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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唐代的政教中心位處關隴地區,許多驛道與運河皆以長安為中心向外連接。

因此,唐代文學對於關隴,乃至於「北方」的書寫(包括河隴、幽薊、關中、河 南等),較其他各個地域,顯然更為全面而深入。即使是較邊緣的地區,北方的 敘寫也遠較南方詳細。1然而,天寶十四載(755),安祿山起兵范陽,隔年便攻 陷潼關,進佔長安,玄宗失措奔逃。安史亂事後雖平定,卻使得關隴地區飽受摧 殘,而唐代政治中心與藩鎮、邊防的關係,更加劍拔弩張。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下,

大量人口開始向南移動,使嶺南、黔中、江西等地區人口大增,並促進南方城市 與經濟的興起與發展。2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中晚唐時期,大量出現的「南方」地記作品便頗堪玩 味。誠如向達所云:「漢唐之間世亂最亟,而地志之作,亦復稱盛。」3向達將「世 亂」與地志的興盛連結起來,頗有洞識。換言之,南方地記的出現,一方面反映 出唐人往南方移動的軌跡,另一方面更凸顯人們亟需且積極建構一套關於「南方」

的知識體系。4檢視《新唐書.藝文志.地理類》著錄,屬於「南方」地記的,

就有房千里《南方異物志》與《投荒雜錄》、孟琯《嶺南異物志》與《南海異事》、

劉恂《嶺表錄異》、莫休符《桂林風土記》、段公路《北戶錄》、尉遲樞《南楚新

1李德輝:《唐代交通與文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3),頁 28-42。

2見周振鶴:〈唐代安史之亂和北方人民的南遷〉,《中華文史論叢》第二、三期合刊。另見鄭學檬:

《中國古代經濟重心南移和唐宋江南經濟研究》(長沙:岳麓書社,2003 年)。而顧立誠《走向 南方:唐宋之際自北向南的移民及其影響》,則點出了「北方動盪」還包括黃河水患、旱災、蝗 害等天災天災引起人禍,而又以山東地區(華北東部)最為嚴重,最終催促了王仙芝、秦宗權、

朱全忠等流寇,乃至於黃巢「攻剽州縣,橫行山東」的狀況。顧立誠:《走向南方:唐宋之際自 北向南的移民及其影響》(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頁 7-28。

3見向達:《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563-564。

4相關討論見廖宜方:《唐代的歷史記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 年),頁 373-496。

聞》、林諝《閩中記》、達奚通《海南諸蕃行記》、樊綽《蠻書》、袁滋《雲南記》、

卻是文學研究的新課題。那並非文本匱乏或議題薄弱,而是人們的視野往往受限 於習而未察的「中心」觀點。因此,她以「西南敘事」為題(而不選擇相對自明 的「西南書寫」),正是要強調不同文本在呈現西南時所蘊含的高度敘事性,亦即 觀點、記憶與構造。此間涉及的不只是「邊緣」與「中央」的辯證張力,更牽涉 著時代、地理、政策、民族、性別等等脈絡化的思考。9胡曉真的著作,雖以「明 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為主題,卻與本文研究對象「南方」地記有著承衍與對話 的關係。「南方」地記在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地的風土史料客觀記述,然若深入 探勘,會發現其中隱晦而豐富的作者意圖與文化脈絡。

緣此,本文以唐代「南方」地記為研究對象,主要基於兩個動機。首先,是 補足學界對於「南方」文學研究的不足之處。在中國文學史中,我們對於「南方」

的印象,大多來自流寓文人的作品,而主要的文體即是詩歌與散文。以唐代而言,

提及「南方」我們立刻會想起的,就是韓愈與柳宗元;他們因為官宦生涯的浮沉,

分別被貶謫至南方,而在當地創作了不少作品。韓柳作品中,對於「南方」的書 寫固然有其代表性,也已有非常豐富的研究成果,10然也令我們反思其中的經典 性與權威性。除了從大文豪、大詩人的角度,我們是否有不同觀看「南方」的視 角?我們是否有詩歌、散文以外的文本對象?在此,「地記」就顯露其價值。相 較於詩歌或散文,地記著作承接了前代地理書,乃至於「博物志」、「風土記」、「耆 舊傳」的書寫體例,強調地方文化的保存與風土知識的建構等等。通過「地記」

著作,我們當可更全面的掌握唐人對於「南方」的理解與想像。

其次,本文希望通過細讀的方式,去考察並抉發往往被視為地理或民族史料 的文獻,所具有的敘事意涵與文化脈絡。本文選擇以段公路《北戶錄》、樊綽《蠻 書》、莫休符《桂林風土記》為研究案例,主要有三點原因。其一是文本的完整

9胡曉真:《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 年),頁 1-33。

10著眼與韓柳於南方貶謫時期的學術著作頗多,專書撮舉如張清華等主編:《韓愈與嶺南文化》(北 京:學苑出版社,2006 年),龔玉蘭著:《貶謫時期的柳宗元研究》(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年)等。

度與豐富性。這三部著作是今所能見,保存相對完整,而涉及議題也較豐富的地 記作品。其二,這三部作品受到的學界關注極少,往往只停料在史料上的爬梳,

或者文本體例的基本引介。其三,這三部作品書寫面向與關注重點也有所不同。

段公路《北戶錄》和樊綽《蠻書》,分別來自南來文人和外派官員的「外部觀點」。

也就是,作者往往會基於「南北」的空間差異,通過「蠻夷之辨」的視角,將南 方風土塑造為異樣的蠻族/蠻荒世界。而《桂林風土記》則不同,作者莫休符就 是土生土長的南人,通過「內部觀點」,他所塑造的南方,則是被文明覆蓋,充 滿詩跡、史跡與神跡的文化樂土。通過這樣的內外辯證,更能揭示出,所謂的地 記並非只是客觀的紀錄,往往更夾帶著著作者的建構意圖與目光。

綜而言之,本文以知識、疆界與南方想像為思考進路,以求更寬闊的視野、

更全面性的掌握唐人眼中的「南方」。必須特別強調的是,這三個關鍵詞並非獨 立存在,而往往是相互指涉與混融的。只是基於討論的需要,筆者必須在此先將 其分析出來,以便說明與探討。首先,本文將探討這批南方地記中,「知識」的 向度。這三部作品作為「地記」,其內容固然包括對於南方風物、山川、水文、

城市、習俗、人物等等的記載。此看似「南方」史料與知識的羅列,其實更值得 注意的是其背後展示出來的世界觀與認知框架。例如在《北戶錄》中,筆者將著 重於探討作者段公路如何承繼其叔段成式《酉陽雜俎》的博物家學,將「經驗」、

「見聞」化為可被廣泛理解的「知識」。而《蠻書》中,本文則特別點出樊綽對 於馬援銅柱、諸葛石碑等歷史遺跡的重現(甚至重構),透顯出南詔叛亂時代背 景下,「戰爭」的陰影。而《桂林風土記》對於當地「詩跡」的特別凸顯,則展 示出一派文人的園林風景。

其次,筆者以「疆界」為思考進路,不只是點出其中作為區隔或間隙的「界 線」(包括空間上的南北差距、文化上的蠻夷之辨等等),更要強調「疆界」所夾 帶的政治意義,以及位處國境邊陲、「華夏邊緣」曖昧的身分流動關係。

最後,則以「想像」作為整體性的關照。對於傳統士人來說,「南方」雖然

仍在國境之內,其疏遠、陌生卻好比異國。若是流寓或遷徙,借用高嘉謙的話,

「那已是絕域,流放生命的終點。」11因此,南方想像涉及的,不只是個人的身 世浮沉,更關乎整個文化傳統的塑造下,「南方」所被奇觀化、異質化、陌生化 的境況。從「北戶」、「蠻書」的命名,就能指出其中的獵奇好異的蠻夷之辨與官 方視野,而《桂林風土記》卻彷彿將中土的「園林」移植到了西南,成為一文人 化、案頭化的山水景觀。深入考察這些南方地記,會發現其所開展的「南方想像」

皆不相同,卻有著一個共同的指向:對於「南方之為何物」的思考、探索與建構,

而那正也是本文的核心關懷所在。

11高嘉謙:《遺民、疆界與現代性:漢詩的南方離散與抒情(1895-1945)》(臺北:聯經出版社,

2016 年),頁 58。

第二節、文獻回顧與評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