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是南方最勝遊:莫休符《桂林風土記》中的詩跡、史跡與神跡
第五節、 建構「桂林」:《桂林風土記》及其餘響
《桂林風土記》是第一部以桂林地區為範疇的地記書寫。通過上文的討論,
可以指出此書與一般「南方」地記的差異之處,在於作者莫休符通過詩跡、史跡 與神跡的記述,翻轉了人們對於西南蠻夷的刻板印象,進而將桂林形塑為一處富 有歷史淵源和文化典故的文人園林。而本節將進一步檢視其餘響,通過宋人范成 大《桂海虞衡志》、明人張鳴鳳《桂勝》、《桂故》這兩組同樣以桂林為書寫對象 的地理著作為案例,指出其中存在的既成視角及承衍關係。限於篇幅,本節仍將 以《桂林風土記》為參照的主軸,藉此關照「桂林」的形象如何在歷代文人的筆 下形塑。
(一) 以志代詩:范成大《桂海虞衡志》
後代學者對於范成大的關注,多聚焦於其「使金」的政治身分及詩詞創作,
卻較少人注意其地理著述方面的成就。范成大畢生宦遊奔波,身心摧殘,飽受疾 病之苦。故晚年返鄉時,便浮升為故鄉蘇州寫志,「彰一邑之盛」的念頭,而撰 成《吳郡志》。此作部頭浩繁,展現了范成大的懷鄉之情與為學態度,亦彰顯出 宋代方志體制的成熟。62而根據范成大自己的記述,其於宋孝帝乾道八年(1172), 抵達知靜江府(即桂林),歷任二年後受詔離職,於淳熙二年(1175)入蜀途中,
追懷桂林之事,而寫下《桂海虞衡志》。相較於《吳郡志》之廣博精嚴,此作顯 得較為隨興瑣碎。63較不似宋代體志浩繁的地志,而更傾向前代地記或博物志的 色彩。書中內容凡志巖洞、志金石、志香、志酒、志器、志禽、志獸、志蟲鳥、
志花、志果、志草木、雜志、志蠻,共十五門類。其中志酒最少,僅有兩則;而
62范成大《吳郡志》的相關討論,見邱詩倫:《范成大《吳郡志》研究》(臺北:國立臺北大學古 典文獻與民俗藝術研究所古典文獻組碩士論文,2013 年)。
63范成大於此書序中,也自言「瑣碎」。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 校注》(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6 年),頁 1。
志果最多,有五十七則。64關於此作的為書動機與用意,范成大於〈序〉中有頗 詳盡的交代:
始余自紫薇垣出帥廣右,姻親故人張飲松江,皆以炎荒風土為戚。余取 唐人詩考桂林之地,少陵謂之『宜人』,樂天謂之『無瘴』 ,退之至,以
湘南江山勝於驂鸞仙去。則宦遊之適,寧有逾於此者乎?既以解親友而 遂行。乾道八年三月,既至郡,則風氣清淑,果如所聞,而巖岫之奇 絕,習俗之醇古,府治之雄勝,又有過所聞者。余既不鄙夷其民,而民 亦矜予之拙,而信其誠,相戒毋欺侮。歲比稔,幕府少文書,居二年,
余心安焉。承詔徙鎮全蜀,亟上疏,固謝不能留。再閱月,辭勿獲命,
乃與桂民別,民觴客於途。既出郭,又留二日始得去。航瀟湘,絕洞 庭,溯灩澦,馳驅兩川,半年達於成都。道中無事時,念昔遊,因追記
其登臨之處,與風物土宜,凡方志所未載者,萃為一書。蠻陬絕僥見聞
可紀者,亦附著之,以備土訓之圖。噫!錦城以名都樂國聞天下,余幸 得至焉。然且淃淃於桂林,至為之綴緝,瑣碎如此。蓋以信余之不鄙夷 其民,雖去之遠且在名都樂國,而猶弗忘之也。淳熙二年長至日,吳郡 范成大至能書。
65在這段序言中,有兩點值得注意:
其一,范成大對於桂林印象的改變,可分為三個階段。在最早時期,范成大 對於西南的印象,來自於親友「以炎荒風土為戚」。而後,其取唐代詩人白居易、
杜甫、韓愈之詩作對讀,發現在詩人的筆下,幫地「宜人」且「無瘴」,應是宦
64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校》,頁 50-52、123-149。
65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校》,頁 1。
遊之樂境。而到了桂林,發現山水盛景、乃至於土人風俗純樸,更較文字紀錄為 勝,「又有過所聞者」。在此,范成大將記憶裡的詩歌「文本經驗」,轉而符應「現 實經驗」,而形塑出桂林「風氣清淑」、令他難以忘懷的樣貌。
其二,是其撰作此書的動機,乃是「念昔遊」,「因追記其登臨之處,與風物 土宜」。此一方面是通過地景與風物的記述,補足「凡方志所未載」之闕;然另 一方面,也來自於「念」的驅動,將遊歷桂林的記憶,銘刻於地景風物之中。在 此意義上,《桂海虞衡志》便不只具有地志廣博知識、記錄沿革的功能,更透顯 出范成大的追懷與遷移心境,而帶有抒情的成分。對此,《四庫提要》對此書的 觀察頗為精當,引述如下:
成大《石湖詩集》,凡經歷之地,山川風土,多記以詩。其中第十四卷,
自註皆桂林作,而詠花惟有《紅豆蔻》一首,詠果惟有《盧橘》一首,
至詠遊覽,惟有《棲霞洞》一首,《佛子巖》一首。其見於詩註者,亦僅 蠻茶、老酒、蚺蛇皮腰鼓、象皮兜鍪四事,不及他處之詳。疑以此志已
具,故不更記以詩也。
66館臣點出了相較於其他游宦之地,范成大《石湖詩集》關於桂林的詩歌相對稀少,
或許緣於已有此志,「故不更記以詩也」。換言之,《桂海虞衡志》於范成大的意 義,或可看作「以志輔詩」,甚至「以志代詩」了。
綜觀全書,我們可以輕易發現范成大對於桂林的讚賞與偏愛,在其記述中屢 番呈顯。例如在〈雜志類〉中,便通過天候及地理現象,以「獨」與「惟」字,
勾勒出桂林的特質:
66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史部二十六卷地理類三(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1896。
雪:南州多無雪霜,草木皆不改柯易葉。獨桂林歲歲得雪,或臘中三 白,然終不及北州之多。靈川興安之間,兩山蹲踞中,容一馬,謂之嚴 關。朔雪至關輒止,大盛則度送至桂林城下,不復南矣。
67風:廣東南海有颶風,西路稍北州縣悉無之。獨桂林多風,秋冬大甚,
拔木飛瓦,晝夜不息,俗傳「朝作一日止,暮七日,夜半則彌旬」。去海 猶千餘里,非颶也。土人自不知其說,余試論之。桂林地勢視長沙、番 禺,在千丈之上,高而多風,理固然也。
68瘴:二廣惟桂林無之。自是而南,皆瘴鄉矣。瘴者,山嵐水毒與草莽沴 氣,鬱勃蒸薰之所為也。其中人如瘧狀,治法雖多,常以附子為急須,
不換金正氣散為通用。邕州兩江水土尤惡,一歲無時無瘴。春曰青草 瘴,夏曰黃梅瘴,六七月曰新禾瘴,八九月曰黃茅瘴。土人以黃茅瘴為 毒。
69而全書的開篇〈敘巖洞〉,更以長篇幅敘及桂林之山「天下第一」:
余嘗評桂山之奇,宜為天下第一。士大夫落南者少,往往不知,而閑者 亦不能信。余生東吳,而北撫幽薊,南宅交廣,西使岷峨之下,三方皆 走萬里,所至無不登覽。太行、常山、衡嶽、廬阜皆崇高雄厚,雖有諸 峰之名政爾魁然大山峰云者,蓋強名之,其最號奇秀,莫如池之九華,
歙之黃山,括之仙都,溫之雁蕩,夔之巫峽,此天下同稱之者,然皆數 峰而止耳,又在荒絕僻遠之瀕,非几杖間可得,且所以能拔乎其萃者,
67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校》,頁 167。
68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校》,頁 168。
69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校》,頁 169。
必因重岡復嶺之勢,盤亙而起,其發也有自來。桂之千峰,皆旁無延 緣,悉自平地崛然特立,玉筍瑤篸,森列無際,其怪且多如此,誠當為 天下第一。韓退之詩云:「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篸。」柳子厚《訾家洲 記》云:「桂州多靈山,發地峭豎,林立四野。」黃魯直詩云:「桂嶺環 城如雁蕩,平池蒼玉忽嵯峨。」觀三子語意,則桂山之奇固在目中,不 待余言之贅。頃嘗圖其真形,寄吳中故人,蓋無深信者,此未易以口舌 爭也。山皆中空,故峰下多佳巖洞,有名可紀者三十餘所,皆去城不過 七八里,近者二三里,一日可以遍至,今推其尤者,記其略。
70欲言天下第一,必得與其他盛景相比。范成大通過自己的出身背景,乃至於宦途 遊歷的經驗,指出桂林山勢之奇,在於「桂之千峰,皆旁無延緣,悉自平地崛然 特立,玉筍瑤篸,森列無際,其怪且多如此,誠當為天下第一」。從現實的地理 經驗著眼,而後又拉引韓愈和黃庭堅之詩,以及柳宗元《訾家洲記》的句子,說 明「桂山之奇」。此與〈序〉中的敘事方式相類似,皆通過詩人的文句,與自身 的經驗加以混合;彷彿桂林之「奇」不只在於眼前,更縱貫古今士人之心。此不 只將山水與詩歌相互比附,而是直接通過地景的銘刻,提煉出桂林詩意的質素:
山即是詩,而詩即是山──此呼應著《提要》的觀察:《桂海虞衡志》正是范成 大通過地志,取代詩歌之作。
(二) 詩的風土:張鳴鳳的《桂勝》與《桂故》
相較於莫休符《桂林風土記》和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明人張鳴鳳的《桂 勝》與《桂故》顯然更系統化的將桂林形塑為一方「詩的風土」。此書的作者張 鳴鳳甚有詩才,然其散文著述的成就與價值更高。在《桂勝》、《桂故》之前,張
70宋.范成大著,胡起望、覃光廣校注:《桂海虞衡志輯佚校》,頁 167。
氏已著有《漕書》、《西遷注》二書。前者講述漕運主張,文學價值不大;後者則
山繫連,甚至認為對於諸山文字的記錄,更較地景優先。其透顯出對於消失、抹 滅的恐懼──那竟意味著「桂林」的消失。換言之,張鳴鳳所記述的桂林,從一 開始就不只是對現實地景的保存,更重要的是,其收納著那些與地景無法分離獨 存的文字。而張鳴鳳在〈書桂勝後〉,亦再次發出相似的宣言,指出:「抑山雖神,
不能自言;文無脛,不能自至,余何由得寓目哉?」76換言之,張鳴鳳認為桂林 的地景與文人題記、詩跡,永遠是相互依存的。
而《桂故》則以地方沿革與故舊的記述為主。除了前二卷「郡國」、「官名」
交代桂林地方與官制的沿革,其後六卷,寫的皆是桂林故舊人物。而收錄人物的 標準為何呢?在卷三〈故政上〉中的「灕山人曰」中,張鳴鳳有如下表述:
唐諸先政,若王晙、裴懷古、韓佽三四公,或愛利著於屯田,或信順格 於黠賊,功庸茂矣,乃棄不露,顧歆李、元之經營,任、吳之序記者 何?曰此志《桂勝》,非循吏傳也。夫隱山、南溪顯於西南,疊綵、寶積 光於東北,繄二公是賴哉?77
由這一段話,可以看出張鳴鳳決定人物收錄與否,並不只在其人的政教得失(直 言此書「非循吏傳」),而更關乎人物的其他表現──質言之,指的顯然就是對於 桂林的文化建設或文學才華。查看此前記載,張鳴鳳所言李、元,分別指的是李 渤和元晦,而任、吳指涉的則是任華與吳武陵。根據《桂故》所述,李渤「開隱 山,疏南溪」,並有南溪詩及序;而吳武陵是李渤下屬,著有〈新開隱山記〉等 作。元晦在疊綵、寶積山上分別建築亭院,並有詩作。而張鳴鳳隊任華的評價則 是「其詩尚奇」。78張鳴鳳再次扣合《桂勝》「抑山雖神,不能自言;文無脛,不 能自至,余何由得寓目哉」之意,強調出隱山、南溪、疊綵山、寶積山等地景之
76明.張鳴鳳著,杜海軍、閻春點校:《桂勝桂故》,頁 251。
77明.張鳴鳳著,杜海軍、閻春點校:《桂勝桂故》,頁 279。
78明.張鳴鳳著,杜海軍、閻春點校:《桂勝桂故》,頁 272-279。
光顯,正有賴於這些文人的記述。文與景,不只相輔相成,更是同死共生。
若與莫休符《桂林》風土記比觀,可以明顯看出張鳴鳳《桂勝》和《桂故》
受其影響之處。在《桂勝》中,張鳴鳳多次引用莫休符《桂林風土記》,明言者 蓋十八處,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者則有十五處,且二者大抵重疊,包括獨秀 山、灕山、伏波山、七星山(棲霞洞)、疊綵山、虞山、堯山、訾家洲等。而在
《桂故》中,雖未逐條註解來處,卻在卷三〈先政上〉中載錄了莫休符。除了引
《桂林風土記》的序言交代莫休符的官職,更闡明「以《桂勝》多引其書,故附 之傳末。」79此外,其在《桂故》中引述的唐代人物事蹟,亦多承襲《桂林風土 記》的記載。除了上述的李渤、元晦、吳武陵等,尚有盧匡、楊漢公、張固等,
且皆強調其人詩才及與地景的關聯。
綜而觀之,張鳴鳳的《桂勝》和《桂故》,不只承繼了《桂林風土記》記載 的內容,亦承接著莫休符形塑桂林的書寫模式。《桂勝》中,以山川勝景為記述 中心,並特別標舉詩跡、題記與文人遊蹤,強調出「山」與「文」的相互定義與 宣揚;而《桂故》則從故舊人物的角度,帶出了桂林的文化景觀與詩歌記憶。若 回頭審視范成大《桂海虞衡記》,則我們可以指出,「詩」顯然是文人們掌握桂林 風土的重要關鍵。而此在《桂林風土記》中已然發軔,莫休符形塑了桂林的「文 學風景」,並持續影響著後人對於桂林的想像。
7979明.張鳴鳳著,杜海軍、閻春點校:《桂勝桂故》,頁 278-279。
第六節、小結
《桂林風土記》撰成的許多年後,南宋詩人王正功在桂林的獨秀山,留下「桂 林山水甲天下」的名句。80《桂林風土記》中,亦列有「獨秀山」條目,稱此山
「直聳五百餘尺,周回一里餘」,並記述顏延之曾在此讀書,留下「未若獨秀者,
嵯峨郭邑開」的詩句。若與桂林地景結合來看,則「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僅與山 名「獨秀」互涉,更拉連出人們對於桂林山水的記憶和想像。桂林作為一座「譽 滿中外的山水城市」,81固然與其自然景觀有關,然而其「經典化」,卻必是在歷 史洪流中緩慢形塑而成的。
本章並不意圖對「桂林」的形象或歷史發展,做出完整的描述考察。一方面 是篇幅有限,另一方面,這樣的民族史、地方史沿革的研究工作,已有相對豐富
本章並不意圖對「桂林」的形象或歷史發展,做出完整的描述考察。一方面 是篇幅有限,另一方面,這樣的民族史、地方史沿革的研究工作,已有相對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