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是南方最勝遊：莫休符《桂林風土記》中的詩跡、史跡與神跡
第三節、 地景、文士與詩跡
唐代是中國的詩歌盛世，詩的「經典化」也達到了鼎沸。此不只展現於詩歌 的蓬勃創作，環繞著「詩」的文本也應運而生。例如王昌齡《詩格》、司空圖《二 十四詩品》等詩話作品，乃至於大量論詩詩的出現，27標舉了詩學理論的建構與 發展。而除了詩學理論的相關著作，亦衍生出載錄詩歌「本事」的敘事作品，其 中又以孟棨的《本事詩》、范攄《雲溪友議》最具代表性。廖棟樑指出，《本事詩》
延續著《孟子》「知人論世」的傳統，強調出作者與時代的必然聯繫。其擁有文 學批評的色彩，然另一方面又夾帶著故事性，因此在傳統目錄學上，始終遊移於
「詩文評」或「小說」的定位。28而康韻梅則進一步指出，這類作品穿梭於詩序、
詩話和小說的邊界，展現其在文體上的多元性。29承繼兩位學者的研究，我們認 為與其將《本事詩》、《雲溪友議》這樣的作品歸諸舊有的文類，不如肯認其開出 了一種「關於詩的書寫」的體例。換言之，對於「詩」的作者及創作背景的興趣，
使得「載錄詩事」的敘事作品浮現；而這一類的作品本身，有時並不見得附庸於 詩作，更開展出該文體自身的特點。除了《本事詩》、《雲溪友議》這樣傾向小說 的體例以外，有些詩歌及其「本事」也會通過地記的形式被載述下來。這樣的記 述，為詩歌創造了書寫的「背景」，例如詩人遊歷城邑、山水的蹤跡，乃至於題 記的山壁或建築，有心人亦可藉此尋幽訪勝，考索詩的「本事」。
事實上，地景的吟詠與題記，在中國文學史上屢有所見，也被有意識的記錄 下來。舉例來說，《昭明文選》中就列有「遊覽」、「行旅」兩門類，30標誌出最
27關於「論詩詩」，參見朱大銀：《唐代論詩詩研究》（合肥：黃山書社，2015 年）。
28廖棟樑：〈試論孟棨《本事詩》〉，《中外文學》23 卷 4 期（1994 年 9 月），頁 172-184。
29康韻梅：〈唐代載錄詩事小說的叙事探究－以《本事詩》、《雲溪友議》爲考察中心〉，《漢學研 究》26 卷 4 期（2008 年 12 月），頁 119-128。
30關於《文選》中〈遊覽〉和〈行旅〉類重疊與差異之處的，請參見王文進：〈南朝「山水詩」
中的「遊覽」與「行旅」的區分──以《文選》為主的觀察〉，《東華人文學報》第一期（1999 年 7 月），頁 103-114。
晚至南朝，對於山水地景的記述，已經蔚為大盛。而到了唐代這樣的「詩之盛世」，
更多文人有意識的在地景上留下「詩跡」。例如白居易曾說「大凡地有勝境，得 人而後發；人有心匠，得物而後開。境心相遇，因有時耶！」31柳宗元也有相似 的體悟：
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右軍，則清湍脩竹蕪沒於空山 矣。是亭也，僻介閩嶺，佳境罕到。不書所作，使勝跡鬱堙，是貽林澗 之媿，故志之。32
對白居易和柳宗元來說，地景是靜態的、沉默的；而能讓地景「說話」的方式，
只有通過作品發聲──即是寫詩。
唐代地記中，大量載錄詩事者較為少見，《桂林風土記》可謂開其濫觴。而 到了宋代，因為交通便利與觀光行旅的發展，地記中出現了許多對於地方詩人與 詩歌的記載。四庫館臣論及宋人樂史的《太平寰宇記》時說：
其書采摭繁富，惟取賅博，於列朝人物一一並登，至於題詠古蹟，若張 祜金山詩之類，亦皆並錄。後來方志必列人物、藝文者，其體皆本於 史，蓋地理之書記載，至是書而史，詳體例亦至是而大變。33
館臣注意到《太平寰宇記》中，對於詩歌乃至於「題詠古蹟」之事的收錄。而至 此書以降，方志多列人物和藝文，實是往史傳的體例趨近。而南北宋之際，由阮 閱編定的《詩話總龜》甚至開闢「留題」門類，有近百篇地方詩事的紀載。34而
31唐．白居易：〈白蘋州五亭記〉，《白居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頁 3799。
32唐．柳宗元：〈邕州作馬退山茅亭記〉，《柳河東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454。
33清．紀昀等：《欽定四庫總目提要》卷六十八，史部二十四，頁 2-453。
34南宋．阮閱編撰：《詩話總龜》（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71-192。
到了明代以降，諸多商業需求的「遊覽記」出現（如田汝成《西湖遊覽志》），更 對地方名勝的題記、詩事大加渲染。35綜而觀之，地記中的題記、詩事增加，伴 隨著「名勝」觀念的興起，此或許和交通旅遊，乃至於遊覽參觀的發展有關。
回頭審視莫休符的《桂林風土記》，其可謂較早的凸顯「名勝」意識，並加 入大量詩事的地記著作。其在開篇說明「桂林」郡制沿革時，就引述了張衡的〈四 愁詩〉：「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36。此一方面扣合「桂林為郡久矣」
的地理沿革考察，另一方面亦揭示出桂林與詩歌的關聯，竟是如此的悠長悠遠。
在清人朱彝尊的《曝書亭集》中，卷四十四有《桂林風土記》之跋曰：
《桂林風土記》，唐光化二年融州刺史莫休符撰……雖非足本，中載張 固、盧順之、張叢、元晦、路單、韋瓘、歐陽臏、李渤諸人詩，采唐音 者均未著於錄。洽聞之，君子亟當發其幽光者也。37
朱彝尊已然注意到，《桂林風土記》中的史料價值，在於保存了許多未被收錄的 唐人詩作，例如張固、盧順之、張叢等人的作品。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也述 及：
今觀諸詩外，尚有楊尚書、陸宏休二首，亦唐代佚篇，為他書之所未 載。今《全唐詩》採錄諸篇，卽據此本，則其可資考證者，又不止於譜 民風、記土產矣。38
35田汝成《西湖遊覽志》與旅遊文化和商業出版的關係，參見馬孟晶：〈名勝志或旅遊書──明
《西湖遊覽志》的出版歷程與杭州旅遊文化〉，《新史學》24 卷 4 期（2013 年 12 月），頁 93-138。
36漢．張衡著，張震澤校注：《張衡詩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3。
37清．朱彝尊：〈桂林風土記跋〉，氏著：《曝書亭集》卷四十四（上海：國學整理社，1937 年）， 頁 531。
38清．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七十，史部二十六，頁 2-516。
館臣亦提及《桂林風土記》不只如一般地記「譜民風、記土產」，更有對於軼詩 的保存。此固然涉及莫休符於《桂林風土記．序》中所言「惟桂林事跡，闕然無 聞」的補史、補闕意識，然若我們進一步問：什麼是有價值保存並被載述的「桂 林事跡」呢？為什麼特別挑選「詩事」記載？這就關乎莫休符視野中的桂林，乃 至其建構想像中的「桂林」的意圖。
睽諸《桂林風土記》現存的四十四條目，一共出現了十五首詩，並以詩歌創 作的背景為主要內容。在此，詩的本事被以「地理志」的形式召喚出來，而「詩 跡」也就成為後人觀看桂林地方的一個重要的文化地景。然而或許有人會追問，
這些事蹟是否為真？我們可從莫休符自序中，指出其具有的徵實精神，來保證其 書寫具有一定的可信度。然若依學者淺見洋二的看法，考證詩「本事」是否虛構 並無太大意義。他認為，重要的是讀者可以從這些記載中，看出詩作的「不確定 性」──詩作的詮釋將隨著「本事」而改變姿態。39基於這個觀點，《桂林風土 記》將詩歌鑲嵌於地景之中，並不只影響到詩的詮釋，詩作也同時形塑著地景的 風貌。
若將《桂林風土記》中涉及詩事的條目稍加分類，其中載述個人題記的最多，
有〈巖光亭〉、〈訾家洲〉、〈碧潯亭〉、〈歐陽都護塚〉等。和詩次之，有〈東觀〉、
〈越亭〉等。甚而有〈李給事長歌〉這樣無地景描述，只記一個人，一首長詩的 條目。以下就取〈東觀〉一則為例，審視《桂林風土記》如何載述地景與詩事，
並達到什麼樣的效果：
觀在府郭三里，隔長河，其東南皆崇山巨壑，綠竹青松，崆峒幽奇，登 臨險隘，不可名狀。有石門似公府之狀，而隘匯。燭行五十步有洞穴，
坦平，如球場，可容千百人。如此者八九所，約略相似，皆有清泉綠
39[日]淺見洋二著，金程宇、岡天千穗譯：《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05 年），〈關於詩與「本事」、「本意」以及「詩讖」〉，頁 365-366。
水，乳液葩漿，怪石嵌空，龍盤虎踞，引燭緣涉，竟日而還，終莫能 際。相傳云：昔有人好泉石，多束花果裹糧，深涉而行。還計其所行，
已及東河之下，如聞棹楫濡濡之聲在其上。又有山外高峰。舊有亭臺，
近已摧壞。前政張侍郎名固，大中年重陽節宴於此，從事盧順之贈固詩 曰：「渡江旌旆動魚龍，令節開筵上碧峰。翡翠巢低巖桂小，茱萸房濕露 香濃。白雲郊外無塵事，黃菊筵中盡醉容。好是謝公高興處，夕陽歸騎 出疏松。」張侍郎和詩曰：「亂山青翠郡城東，爽節憑高一望通。交友會 時絲管合，羽觴飛處笑言同。金英耀彩晴雲外，玉樹凝霜暮雨中。高詠 已勞潘岳思，醉歡慚道自車公。」咸通年，前政張大夫叢遊東觀，詩 曰：「巖岫碧潺湲，靈蹤若可攀。樓臺煙靄外，松竹翠微閑。玉液寒深 洞，秋光秀遠山。憑君指歸路，何處是人寰。」（頁 2561）
首先，莫休符描述了「東觀」周圍的地理環境，包括崇山巨壑，也突顯出桂林鐘 乳石穴「乳液葩漿，怪石嵌空」，以及行人可行於東河之下的特殊地貌。接下來，
則帶出了兩組、三位文人的詩作，分別是大中年間，盧順之與張固的「重陽唱和」， 以及咸通年張叢的東觀賦詩。莫休符錄下這三首詩的意義，可從「記錄地貌」與
「文化活動」的兩個層面來看。首先，這些詩句，輔證了其所敘地景的樣貌。例 如「翡翠巢低巖桂小」、「亂山青翠郡城東」、「玉液寒深洞，秋光秀遠山」等，印 證「綠竹青松，崆峒幽奇」之不虛，另一方面也用詩意的修辭，烘托了桂林地方 的綠與青，幽與奇。其次，這些詩歌展示出此地曾經發生的文化活動。例如「黃 菊筵中盡醉容」、「羽觴飛處笑言同」中佳節醉容、賓主盡歡的圖景，乃至於「憑 君指歸路，何處是人寰」的樂園仙境想像。
如此一來，地景的描述便不只是地方風物的客觀羅列，更藉由詩句的綴連、
文人活動的召喚，賦予地方一層詩意的山水想像。與此相似的書寫方式，在《桂 林風土記》中頻頻出現。例如〈訾家洲〉一則，先是述及大河浮洲的地景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