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結果
第一節 受訪諮商師專業認同之個人獨特故事
為了從整體上說明列位受訪諮商師的後現代專業認同之經驗,於本節中,研 究者將綜合分析資料的結果,並以時間序為線索來撰寫出每一位受訪諮商師的後 現代專業認同故事。
一、B 的故事
(一)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專家」
B 的諮商受訓,是從張老師開始。那是一套非常結構化的訓練方式,B 浸泡 於其中,從認識問題開始,到學習如何分析問題,再到如何運用技巧解決問題等 等,B 走過完整扎實的受訓歷程。
大學畢業之後,B 開始擔任專任心理師。之後,便是累累數年光陰。當她回
想起這一切的時候,不無感慨地說道,那時候的自己,竭盡所能地在學習成為一 個「專家」。很多事情皆是已知的、明確的,身為諮商師的她先前一步去評估案 主的問題是什麼,之後便予以確切的解答。當B 尋求督導幫忙的時候,督導也 會告訴她接下來可以做些什麼,事物看起來循著單一的、明確的軌道運轉。
那時候,對於B 來說,認同自己是一名諮商師,就是成為一個專家,會一 樣很專精的東西,並用那個來改變案主。她對於諮商工作是很篤定自信的,然而 與之相伴的卻是諮商結束後的疲憊感。有時候,她也會隱隱感到,在她與案主之 間,似乎相隔著一層專業理論。她用理論來剖析案主,案主也學會了用理論來解 釋他自己的狀況,「我在小孩子的狀態,他是批評性的父母」、「我跟女兒的關係 不好,是因為我的依附型態是焦慮型依附」云云。「人」在其中漸漸消解了,被 拆成一塊一塊的碎片,每一個碎片的背後,似乎都被刻上字字清晰的「問題」。
(二)驚鴻一瞥那問題之外的世界
當B 遇到後現代的那一刻,她第一次驚覺道,「原來可以不看問題!」原來,
那個不看問題的世界,也可以如此得闊大又美麗。
那大約是2000 年的開端,Michael White 與 Insoo Kim Berg 分別受到張老師 基金會的邀請,來到臺灣講學,這也是B 開始第一次接觸後現代的學習。不久 之後,她辭去全職工作,轉做行動心理師,並去念諮商的研究所,也陸陸續續地 接觸後現代的課程。在那短短兩三年間,她的專業學習方向發生了明顯的轉換。
她開始意識到,看事情不是只能看問題,原先沒有看到的部分也是重要的。當她 開始零星地使用一些後現代的技術,問出一些正向的問句,她也從案主那裡帶出 不同於困在問題裡的描述。這令她感到輕鬆了許多,無論是案主還是她,都在那 些時刻裡感到更有希望感了。
(三)持續專注在後現代的學習及運用上
研究所畢業之後,B 進入到某所大專院校的學生輔導中心就職。如果說上一 階段的B 還只是零星地接觸與使用後現代,那麼在這個階段,B 已經專注、持續 地將注意力放在後現代的學習上面,她不僅只是學習技巧,也開始內化後現代的 思維理念,並透過師者的言傳身教,去更多地體會「後現代是什麼」。
這大體而言是一個愉悅的歷程。B 為自己的轉變感到欣喜,後現代在某種程 度上更貼合她的內在信念。她本是不願受拘束的人兒,後現代恰好可以允許她去 成為她想要成為的樣子,不必然是一個既定諮商師的樣子,更不必然是一個「專 家」,她完全可以發揮她的創意、展露她的個性,多元性與獨特性在這裡都得到 了鼓勵。她也在這樣的鼓舞下,幫助她的案主去成為他們自己,並轉身擁抱更大 的自由。
然而,與此同時,在學習與認同後現代的過程中,也並不那麼容易。B 一次 次地在練習放掉她原本最會的東西,她將此稱之為「解構」的過程。放掉現代主 義的技巧尚且不難,但放掉病理觀,放掉分析問題的成因,乃至於放掉成為一名 專家的道路卻夾雜著辛苦不易,無論是過往的受訓經驗還是主流的文化期待皆將 她拉往另一個方向,她真實地經歷著內外在的種種拉扯。只不過這種拉扯,尚未 引起她強烈的撼動,她更多地將此視為是變化的副產物,是一條專業認同上的必 經之路。
(四)在痛苦中打破再融合
最大的難關,在一位權威的主管到來之後集中爆發出來。那段時間,B 開始 接受合作取向第一屆認證班的訓練,更刻骨地經歷著內在哲學觀的轉換。她嘗試 做出方方面面的調整,將自己嵌入到後現代當中,不僅在實務當中運用後現代來
幫助案主,試著更多地處於「未知之姿」,發揮合作與對話的精神;她也將後現 代的實踐拓寬到管理工作當中,嘗試用此種方式來運行學生輔導中心,並結合學 校的在地文化,學習放下權威、平等討論,讓志工、實習生等群體皆能發出自己 的聲音,做他們擅長且喜歡的事情,並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向進行發展。
然而,兩校合併之後,部門突然來了一位權威的主管,對於B 所努力推行 的一切進行了大幅度的翻轉。
「之前的狀況是,我是權威,當我放掉權威,我們漸漸形成了一個平權的環 境。如果我沒有調整到這個位置,我覺得我的落差感還不會這麼大。他是一個很 權威的老師,比如說,他想要我們都有督導嘛,他就會指派一個督導給我,不讓 我有空間和選擇,可是我都讓我的學生可以自己選督導了欸。那時候我就覺得,
哇塞!這就是我另外的功課,就是我要學習跟一個權威的人相處。」
這是一個打破再融合的歷程。起初,是B 自己打破自己,調整她的許多方 面,讓自己可以放掉權威。當她到達一個位置之後,由於外界突然而至的衝擊,
她被擊得更碎,也必須要去調整更多。這令B 倍感五味雜陳,她交雜著生氣、
煩躁、痛苦、受傷等等情緒,卻從未想過真的放棄它。過往後現代所帶來的成功 經驗,讓她仍然在積極地爭取對話與合作的空間,也仍然相信後現代的價值與意 義。
那段期間,B 常常找人說話,除了她工作環境中的同事之外,她的督導以及 她所在的合作取向認證班的同儕們也給予她很多的支持和理解。那份理解,就像 是她對於自己的理解。當她感到自己的處境是可以被深深聽懂的時候,她也漸漸 地從困境裡生出了更多的力量,並沉澱出對於後現代更深一層的體悟。受壓迫的 經驗讓她對於主流與非主流的社會文化更有覺察力,開始細細地區辨哪些東西是
外界加諸於人的,哪些是人本來就具有的。與權威主管的相處經驗、彼此間的視 野差異,則讓她意識到人的樣貌是在關係互動當中,由社會所建構出來的產物,
並不是恆定的;解釋事情的觀點亦是多元的,當人們的角度轉換,便會看到不一 樣的東西;亦愈加敏覺於外在環境,尤其是主流文化所加諸給人的影響。由此,
她也愈加深信,開放的對話、在地文化的知識、不預設立場是很重要的。上述種 種,也恰與後現代的內在哲學觀相呼應。
(五)成為堅定的、有用的存在
幾年後,B 迎來了工作變動,她不必再與權威的主管朝夕相處,也有了更多 的自主與自由,開始承接不同類別的諮商或心理工作,也進入諮商系所的博士班 學習。這是她專業認同道路上的黃金歲月,作為一名成熟的諮商師,她在專業上 愈來愈駕輕就熟,在走過最痛的那個階段之後,後現代已然與她的自我漸漸融合 為一體,成為一種穩定的、內化的工作方式,一種思考的習慣,以及看事情的角 度。她更為自在地處於「未知之姿」,專注在案主身上,好奇地探索案主的內在 參考架構,避免再讓自己的「已知」去干擾到了解案主的「未知」。一切開始變 得自然而然,不再費力。即便現實的挑戰仍在,她也漸漸可以泰然處之,應對自 如。
在諮商實務之中,B 將更多的注意力聚焦於如何透過對話與合作,讓案主的 能力更好地呈現出來。除此之外,她也練習將後現代說得更清楚,力圖將後現代 的實踐持續下去。如果能夠經營一個機構來進行後現代的實踐,那當然很好;如 果沒有這樣的機緣,那也沒有關係。事實上,她並不過多地規劃未來會怎樣,她 樂於接受一切的可能。對於她來說,後現代的專業認同是一條沒有終點、持續綿 延下去的旅途,她願意將自己的身心皆完整地投入於其中。
當她回望自己的專業認同歷程時,她說,那就像是成為如防波堤般有用的、
堅定的存在。原本是沙子或者石頭的東西,進到了水泥攪拌車裡,經受著衝擊與 挑戰,就在裡面攪啊攪啊攪啊,漸漸形成了一個堅定的信念,如同防波堤那般,
可以防水防洪,起到保護的功用。那正是她對於自己的期許,她漸漸地做到了,
並持續實踐之;那也是她為後現代所獻上的一份真摯承諾,她知道,後現代的信 念已牢牢扎根於她的心中,再沒什麼能將之抹去。
二、C 的故事
(一)啟程之前,懷揣一顆種子
C 大學就讀的是臨床心理學專業。在四年光景中,除了扎實的心理學訓練之 外,他也接觸到各式各樣的治療取向,從精神分析、人本主義、認知行為治療,
到完形治療、家族治療,再到音樂治療、舞蹈治療等等……猶如打開了一個美麗 新世界,他一面滿足地汲取養分,開啟對於內在自我的探索;一面也尋覓著某一 個處所,一個他想要長久流连不去的所在。
那究竟會是什麼呢?他低下頭,回顧來時的路,不無偶然與意外。
他自認是一個理智的人,從小便很擅於邏輯思考、理智分析。當他大學時遇
他自認是一個理智的人,從小便很擅於邏輯思考、理智分析。當他大學時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