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是南方最勝遊:莫休符《桂林風土記》中的詩跡、史跡與神跡
第四節、 史跡、神跡與文明之地
莫休符自述創作動機時,已闡述「桂林事跡,闕然無聞。休符因退居,粗錄 見聞」的補史意識。在上一節,筆者探討了《桂林風土記》中,收錄了大量詩歌,
以及詩歌所牽動的文人活動,諸如題記、宴游、唱和等等。莫休符有意識的削弱
「流寓」邊疆的悲苦印象,而打造許多「詩跡」勝景,賦予桂林山水一層文人的 樂土想像。而除了「詩跡」的記述,莫休符亦在書中載錄了不少當地的文化遺跡。
這類文化遺蹟大抵可以分為兩種。其一是亭台,包括越亭、巖光亭、東出亭、碧 潯亭、拜表亭、隱仙亭等。亭台往往是文人們娛玩、題詩的空間,此在前文亦有 論及。其次,則是帶有地方信仰色彩的祭祀空間,包括張天師道陵宅、舜祠、雙 女冢、歐陽都護冢、伏波廟、東觀、堯山廟等。此間值得注意的是,《桂林風土 記》中出現了許多「舜帝」巡遊的記述。在全書開篇第〈桂林〉一條即云:
按《地理志》,桂州,《禹貢》荊州之域,春秋時,越亡國時服於楚,秦 始皇三十三年,發逋亡、贅婿、賈人,掠取陸梁之地為桂林。吳時文士 薛宗言:昔帝舜南巡蒼梧,秦置桂林、南海、象郡。
──〈桂林〉,頁 2560 而後又有三條論及帝舜之事,羅列如下:
舜祠在虞山之下,有澄潭,號皇潭。古老相承言,舜南巡曾遊此潭。今 每遇歲旱,張旗震鼓,請雨多應。中有大魚,遇洪水泛下,至府東門河 際,有停客巨舫,往往載起,然終不為人之害。舊傳舜葬蒼梧丘,在道 州江華縣九疑山也。
──〈舜祠〉,頁 2561
在府城北十里,俗傳舜妃尋帝,卒而葬於此。冢高十餘丈,周廻二里 餘。
──〈雙女冢〉,頁 2561
在府之東,北隔大江與舜祠相望,遂名堯山。山有廟,極靈,四時公私 饗奠不絕。北接湖山,連亘千餘里。天將降雨,則雲霧四起,逡巡風雨 立至。每歲農耕候雨,輒以堯山雲卜期。
──〈堯山廟〉,2563
文中記載舜「南巡」之事,可以聯繫到《史記.五帝本紀第一中》提到,舜在繼 承堯之大位前,就展開了「南巡狩」的活動: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 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辯於羣神。揖五瑞,擇吉月 日,見四嶽諸牧,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 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禮。五玉、三 帛、二生、一死爲摯,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
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歲一巡狩,
羣後四朝。
49而舜在繼帝位三十九年後,再次南巡,最後「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 為零陵」50。
49漢.司馬遷著,瀧川龜太郎會注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一,〈五帝本紀第一〉(臺北:萬卷 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頁 31-32。
50漢.司馬遷著,瀧川龜太郎會注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一,〈五帝本紀第一〉,頁 38
由上可知,舜兩次的「南巡狩」,乃至於蒼梧崩殂,成為了廣西桂林地區,
與典籍傳說的勾連印證,使得桂林成為民族神話與聖人形跡曾經巡歷過的南方。
除了堯舜祠廟以外,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是對於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的紀載。
在《桂林風土記》中,即出現以下兩則紀述:
伏波廟在郭中之東北二里,是東漢伏波將軍馬援之祠也。
──〈伏波廟〉,頁 2561
全義縣漓、湘二水分流處。相傳曰,後漢伏波將軍馬援開川濬濟,水急 曲行回互,用遏其衝,節節斗門,以駐其勢。有伏波廟在縣側。又按後 漢鄭弘奏,交趾七郡貢錢,從東泛海多沒溺,請開桂嶺靈渠,後御史史 祿重開闢。又按前漢武帝元鼎五年,命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將軍楊 仆、戈船將軍巖助擊南越,呂嘉戈船出零陵,下灕水。此則前漢嶺首已 通舟檝,明矣。焉得至後漢馬援、鄭弘,始開靈渠?於理未盡。言馬、
鄭重修則可,云創闢於義有乖。休符駁。
──〈靈渠〉,頁 2566
施鐵靖研究指出,秦漢以降,凡到過廣西的古代將領,對當地社會民間影響之深 遠,無一人能超過東漢名將馬援。唐僖宗乾符二年(西元 875 年),馬援更被敕 封為王,在廣西立廟祭祀。57馬援與中國邊疆民族的關係歷來密切,例如記載唐 代南詔風土與歷史的《蠻書》,亦多有馬援遺址的記述。58另如李翱〈準制祭伏 波神文〉,祭文中即有「破斬徵側,實平交趾。來往蠻谿,未卒而死」59、強調
57施鐵靖:〈馬援在廣西〉,《河池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第二十三卷第三期(2003 年 9 月), 頁 40。
58見本論文第三章對樊綽《蠻書》的討論。
59清.董誥《欽定全唐文》卷六四0(台南:經緯書局,1965 年),頁 834。
其征伐蠻族的表述。范玉春考察指出,唐代伏波廟祭祀的主神有路博德或馬援兩 種說法,然伏波信仰會在廣西流行,實是因為馬援崇拜的興起。60《桂林風土記》
中標誌伏波廟所祭之神為馬援,更佐證了這一點。莫休符在〈靈渠〉這一條目中,
再次提及馬援。然卻是為了辯駁,靈渠並非後漢馬援、鄭弘所開,而早在前漢進 攻南越時,就已能通船。61於此,不僅再次符應莫休符撰作的徵實性,同時也可 看出馬援對桂林當地的影響遠佈。馬援即使並非第一個開闢渠道之人,然百姓對 於「伏波」的崇拜,實正指向了對於「治理」與「秩序」嚮往,其背後仍預設著 桂林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被中原文明覆蓋的地域。
《桂林風土記》中,除了堯舜、馬援這樣由歷史人物轉向民間信仰的記載,
亦有不少神異之事的記錄。此大抵可以分為三類。其一是神仙或神龍蹤跡,例如
〈灕山〉中記載「龍朔中曾降天使,投龍於此」(頁 2563)、〈會仙里〉載「舊有 群仙於此」、〈隱山〉載「時見龍跡,大如碗」、〈如錦潭〉載「潭中時聞音樂,如 大府廣筵」(頁 2567)、〈象州仙人山〉載「多有神仙聚集」(頁 2567)等。其二 是奇人異事,如〈張天師道陵宅〉載「廟中有美異果時,有人食之,無患。唯不 可採取,必致禍也」(頁 2566)、〈菩提寺道林和尚〉載異僧送金函之事(頁 2567)、
〈徐氏還魂〉載女子還魂後具備「吉卜兇惡」、「述善惡」的本領(頁 2568)、〈桂 林陳都督〉載異人堪輿、地產金筍之事(頁 2572)等。其三是鬼怪作亂,如〈歐 陽都護塚〉載「鬼兵填土」之事(頁 2565)、〈石氏射樟木燈檠祟〉載精怪變形
(頁 2569)等。其中又以神仙或神龍蹤跡最多,奇人異事次之,而鬼怪作亂最 少。
從這些記述中,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出桂林當地,同時保持萬物有靈,以及佛 道混合的信仰習俗。《桂林風土記》特別錄之,此間固然有補闕的筆法,乃至於
60范玉春:〈馬援崇拜的地理分布:以伏波廟為視角〉,《廣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第四十三卷第三期(2007 年 6 月),頁 101-105。
61在近代出土的竹簡文獻中,證明《淮南子》、《漢書》中所謂秦人鑿渠通糧之渠,即為靈渠。見 張孝南:〈秦鑿靈渠新證〉,《廣西水利水電》第 5 期(2010 年),頁 84-86。
文人獵異好奇的心理。然另一方面,在這些看似神異的現象中,莫休符常常有意 賦予教化之意涵。例如〈桂州陳都督〉中,載錄太宗朝時的博士呂才「博涉群書,
該通眾藝」,其撰作《陰陽吉凶》、《地理要訣》等陰陽堪輿之書。莫休符隨後又 稱:「愚以為呂氏多才多學,博古辨今,不欲世人曉達陰陽,輒恃年命,罔拘慎。
博前知,遂立斯言,以節逾僭」。此條是為了說明桂林「異人」堪輿之奇術,然 莫休符卻拉引呂才的案例,點出了「博前知,遂立斯言,以節逾僭」的教化意義。
又例如〈開元寺震井〉,載述當地寺廟以羊肉祭祀,乃至水井坍方之異事。然莫 休符卻藉此強調因果報應之重要性,並引述孔明之言「勿以惡小而故為,勿以善 小而不為」,說明「以神祇為證,則終身不居有過之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