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博士制度的源起與定制
第三節 秦漢博士制度的建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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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 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 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 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 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 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 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 趙。117
信陵君成功救趙以後，以為自己作了件了不起大事，自功之色常寫在臉上。在信 陵君幕下的一名門客，見此便找機會告誡信陵君。他認為保全之計首在於不宜接 受趙王餽贈，次在於應表現出有負於魏的神色。門客的建議成功地化解魏王原先 對信陵君的猜忌，又得到趙王的信賴，常留於趙。這些在地位上低稷下博士一等，
但其性質又與稷下博士相當接近的游士們之所以受到人君的信賴，原因蓋在於他 們有先見之明，能及早化解主人的危機。
稷下學士到秦漢博士制度的演變，歷經了專制政體形成的大變局。在秦統一 六國之前，在七國尚處於競爭態勢的歷史背景中，稷下學士最主要的政治功能是 能夠解除國家的生存危機；而在專制帝國形成後，秦漢博士不再需要滿足使國家 富強、解除國家危機的目標，他們的政治功能遂轉而變成討論政體與帝號，近於 文化以及意識型態的範圍。
第三節 秦漢博士制度的建置
一、秦朝博士制度的建立
筆者在這一節中將先討論秦國將「博士」制度化的可能原因。事實上，在文 獻中並不存在證明秦國的博士制度與稷下學宮有繼承關係的直接證據，必需要依 賴間接證據輔助論證。
前輩學者如王國維、錢穆，以及後來黃開國等人，大致上認為秦國博士制度 即源於稷下學宮七十學士（或被稱為博士）。嚴格的說起來像稷下學宮這一類型 大規模的養士機構，在戰國至少還有五個。因此，筆者認為要討論博士制度的起 源，也應該一併將這時代的養士風氣納入討論。
學術的進步使我們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也使 後進研究者理解到戰國博士到秦漢博士彼此之間存在著異中有同、同中有異的情 形。但作為學術討論之目的，我們得在前人的基礎上，對懸而不解的舊題提出新
117 《史記會注考證》，卷 77，〈魏公子列傳〉，頁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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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思考方式：
第一、「六國往往有博士」之「博士」為何？究竟是形容知識份子的主從式 複詞，或者是專指某個官職？
第二、被稱為博士的一群人，在戰國時代的內涵概念與漢代有何差異？
第三、博士官被制度化的過程如何？
這三個問題在上述學者的著作中，通常以過於簡潔的方式被敘述，然而從博 士（主從式複詞）到博士（職官名）之間，實際上歷經了重大的歷史劇變，最重 要的是秦結束六國，成為中央集權的一統國家。政治局勢與結構的改變，使博士 們的職能也相應發生轉變，戰國博士們與秦漢博士們不再為帝國提供完全相同的 服務，而更重要的是博士的重要性已然被發掘，在時代劇變中一併被制度化，在 政治結構中終於有一職司專為士人的知識能力而設置。
要言之，養士之風蔚為風氣的現象說明了知識份子的影響力已經受到各國重 視，筆者因而認為秦代博士制度化的原因與秦帝國目覿士人的影響力與重要性有 直接關係。更深入地說，秦帝國設置博士之官的理由不僅僅與稷下學宮有關，而 更與秦國內部的主客觀環境的成熟，以及帝國本身的養士機構有直接承繼關係。
雖然關於秦朝博士制度化，且留存至今的材料極少
，
不過仍然存在著某些間 接證據得以供吾人推理研究。秦國設博士官的原因主要有兩個。第一個原因乃由於環境所促成。戰國末年，
因為各國國際地位的再分配，人才也因此再次流動，在桓寬《鹽鐵論》中，首先 記載了齊國人才向其他國家流動的情形：
（齊）湣王奮二世餘烈……衿功不休，百姓不堪，諸儒分散。慎到、接予 亡去，田駢如薛，而孫卿適楚。118
林麗娥也指出稷下學士在離開齊國之後，多集中於戰國四公子門下：
學者多去燕及四公子之門，尤其是趙平原君、楚春申君門下。稷下學宮 差一點中斷。119
稍後因四公子死，再加上秦國國力大勝其他諸國，賓客最終向秦國流動的情形：
四人所養士，皆數千人以上。四公子死，賓客分奔，多集於呂不韋，為 秦統一開路。120
因為士的名籍自由，所以他們可以遊歷各國。同時因該項優勢，再加上戰國
118 桓寬原著、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卷 11，〈論儒〉，頁 149。
119 林麗娥：《先秦齊學考》，頁 144。
120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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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情勢波詭雲譎，時常有不測之災禍，於是「投奔哪一個國家最具有發展性」
的考量遂成游士們常見的選擇題。影響游士決策的條件可以簡單分成兩個。首先，
游士們會考慮該國是否能夠善待人才。廣發求賢令以及受到輿論讚美的君卿，較 能夠吸引士人前來奔靠。前文已有論及，此不多加贅述。
其次，該國國勢的強弱也是士人賴以判斷的關鍵，在戰國時代產生了一種相 當勢利的社會現象。第一則例子發生在廉頗斥責舊客忘恩背義後，舊客做出的回 應：
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121
上則例子雖然不及對國勢的討論，不過從中可發現當時士人多有以「市道」衡量 去就的心理傾向，如李斯的對各國國力的判斷以及最終的選擇：
（李斯）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以為功者，欲西入秦。122 因為當時秦國已經成為最強國家，而六國皆弱，諸多士人在審時度勢之下，
決定選擇投奔秦國，這才造成了大量人才集中於秦國的客觀條件。而在相當的時 間點，秦國內部也出現一股引力，吸引各國游士往前投靠：
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遊士，欲以幷天下。李斯 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123 李斯、蒙驁、王齮、麃公等人，都是在始皇初即位時入秦為客卿，除了上述四位 之外，呂不韋之門客號稱有三千人，部分成為秦政府幕僚，部分則為呂氏門客。
替呂不韋撰作《呂氏春秋》。124
而秦國設置博士官的第二個原因，則在於秦國本身地處邊陲，並非文化隆盛 的國家，亦不產名士，秦政府自然更為依賴外籍士人。李斯的〈諫逐客書〉便詳 細的陳述秦穆公得到五位賢士幫助，而開啟西霸序曲的情形：
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此四君者
（穆公、孝公、惠王、昭王），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
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與，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 也。……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
121 《史記會注考證》，卷 81，〈廉頗藺相如列傳〉，頁 19。
122 《史記會注考證》，卷 87，〈李斯列傳〉，頁 2-3。
123《史記會注考證》，卷 6，〈秦始皇本紀〉，頁 3。
124 《史記》：「呂不韋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
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 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見《史記會注考證》，卷 85，〈呂不韋列 傳〉，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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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是所重者在乎笆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致諸 侯之術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 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士不產於秦，
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 國無危，不可得也。125
秦王閱罷，覺得李斯所言甚有理據，不只罷除了逐客令，更使李斯官復原職。
黃留珠指出：
自惠文王十年至秦始皇時期先後有 22 人擔任秦相。就這些人的籍貫來看，
其中 15 人（佔 68%）明確不是秦國人，另有 6 人雖然籍貫不明，但從種 種跡象判斷，似乎也不是秦人，而籍貫明顯屬秦者僅 1 人而已；就本人身 份而論，除樗里疾是秦宗室貴族，魏冉、芈戎、向壽是秦王室貴戚之外，
其餘的 18 人（佔 82%）基本上都具有客的身份，且其中人 5 人系由客卿 而拜相的。126
黃留珠的秦相統計與齊思和〈戰國宰相表〉中記載的人數略有出入，齊思和的〈戰 國宰相表〉127始於秦簡公十年（周威烈二十一年，前 405）終於始皇二十六年（前 221），歷時 184 年共有 15 人（不重複計算）擔任秦國宰相。與黃留珠的秦客卿 表對照之下128，可發現齊思和〈戰國宰相表〉中的秦相 15 人中有 6 人確實出於 客；除齊思和統計之外，許倬雲也曾經在齊思和的〈戰國宰相表〉的基礎上，量 化研究戰國宰相的出身，其後黃俊傑更將許倬雲之研究表格化，並且得出「戰國 宰相出於寒庶階層者，以秦國的十三人居其首」之結論129。除此之外，在秦國推 動變法運動與重大外交政策的宰相都出身客卿，這都可以說明秦國政府較其他六 國政府對於游士的任用，更為彈性開放。
而從制度的成形來看，秦國早在商鞅變法前後就已經將國內的身份秩序以
「二十等爵」重新安排130，在秦二十等爵中即列有客卿一爵131，下列的文字可協 助我們理解爵制在帝國秩序形成中的重要性：
「二十等爵」重新安排130，在秦二十等爵中即列有客卿一爵131，下列的文字可協 助我們理解爵制在帝國秩序形成中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