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喚的計畫實踐

前一節探討了園區在警總看守所時期，與當時社會的關係與扮演的角色，政 府利用高壓、暴力的統治方式，規範人民，並藉由如看守所等白色恐怖中的黑暗 場域，召喚人民服膺國家建構與內戰脈絡中左右對立的威權意識形態，並以嚴刑 峻罰降低反抗，穩固政府統治。在脫離戒嚴體制，邁向民主化的今日，景美人權 文化園區做為過往威權的遺跡而保存，所要傳達、召喚的內涵又是什麼？

召喚作為一個具有目的性的計畫，透過園區建築的保存、歷史的研究、口述 材料的採集等方式塑造展示，將歷史再現，使觀眾在參訪過程中，產生由「不在 場」，轉變為「在場」的時空穿梭體驗，進而領略園區所欲表達的內涵，並演繹 相應的行動實踐。

本節的內容即在於探討、分析園區的召喚計畫實踐情形，首先確立召喚計畫 的核心目標，即園區透過其展示欲實現的目的與企圖為何，其次分析計畫的參與 者，剖析園區中不同群體的角色，之間的互動關係以及在召喚機制中的分工。最 後則陳述園區的展示主軸，探討展示內部的核心理念，以及對外展現的展示形成 過程與內涵，形構出園區整體的召喚計畫。

一、召喚計畫的目標 (一) 園區的角色定位

2009 年底，文化部接手後的景美園區開園，並與綠島園區同歸於國家人權 博物館的架構之下，其成立的目的是要「以統一事權、建立明確發展政策，俾使 博物館研究、典藏、展示及教育功能運作能夠制度化，進而提昇國內人權教育品 質及國家人權形象。」（文化部，2010）。奠基於白色恐怖受難者的記憶與故事，

人權博物館的重心因而落到人權議題上，並且在廣泛的人權面向中，著重的是政 治人權的闡述：

相較於國史館是一個國家中心取向的，人權館這邊其實是很多微弱的個人，

而且這個人是被國家機器迫害的受害者。這是在意念、跟我們試圖要呈現的

72

方式上的不同點。那園區講到人權，但很清楚是一個政治人權的部分（受訪 者 A）。

因為受難者遭受過去政府的迫害，目前邁向民主化的社會勢必要將這段歷史作為 借鑑。國家人權博物館也因此擔負著讓社會認識、理解這段歷史，以及反思人權 重要性的場域。故而人權教育也是園區的重點工作：

人權博物館當時會用人權教育是因為，這裡跟其他博物館有個很大的不同，

它的歷史的成分很高，而且這一段歷是台灣過去比較沒有被正視、書寫的歷 史。…我覺得我們人權教育的重點，意思是要透過各式各樣的管道跟方式，

讓社會知道白色恐怖曾經這樣發生過，他對台灣造成什麼影響等等（受訪者 A）。

園區裡的受難者志工認為，園區適合做為推廣人權教育的場域，也是因為有他們 對白色恐怖的親身經歷，能將故事說得比較生動，也更能讓人信服：

園區空在這裡，由年輕人來講，或有經歷過白色恐怖的人來講，你會相信哪 個？當然是有親身經歷過的啊…。那我們（受難者志工）在這裡的作用，首 先是協助園區恢復原貌，第二是講故事、見證給觀眾聽，第三個就是推廣人 權教育。就是讓觀眾感受到這段歷史是真的，不是假的，那他們會想喔：以 前我們的父母、我們的長輩所過的這種生活，太不民主、太不人權了，所以 以後我們也不要這樣的社會環境（受訪者 C）。

園區導覽訓練的核心也扣緊政治人權的主題，使導覽員在接受訓練時也能了解園 區在推廣人權教育的角色，並在導覽中傳達給觀眾：

導覽訓練的核心應該就是回歸到這個博物館，人權博物館，尤其是政治人權 的概念。…而且在我自己的導覽裡面，我會希望可以傳達這件事情（人權概 念）。雖然園區現在是以政治人權做出發，但政治人權再去扣合其他議題等 等，其實很多人會越來越對自己、對人權的啟發會有不同的觀念（受訪者 F）。

而人權教育的內容，奠基於園區政治人權的內涵，集中於受難者的個人故事，與

73

白色恐怖時期的威權體制及其運作，以及後續人權救援、轉型正義的過程。園區 導覽員提到導覽內容的大方向架構：

每個導覽員想要告訴民眾的東西可能不同，但是主要的觀點都是在講述白色 恐怖這些受難者都是受到什麼樣的迫害、那政府之後又做了什麼樣的轉型正 義；還有當時候景美看守所的空間使用，還有其他監獄的地方，他們相同之 處是什麼或不同之處（受訪者 G）。

在闡述人權教育的同時，籌備處將園區的角色定位在處理白色恐怖與還原歷史真 相的平台，也是開放的溝通平台，因此在展示、敘述裡盡量不參雜過多的情緒、

指涉，而選擇讓觀眾自行吸收判斷、形成意義：

我們的定位是在處理白色恐怖歷史檔案跟還原歷史真相的平台。我們不會自 己掌握歷史的詮釋權，平台的意思是開放的，每個人都可以來這地方自由的 參與、認識跟享用白色恐怖的資料跟檔案。那我們的目的就是把這些東西盡 量的還原到他原始的狀態，讓外界去認識、了解。每個人透過參與的過程裡 面一次次的發現，自己去詮釋他對白色恐怖的理解（受訪者 B）。

(二) 召喚的計畫目標與企圖

藉由上述館方人員、受難者志工，以及導覽員的訪談說明中，可以得知人權 教育是園區的展示核心，而籌備處將園區定位在開放的公眾平台，讓觀眾在參觀 過程中自行理解白色恐怖與人權的價值。也因此，園區召喚計畫的目標，即是藉 由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受難者口述分享，以及導覽員的解說等方式，向觀眾推 廣、傳達人權的概念與意義，尤其著重在政治人權方面。並且希望觀眾在參觀過 程當中，對歷史脈絡、人權概念產出自身的理解外，更要能反思自身處境、關注 當今社會的相關議題，為人權發展、轉型正義盡一份力：

園區清楚的讓你知道，曾經台灣有這樣一段很不光彩的歷史，確實就這樣發 生了。然後我們期待這情形、悲劇不要再出現。也希望你看到，人權這東西 最核心的就是人跟人之間的相互尊重。…我們可以說是在播種嘛，你對於人

74

權的認識可能不是來一次就清楚，但我們會希望，參觀出去之後在台灣的各 個角落可以對人權多一些關切，然後付出你的行動（受訪者 B）。

籌備處意圖透過展示手法的運用，讓來訪的觀眾有置身於歷史現場的感受。

也因此，在展示當中，歷史場景的復原，以及受難者的歷史記憶與情感呈現，就 如同阿圖塞所說的召喚的「呼喊」，呼喚觀眾進入歷史、進入受難者的內心世界，

感受他們的情感、體悟其處境，進而喚起觀眾心裡對人權關懷的重視與實踐，召 喚人權的意念。

在此一召喚的背後，籌備處希望自身能脫離具有支配性的意識型態，讓園區 成為開放的、去中心的公共平台，使得相關議題可在公眾的討論下，互相激盪、

辯證：

我們現在的做法是比較去中心，…我們有意識地要去避開一個…支配性的意 識形態，因為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東西。我們比較希望博物館回到一個開放場 域，就是說受難者家屬、社會各界或研究者可以…告訴我們這個博物館有哪 些不足的部分，我們就慢慢地去修正（受訪者 B）。

過去政府利用戒嚴體制下的緊密監控與嚴刑峻法，透過看守所這類令人心生 恐懼的場域，召喚威權體制的意識形態，迫使社會大眾服從其統治；而今在台灣 政治民主化的進程中，園區從過往看守所的威權象徵，轉變為人權教育、追求轉 型正義的重鎮，在國家體制下作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一環，藉由展示向觀眾召 喚人權的意識形態。這樣的轉變過程中，除涉及歷史發展脈絡外，也關係到在園 區內部參與、促成轉變的角色，以下即探討在景美園區中發揮作用關係的群體。

75

二、召喚計畫的參與者

景美園區隸屬於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為文化部之直屬機構，專責處理白 色恐怖與轉型正義的相關議題，推廣人權教育。籌備處對於園區之規畫，如上述 所敘，在於將園區打造為人權教育推廣的開放平台。而根據本研究的分析，可能 影響籌備處進行園區內部經營與執行的相關群體尚有以下三組：人權館籌備處的 上級機關文化部、受難者志工、以及園區導覽員。此部分要探討的是，這些群體 在園區中的角色、作用力，以及作用關係為何，並論述各群體在園區召喚計畫的 實踐中，如何發揮影響力。

(一)籌備處的上級機關文化部：跨部會的協調者

首先，文化部作為籌備處的上級機關，在其組織架構中，賦予人權館處理白 色恐怖與轉型正義的權責，為籌備處立下此一使命。這是否代表，文化部能夠直 接的左右園區展示的觀點與內容的呈現？本研究在對觀眾進行訪談時，有不少觀 眾提出質疑，認為籌備處既是國家單位，展示的內容應該受到政府授意或限制：

作為國家單位，我覺得在展示的內容裡面會被限制吧…，園區有些地方的展 示說明還滿簡短、保守的，我在想也許也經過審查之類的。雖然白色恐怖已 經結束了，但是目前的執政黨應該會來看那些東西可以展出，那些不能，就 像導覽中有說到，很多檔案也還沒開放那樣（受訪者 V3）。

作為國家單位，我覺得在展示的內容裡面會被限制吧…，園區有些地方的展 示說明還滿簡短、保守的，我在想也許也經過審查之類的。雖然白色恐怖已 經結束了，但是目前的執政黨應該會來看那些東西可以展出，那些不能，就 像導覽中有說到，很多檔案也還沒開放那樣（受訪者 V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