮記》的基礎上增論明堂、辟雍 的理論根源，稍後則有蔡邕（133-192）引《詩經》、《易傳》、《禮記》、《大戴禮 記》作〈明堂月令論〉一文，該文可以算是關於明堂、辟雍、太學考最早、同時 也是最富系統性的作品。1
在二戴《禮記》與《易傳》中，關於明堂、辟雍、太學之說，多半紛雜且不 具統合性，在此紛亂中首先理出頭緒，並且認為清廟、太廟、太室、明堂、太學、
辟雍為「同事而實一」的第一人即是蔡邕。
蔡邕謂明堂是天子的太廟2，這一說法也是諸家共識之所在。在〈明堂月令〉
一文明堂的諸種異稱，蔡邕分成三個脈絡來討論，第一以「時代」區分，為漢人 解經常見的手法，分作夏商周三代，有三種異稱。夏稱世室，殷人稱為重屋，周 代逕稱明堂；第二是「方位」，因五方位而有五種名稱，東曰青陽、南曰明堂、
西曰總章、北曰玄堂、中央曰太室；第三種則以「功能」區分，有六種不同說法：
清廟、太廟、太室、明堂、太學、辟雍。
在蔡邕的三種分類的論述模式中，太學僅出現過一次，並且被置入以功能區 分的類別之中，另外更補充了這一陳述：「取其四門之學，則謂太學」。3但不論 是以時代、方位，抑或是功能區分，這些名稱皆被囊括在「明堂為天子太廟」的 總論之下。要言之，明堂可能是一個具複合性功能的禮制性建築，而六種異稱都
1 馬一浮：「群經所見，凡言太廟、明堂、辟雍、太學，實合為一事。諸儒之為說者，得失互見。
或主合，或主分，不出兩派。今唯舉二家可該其餘，以蔡邕為得之，以袁准為失之。……而謂『行 孝則曰明堂，行悌則曰太學』，二語尤精。」見馬一浮：《復性書院講錄》（濟南：山東人民出版 社，1998 年 8 月），頁 138-139。又蔡邕相關研究可見，高長山：《蔡邕評傳》，北京：中華書局，
2009 年。
2 蔡邕：《蔡中郎集》（台北：中華書局，1971 年，四部備要），卷 10，〈明堂月令論〉，頁 1a。
3 同上，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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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納在明堂這一總稱中。4蔡邕的論述六稱相同的論證法，則是出於簡單的演繹 推論。5
其中有關於太學與明堂之關係，蔡邕引用了七則材料並述以己見，列舉如下
6：
◎《易傳．太初篇》曰：「天子旦入東學，晝入南學，暮入西學，太學在 中央，天子所自學也。」
◎《（大戴）禮記．保傅篇》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入西學，上賢 而貴德；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入太學，承師而問 道。」與《易傳》同。
◎魏文侯《孝經傳》曰：「太學者，中學，明堂之位也。」
◎《禮記．古大明堂之禮》：「日出居東門，膳夫且相，日中出南門，見九 侯及門子。日側出西闈，視五國之事。日入出北闈，視帝猶。」《爾雅》
曰：「宮中之門謂之闈。」王居明堂之禮，又別陰陽門，東南稱門，西北 稱闈，故周官有門闈之學。師氏教以三德守王門，保氏教以六藝守王闈，
然則師氏居東門南門，保氏居西門北門也。知掌教國子，與《易傳》、〈保 傅〉、王居明堂之禮參相發明，為四學焉。
◎《禮記．文王世子篇》曰：「凡大合樂，則遂養老。」7天子至乃命有司 行事。興秩節、祭先師、先聖焉，始之養也。適東序，釋奠於先老，遂設 三老五叟之席位。言教學始於養老。由東方歲始也，又「春夏學干戈，秋 冬學羽籥，皆習於東序。」8又曰「大司成論說，在東序。」東序，東之 堂也。學者詔焉，故稱太學。令仲夏之月，令祀百辟卿士之有徳於民者。
4 劉師培（1884-1919）對此有類似看法：「古人宮室無多，凡祭禮、軍禮、學禮、以及望氣、治 曆、養老、習射、遵賢之典咸行於明堂，而明堂、太廟、太學、靈台咸為一地，就事殊名，故明 堂為大教之宮。古代學校，統於明堂，故戴德以明堂、辟雍為一物；許慎謂明堂立於辟雍中；盧 植為明堂環之以水，則曰辟雍；辟雍者，即大學也。」見劉師培：〈古政原始論〉，收入《劉申叔 先生遺書》（台北：華世出版社，1975 年），頁 27a，總 806。
5 蔡邕的推論方法先是論證「清廟＝太廟（天子明堂曰太廟）」，其次論證「太學＝明堂」，再其 次「明堂＝辟雍」、「太學＝太室」、「太室＝辟雍」，所以六者可互用，為異名同實的結果。但蔡 邕推論成立的必要條件，乃是這六組前後名詞之關係皆為絕對的涵蘊關係，而非「強」或「弱」
的涵蘊關係；但在蔡邕的論述中，我們卻難以證實他的論述過程是否為絕對涵蘊關係。
6 以下七條資料皆見《蔡中郎集》，卷 10，〈明堂月令論〉，頁 3a-5a。下不贅引。
7 《禮記．文王世子》作：「凡大合樂，必養老。」見《禮記》（《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 館，1976］，第 5 冊，清嘉慶二十年［1815］南昌府學刊本影印），〈文王世子〉，卷 20，〈文王世 子〉，頁 10a。蔡邕引文僅概括經典大義，並非具引。
8 《禮記．文王世子》作：「皆在東序。」見《禮記》，卷 20，〈文王世子〉，頁 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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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太學志》曰：「禮，士大夫學於聖人，善人祭於明堂，其無位 者，祭於太學。」
◎《（大戴）禮記．昭穆篇》曰：「祀先賢於四學，所以教諸侯之徳也，即 以顯行國禮之處也。太學，明堂之東序也，皆在明堂辟雍之内。」
從以上的材料看來，太學可能是明堂內的另外一支建築，而主張太學位於明 堂之「中」者有《易傳．太初篇》、《禮記．保傳篇》、《孝經傳》；而《禮記．
文王世子》、《大戴禮記．昭穆篇》都認為太學位於明堂之東序，此中之差異可 能是朝代之不同所造成，或是建築群層級之差別。不論如何，太學所在方位之不 同，在後世也為不同學者所繼承，而各有主張。9
交叉比對蔡邕所引用的史料後，約略可以得知：太學為天子自學之處，太學 中也有祭祀的空間，祭祀的對象為有德而無位者──可能是天子的師傅之一，也 有可能是「百辟卿士之有徳於民」的無位之人10；至於有位者則是天子先祖，必 須祭於明堂──也就是魯稱為太廟、周稱之為清廟之處。除蔡邕所引之外，《禮 記．王制》所謂「大學在郊，天子曰辟廱，諸侯曰頖宮」11，亦可以說明上古之 時，辟雍確實為大學的另外一種稱呼。
蔡邕所論的明堂為五院建制，在其他文獻中尚有三院及四院制的記載12；不 過蔡邕明堂五院的各院名稱，一來沒有結合《大戴禮記．保傅篇》五學各具有的 性質成為一體論述；二來五院之稱也非後世所慣用「東序」、「成均」、「瞽宗」、「上 庠」、「辟雍」，而是「青陽」、「明堂」、「總章」、「玄堂」、「太室」。
秦蕙田（1702-1764）《五禮通考》中，引用了陸佃（1042-1102）之說13，是 目前可見最早將〈學禮篇〉14中五學之稱與其方位、性質、功能結合討論的文獻
9 馬端臨認為周代之制僅有東西南北四學，辟雍太學在四學之中。而秦蕙田、孫詒讓則主張天子 有五學，辟雍、太學在中央，見下註 19。
10 蔡邕：〈明堂月令論〉，〈蔡中郎集〉，頁 4b-5a。
11《禮記》，卷 12，〈王制〉，頁 3a。
12 王志民、黃新憲著：《中國古代學校教育制度考略》（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1996 年），頁 13。
13 秦蕙田所引除陸佃（見註 16）外，尚有鄭鍔一文：「周人立五學，中曰闢雍，環之以水，水南 為成均，水北為上庠，東為東序，西為瞽宗。學禮者就瞽宗，學書者就上庠，學舞、干戈、羽籥 者就東序，學樂徳、樂舞、樂語者就成均。惟天子承師問道及養老更之類，乃就闢雍。故《大戴 禮》有帝入東學、西學、南學、北學、太學之文，蓋周人立四代之學。《禮記》云：於成均以及 取爵于上尊也，又云瞽宗，商學也；然上庠、下庠，虞也；東序、西序，夏也；左學、右學商也；
東膠、虞庠，周也；不見成均為何代之學，獨董仲舒謂五帝學，康成從之，他無所見，或者以成 均為辟雍，豈其然歟？」見秦蕙田，盧文弨、姚鼐手校：《五禮通考》（中壢：聖環圖書，味經窩 初刻試印本，1994 年），卷 169，〈嘉禮〉，頁 5b。
14高明士：「清．秦蕙田《五禮通考》卷 169，〈嘉禮．學禮〉條云：『《古禮經》有學禮一篇，見 於《大戴記》，賈誼《新書》所引，惜其文不傳。』足見「學禮」篇到漢代還可見到。賈誼引『學 禮』（見《漢書》卷四十八本傳）是用來說明天子入學之禮；《大戴禮記．保傅》引『學禮』亦同，
清．王聘珍曰：『學禮者，禮古經五十六篇中之篇名也。』（《大戴禮記解詁》三）足見古禮經之 中，本有『學禮』篇目，因世衰道微，禮樂崩壞，以致散亡。」可得知賈誼所引〈學禮〉與《大 戴禮記．保傅篇》大抵皆本於《古禮經》本中。見高明士：〈序言〉，氏編：《東亞傳統教育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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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陸氏佃曰：「天子立四學，并其中學，而立直於一處，並建周人闢雍，則 闢雍最居中，其南為成均，其北為上庠，其東為東序，其西為瞽宗。當學 禮者，就瞽宗；學書者，就上庠；學舞、干戈、羽籥者，就東序；學樂徳、
樂舞、樂語者就成均；辟雍唯天子承師問道，食三老五更，及出師受成等 就焉。〈學禮〉曰：「帝入東學尚親而貴仁，東序是也；帝入南學尚齒而貴 誠，成均是也；帝入西學尚賢而貴徳，瞽宗是也；帝入北學尚貴而尊爵，
上庠是也；帝入太學，承師而問道，辟雍是也。」總而言之四學亦大學也，
若辟雍雖太子不得預，太子入學，學者所學之宫也。辟雍非其所學之宮，
故云四學。16
秦蕙田與孫詒讓（1848-1908）也持有類似之意見17，蕙田之後則有黃以周
（1828-1899）作〈漢太學辟雍考〉一文繼承並發揮以上諸人的說法，解釋漢代 太學與辟雍分途的原因：
古之所謂辟雍者，太學是也。漢有太學，又有辟雍。……而辟雍、太學分 為二，尚不誤也。……古者辟雍有五學，中大學者天子之所自學，外四學 當入學與太子齒。〈學禮篇〉曰：「東學尚親而貴仁，東序是也；南學上齒 而貴誠，成均是也；西學尚賢而貴德，瞽宗是也；北學尚貴而尊賢，上庠 是也；太學承師而問道，辟雍是也。」……古者大學學禮重，祀禮輕，曰
古之所謂辟雍者，太學是也。漢有太學，又有辟雍。……而辟雍、太學分 為二，尚不誤也。……古者辟雍有五學，中大學者天子之所自學，外四學 當入學與太子齒。〈學禮篇〉曰：「東學尚親而貴仁，東序是也；南學上齒 而貴誠，成均是也；西學尚賢而貴德，瞽宗是也；北學尚貴而尊賢，上庠 是也；太學承師而問道，辟雍是也。」……古者大學學禮重，祀禮輕，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