ㄧ、作者與作品
(一)揮舞筆劍的文俠──吳濁流(1900~1976)
新竹縣新埔人,原名吳建田,1920 年畢業於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台北 師院前身),擔任新埔公學校照門分校教諭,因發表〈論學校與自治〉,被認為思想 偏激,被調至苗栗四湖公學校,又因與校長起衝突,調至四湖公學校五湖分校,1926 年發表〈對會話教授的研究〉得到新校長穎川先生的看中,復調回教四湖公學校。
翌年他加入苗栗詩社,研究漢詩,加入詩社之後發現「舊讀書人」另有社會觀和氣 節,雖然他們在表面上不敢表現對日本統治的不滿,但是他們卻將此憤慨心情表現 在詩詞上,吳濁流在他們身上學習到不少的愛國詩詞。在 1928 年吳濁流被左、右詞 宗選入前茅,至此之後不斷發表了許多作品,對於創作樂此不疲。1937 年任職關西 公學校首席訓導,因抗議對日台教師不平等,轉調至關西公學校馬武督分校, 1940 年因郡視學(督學)肆意凌辱台籍教師,抗議無效憤而辭職,教員生涯歷二十年。
在吳濁流的教員生涯中,顯現出其處在動盪的殖民統治社會下,仍懷有強烈的民族 意識,身為知識份子的使命感,雖多次遭左遷,不改其抗爭不公平的強烈精神,如 此鮮明的現實人格,毫無遮掩的在吳濁流作品中展現,彭瑞金說他是「常常錯把筆 當劍揮舞的文學俠士」,他的短篇是「歷史的枝葉和他個人性格的蔓藤,緊緊環繞、
遮蓋台灣時空環境交錯的主題上,具有濃厚的現實批判性格,而被評論者戲謔為『瘡 疤!揭不盡的瘡疤!』。」78
吳濁流先寫漢詩,在 1936 年受到日本同事袖川老師的刺激下,發表小說處女作
〈水月〉,同年小說〈泥沼中的金鯉魚〉獲得《台灣新文學》徵文比賽首獎,增加他 創作信心。1940 年辭去教職,第二年到南京的《大陸新報》擔任記者,1942 年感於 抗戰因英美加入漸露勝利曙光,全家返回台灣,發表〈南京雜感〉,開始撰寫長篇小 說《亞細亞的孤兒》(原名《胡志明》),這部小說是在戰爭時期中寫的,以台灣在日 本統治下的一部分史實做為背景。這本被公認為抗日文學的代表作是吳濁流冒著生
78 彭瑞金,〈揮舞筆劍的文俠〉,吳濁流,《吳濁流集》(台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 年),頁 10。
命危險完成的,當時台北警察的官舍就在他房屋的前面,每寫了兩三張稿子便藏在 廚房的炭簍裡,一陣子再帶回鄉下,在那個時代一被發現,立刻就會被論罪。這部 小說通過胡太明一生的坎坷道路和思想歷程,描繪出日據時代台灣人民命運和辛 酸,以及知識份子對國族認同的彷徨苦悶。其間亦撰寫短篇小說〈陳大人〉、〈先生 媽〉,光復後發表在報刊上。在「皇民化」運動期間,有抵抗意識的台灣知識分子,
冷眼「觀察著手拿萬國旗的御用紳士那一副令人厭惡的嘴臉,切齒扼腕,悲憤填胸,
無處可洩。」79吳濁流用諷刺詼諧的筆,描寫下這活生生的情景。
戰後,原先活躍日據時代的小說家,在歷經 1947 年的二二八事件,楊逵、葉石 濤身繫囹圄,其餘的有如驚弓之鳥,紛紛閉口、封筆。而吳濁流是例外,他繼續他 的創作生涯,發表散文、漢詩、隨筆與小說,〈波茨坦科長〉、〈狡猿〉、〈銅臭〉、〈三 八淚〉寫戰後台灣社會種種畸怪現象,在戒嚴時代完成了《無花果》、《台灣連翹》,
是自傳體的小說,《台灣連翹》中有以二二八事件為主題,原稿存放鍾肇政處,囑其 十年後留與後人發表,為台灣記錄下可貴的歷史。彭瑞金說:「吳濁流在戰後像一段 唯一的絲線,連繫著先行代作家和戰後新生的第一代作家」80,吳濁流在當時肅殺的 環境下,秉持台灣新文學的精神創作不輟。
戰後吳濁流有感於沒有園地讓青年作家發表,1964 年創辦了《台灣文藝》,1969 年以退休金成立「吳濁流文學奬基金會」,鼓勵台灣文學的創作,至死方歇。鍾肇政、
黃春明與鄭清文等人皆是歷屆得獎人,這份刊物和這個獎項讓台灣新文學的香火得 以延續下去。
(二)《先生媽》
錢新發出生於貧困家庭,求學時代靠著父親做工、母親織帽艱苦完成學業,學 生時代的他時常穿破了一補再補的衣服,常常被別人嘲笑,當他終於順利從醫學院 畢業之後,取了富家千金為妻,因為妻舅的幫忙,開了一家醫院。
漸漸富有之後,他關心的是銀行存款的數字是否增加當中,為了增加財富,他 以和善親切的態度對待病人,可以達到免費宣傳的效果,同時又以甜言蜜語恐嚇病
79 葉石濤,〈吳濁流論〉,吳濁流,《吳濁流集》(台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 年),頁 278。
80 同註 44,頁 244。
人,以多打針而收取較高的診療費,竟成為地方的富翁。錢新發對下人兇狠輕慢,
對乞丐毫無憐憫之心,對其他勞動階層也不屑一顧,但對於日本郡守或課長極盡諂 媚阿諛之能事,為了博得慈善家、良醫的美名,不惜捐款千金以達到目的。為了追 求更好的發展,他積極申請「國語」家庭,改日本名,穿日本服,吃日本食物。而 錢新發的母親卻是個樂善好施、擇善固執,面對皇民化運動,堅持用台灣的語言,
以台灣文化、風俗習慣生活著,寫出錢新發母子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與意識型態,
拉扯與衝突的過程。
二、形式的探究
(一)人物形象
錢新發是個日治時期的醫生,為人吝嗇無善心,對乞丐吝嗇刻薄,對下人兇狠 傲慢,他的母親每月施捨二斗米給乞丐,他卻認為給得太多,先生媽的ㄚ頭視量米 為苦差事,「量米的時候如果給錢新發看見,一定要被他臭罵一頓。他罵人總是把人 罵得無容身之處,那管他人的面子。」ㄚ頭有次被錢新發撞見了,被他怒嚇:「到底 是你最壞了。你不量出去,乞丐如何得到。老太太說一斗,你只量一升就成了。」
(頁 13)他的田租三千多石,對郡守課長慎重款待,對幾乎一無所有的乞丐如此吝 嗇,真是為富不仁。
他得到妻舅的幫助開一家醫院,又因妻舅們的勢力,在開業祝宴中得到當地人 的好感,為了維護好名聲:
對病者親親切切,不像是普通開業醫生僅做事務的處置。病者來到,問 長問短說閒話,這種閒話與病毫無關係,但是病者聽了也喜歡他的善言,老 百姓到來,他就問耕種如何;商人到來,他就問商況怎麼樣;婦人到來,
他就迎合女人的心理。
「你的小相公,斯文秀氣,將來一定有官做。」(頁 21)
醫生視病如親,對病人親切原是好的,但錢新發只是儘說些奉承和病情無關的閒話,
對於病人的苦痛無感同身受,還將病人視為他的財源,他關心的是怎樣努力對患者 打針獲利,父母帶著生病的孩子來求診,他以同情的態度包裝他的虛偽,跟心急的 母親說:「『此病恐怕難醫,恐怕發生肺炎,我想要打針,可是打針價錢太高,不敢 決定,不知尊意如何?』他用甜言商量,鄉下人聽見孩子的病厲害,又聽見這些甜 言順耳的話,多麼高價的打針費,也情願傾囊照付。」(頁 21-22)從患者身上打針 積累出財富,讓他成為當地有力的士紳,有了名利,對殖民政權阿諛諂媚,他以身 為日治政府的公醫引以為榮,「他最喜歡穿公醫服外出、旅行、大小公事、會葬、出 診,不論何時一律穿著公醫服。附近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看見他穿著普通衫褲。他的 公醫服常用熨斗燙得齊齊整整像官家一樣,他穿公醫服好把威風擺得像大官一般。」
(頁 18)能成為公醫,對錢新發言比一般的台灣民眾地位更為崇高,他一意攀爬到 日治社會的頂層,恨不得自己就是日本人,當他通過成為「國語家庭」、改姓名時,
隨即開始純粹的日本式生活,視自身文化如敝屣,致力追求異族文化,成為數典忘 祖之人,對於母親的遺願,也罔若聽聞。
先生媽是錢新發的母親,是裹著小腳,穿著尖細小鞋的台灣傳統社會的婦女,
堅守固有傳統,每月十五一定要到廟裡燒香,她的外在形象是「身穿台灣衫褲,說 出滿口台灣話來,聲又大,音又高,全是鄉下人的樣子。」(頁 27)他的兒子勸她 學日本話,提議由自己的夫人、學校的老師教,她回道:「蠢極了,那有媳婦教媽媽 的!」「愚蠢得很,我的年紀比不得你。你不需煩勞,我在世間不久,也不累你了。」
(頁 26)在日後錢新發全家禁用台灣話,先生媽沒有談話的對象,堅決不說日本話。
對弱勢者充滿慈悲心,做為醫生的母親,有經濟能力時,她施米給乞丐十年如一日。
堅持做一個完全的台灣人,錢新發純日式房子建好後,為她準備好和服要拍照留念,
先生媽不但不肯穿,拍完照之後用菜刀將和服砍得破碎,她說:「留著這樣的東西,
我死的時候,恐怕有人給我穿上了,若是穿上這樣的東西,我也沒有面子去見祖宗。」
(頁 35)唯恐錢新發在她死後,讓她穿上了,無顏見列祖列宗,病重自知不久人世,
囑咐兒子「我不曉得日本話,死了以後,不可用日本和尚。」(頁 62)無奈她死去 後,錢新發未照遺願而為,意味著縱使有先生媽如此堅毅的捍衛者,台灣文化終難 以全保。看到錢新發認同日本政權的行徑,強悍的痛罵錢新發,刻畫出先生媽是個 固守台灣傳統文化毫不退怯,表現堅持的老婦人,
(二)敘事觀點
作者以第三人稱全知觀點,透過神通廣大之眼,寫下錢新發如何從一個窮苦的 學生,到成為為日本人做事的在地仕紳,也認識錢新發是個追求名利又虛偽的人。
成為「國語」家庭,他自認已是高尚的日本人,在一次郡守移交後,新郡守來巡視,
由助役代理街長報告,新郡守隨後和街上的仕紳進行談話,金井新助也在座:
由助役代理街長報告,新郡守隨後和街上的仕紳進行談話,金井新助也在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