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地圖的生成──異國空間的形塑與想像
第三節 博物館
時間的淵遠、空間的遼闊、品類的多樣,為博物館拉開其飽滿的形像。博物 館不只藉由文物的蒐羅,映照庶民大眾生活變遷的軌跡,同時也展示國家實力與 形貌。博物館研究者班奈特認為,博物館中各種物品展示分類的架構,正是一種 將龐雜物件放置於理性秩序的表現,這種藉由空間理性秩序以安排物件的要求,
是十九世紀歐洲文明的普遍心性。177各帝國博物館內所有的事物經過挑選安排 後,再重新編撰出一套屬於自己國家歷史文化的圖像。最早出現在臺灣的典藏文 物機構,是 1899 年 4 月 3 日,由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商工課下所設立的「商 品陳列館」(物產陳列館),此為日後總督府博物館的前身,但當時其主要目的乃
175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129。
176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124。
177 Tony Bennett, The Birth of the museum:History, Theory, Politics, London: Routledge,1995,pp.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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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刺激臺灣的商工業發展,與純粹學術研究的博物館有所不同。待至 1908 年臺 灣總督府頒布號令,自此總督府博物館才正式成立。178可想而知,在當時臺灣也 有博物館,加上林獻堂此行又是視察歐美現代性的情形下,不難想見在《環球遊 記》中留下了多處參觀博物館的紀錄。
一、博物館驚嘆
呂紹理在《展示臺灣》一書中曾介紹到傅柯曾對博覽會與博物館提出「異位」
的概念,這是說西方國家企圖將所有具歷時性的物品在同一時間內放置在同一空 間,以建立完整的檔案,而此一時空卻獨立於其所欲放置物件的時空脈絡之外,
這種在固定空間中藉由物件擺置而堆積「時間」的場所,傅柯稱為「異位」
(heterotopias),而異位概念正是歐洲特有的「現代性」特質。179這樣的現代性 正也是林獻堂視察歐美的目的之一。當林獻堂遠渡重洋親自來到英國博物館參 觀,首先便在視覺上產生了衝擊:
大英博物館之外,尚有繪畫美術館、肖像美術館、動物鑛物標本博物館、
維多利亞女王紀念館、華勒斯美術館,欲悉數之尚恐未能盡。……館中附屬之圖 書,計有五百萬冊,閱書室可容六百人,僅此一點,亦足以誇耀於世界。180 文明之國的景觀顯然在林獻堂心中有所震撼,眼前所見一層又一層專門性展 示的博物館收藏,正是一種西方帝國將龐雜物件經由篩選後,再依序置放於博物 館中,企圖營造出一個充滿理性與秩序空間的動作。遊記中提及大英博物館中,
埃及希臘羅馬彫刻、南非、南美蠻族等非英國境內之物亦莫不有之,甚至還有許 許多多中國書籍的陳列,例如手抄莊子〈逍遙遊〉及《論語》等中國唐朝古物。
林獻堂遊記提及曾前往此館兩回,仍是「可惜猶未能遍觀」181,足見大英博物館
178 呂紹理:《展示臺灣:權利、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臺北:麥田出版,2005 年),頁 296。
179 呂紹理:《展示臺灣:權利、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頁 34-35。
180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26。
181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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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的豐富性及多樣性,為林獻堂帶來視覺景觀上全新的文明體驗。
而遊記中對於外國博物館美術館、陳列室等展示的「制度」亦有所稱讚,例 如參觀英國泰晤士河附近一處溫座爾古城,城中有一禮拜堂,為當時英王喬治五 世所擁有,一年之中英王常有數個月時間居於此處,而若不居住於此時,則開放 任人進入觀覽,僅酌收微薄參觀費,並且將此筆收入,寄附於治療貧民的病院。
林獻堂見其經營方式,認為「其開放如是,其善利用亦如是。182」這樣的經營模 式對林獻堂而言是一種新的認識,而觀察這些文明國家才擁有的現代文明制度,
也是他做這趟環球旅行的最大動機之一:期望能夠將西方現代進步的樣貌、思考 方式甚至是文明制度,透過遊記輸入到臺灣。
此外,在意大利見聞錄中也可看見其對博物館文明制度的稱讚:
博物館原是教皇宮之一部分,比連於彼得寺者也,教皇宮之大,歐洲各國 君主的宮殿莫能比擬之者,蓋自十五世紀尼古拉斯五世教皇,欲變其法迪坎宮為 世界的宮殿,乃以大規模重新建築,尼古拉斯之在當時對於文藝復興亦曾多少努 力,故建築樣式概用文藝復興式……。自意大利統一後即將其一部分充為博物 館,留一部分以為教皇居住,此點處置余甚稱其善能利用183。
由此看出林獻堂在參觀博物館之際,不僅僅書寫視覺上最直接的感觀體驗,
對於當地博物館的建築歷史、樣式也都能夠有充分的掌握,這樣詳細紀錄的遊記 書寫方式,已不純然是為自己的旅遊留念,期望藉由民報刊登遊記的林獻堂,更 是要將最第一手的國外訊息傳達給當時的臺灣島民認識。
而意大利統一後將原本的宮殿保留一半讓教皇居住,另一半以博物館形式開 放展示,任民眾參觀,林獻堂讚美「其善能利用」,顯然認為此舉甚佳。但另一 方面,這樣的制度雖然造成民眾與教皇之間距離的縮短,使民眾有親近教皇、接
182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22。
183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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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國家權力中心的錯覺,卻也是透過規模盛大華麗的建築與美輪美奐的古蹟器物 建立起一種民眾對於教皇的崇敬與畏懼,顯然林獻堂身處其中卻無法透見,換句 話說,當林獻堂全心感受西方文明制度的優越,而其背後企圖塑造的國家權力反 而成為盲點,這種對帝國文明的「見」與權力操控的「不見」,仍可由以下敘述 看出。
遊記中關於西方博物館規模,林獻堂在遊記中留下了不少客觀靜態的報導,
林獻堂的筆仿如攝影鏡頭一般,詳實的刻畫與紀錄眼前的異國樣貌,從大英博物 館首先讓他開了眼界,克呂尼博物館、盧甫耳美術館、意大利博物館、米蘭博物 館、德國皇帝博物館、阿姆斯特丹美術館、馬德里皇家美術館、瑞士百倫歷史博 物館、紐約歷史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等等,這十多個博物館、美術館的規模及 內容物都較臺灣當時的商品陳列館大上許多,例如在意大利教皇宮中的博物館提 及:「若欲詳細一一觀覽,非二日之工夫不可,設使如走馬看花一瞥即過,亦非 三點鐘不能行盡,其宮之大可以想見矣。」184、或是參觀盧甫耳宮殿的美術館:
「余往觀覽凡三次,猶以為未能詳盡,蓋其美術品之豐富亦冠絕歐洲各國。」185、
「若欲一一遍觀之,至少亦要五次,每次兩點鐘,方得流覽其大概。」186由此可 見,西方博物館的豐富性與盛大規模著實的在林獻堂心中有所衝擊,但,讚嘆之 餘,林獻堂顯然忽略了西方國家背後那隻帝國統治的魔爪,它必須透過四處征 伐、侵略、佔領、統治,搜刮殖民地文物,篩選淘汰,才得以成就眼前博物館的 規模。換言之,博物館、美術館不僅僅代表國家擁有豐富文化文物,另一方面也 說明國家殖民霸權的勢力遍及世界各處,而這隻看不見的魔爪,隱匿在西方繁榮 文明的背後,林獻堂不知不覺,陷入其中。
此外,遊記中也發現到林獻堂時常對這些展示、藝術物品難以理解,甚至是 感到一籌莫展,例如在法國參觀盧甫耳美術館時,提到:「余本愛鑑賞美術,然
184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80。
185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50。
186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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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專門家,故其鑑賞力亦實有限,每到名都大邑,未嘗不到其美術館一觀。」187, 參觀英國大英博物館時:「其貯藏之豐富美麗,若使專門家之人一觀,他定必留 連而不忍去,可惜余非專門家,不過草草如走馬看花耳。」188參觀西班牙皇家美 術館時說:「美術館所陳列之名畫,多是歷代西王之所蒐集,……可惜余非專門 家,不敢以下批評。」189在介紹盧甫耳舊宮殿中的美術品陳列館時也提及到,美 術館樓上專門陳列雕刻作品,尤以羅丹、米開蘭基羅等諸名家所雕刻的為最多,
「其中最貴重的是希臘古代雕刻的邁羅女神及勝利女神,但邁羅女神兩手俱斷,
勝利女神並首而無,其美點何在,余實不敢輕下批評矣。190」當來到心繫已久的 文明國度,正要面對西方藝術時,卻無奈自己被排拒於外,無論行前作了多少閱 讀與準備,對每個國家的歷史與地理風情都有相當的理解,但藝術涵養的不足,
卻讓他常常只能對著偉大有名的作品望而興嘆,在遊記中多次寫道:「可惜余非 專門家」一類的心情。當林獻堂面對這些偉大的藝術家與藝術作品時,或許因為 東西方對於藝術的鑑賞角度、文化的不同,也或許是因為自身對美術方面的涵養 不足,導致即使有機會親眼欣賞這些人稱偉大而珍貴的藝術作品時,也只能惋惜 自己對美術的知識有限,對於難得一見的繪畫藝術作品,也只能如走馬看花一般 草草的參觀。
二、差異的觀看
旅遊除了是空間的跨界移動之外,也是觀察異文化的最佳時機,旅者在旅行 中透過文化的「差異」刺激,進而能反身思考,並重新確認自己的主體。廖炳惠 認為:「在旅行的過程中,常常是一種自我和他人再現的心理機制,比較、參考 與對照別人的文化社會而顯現出人我之差別。」191而當林獻堂在一九二七年踏出 臺灣這塊土地,身處異國的情形下,更能完全體驗國與國之間、民族間、文化間
187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50。
188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26。
189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138。
190 林獻堂:《環球遊記》,頁 51。
191 廖炳惠:〈旅行、記憶與認同〉,《當代》175 期(2002 年 3 月),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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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與不同,藉由紀錄書寫更完整在旅遊過程中的思緒與反省。遊記中處處可見 林獻堂將西方各國與自身作比較,不論是最直接的物質問題,甚至是精神層次,
的同與不同,藉由紀錄書寫更完整在旅遊過程中的思緒與反省。遊記中處處可見 林獻堂將西方各國與自身作比較,不論是最直接的物質問題,甚至是精神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