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逵的《鵝媽媽出嫁》

第三節 楊逵的《鵝媽媽出嫁》

ㄧ、作者與作品

（一）放膽文章拼命酒──楊逵（1906~1985）

楊逵本名楊貴，出生於台南新化，父親經營錫店維生，家庭經濟尚可。本有六 個兄弟姊妹，在他幼年時，大姊和弟妹陸續夭亡，家庭經濟陷入惡劣之境。1915 年 進入公學校就讀，當年發生「噍吧哖事件」使楊逵受到很大的震撼，感觸良多，事 件發生時，曾透過門邊目睹日本兵拖著砲車而過，耳聞目擊者對日人對台人大屠殺 的殘酷手段，在其心中烙下深刻的印痕。待長大後，讀到日人編寫的《台灣匪誌》，

將台灣抗日武裝份子視為土匪，楊逵心中受到很大的震盪。他說：「我決心走上文學 道路，就是想以小說的形式來糾正被編造的『歷史』，歷來的抗日事件自然對於我的 文學發生了很大的影響。至於描寫台灣人民的辛酸血淚生活，而對殖民殘酷統治型 態抗議，自然就成為我所關心的主題。」⁷⁴

楊逵在自述文學啟蒙的過程，回憶在小學六年級的老師沼川定雄對他特別疼 惜，除了免費為他上英語與代數，還提供大量的文學讀物，楊逵常讀到廢寢忘食的

74 陳芳明，〈放膽文章拼命酒──論楊逵作品的反殖民精神〉，楊逵，張恆豪編，《楊逵集》（台北 市：前衛出版社，1991 年），頁 323。

地步，開始對文學有深厚的興趣。公學校畢業後，未考上中學，進入新化糖業試驗 所當臨時工，被所內一位日本人戲稱「楊貴妃」，讓他很不悅並厭惡其本名，日後從 事文學創作投稿，署名「楊達」，賴和將「達」圈出改「逵」，「逵」字讓他想起李逵，

欣然接受。

無法滿足楊逵的求知慾，他大部分時間大量閱讀世界名著，尤以托爾斯泰的《戰爭 與和平》，雨果的《悲慘世界》，成為日後創作之根基。一方面課外閱讀無法滿足其 求知慾，另一方面為了逃避父母安排與童養媳的婚姻，決定赴日求學，初到日本前 幾個月家中仍有經濟援助，後來經濟中斷生活陷入困難。

1925 年考入日本大學專門部文學藝能科夜間部，生存幾成問題，生活不穩定，

常需打零工度日，日間當送報伕、泥水工、其他雜工等，賺取學費與生活費，常在 飢寒交迫中掙扎。在日本求學時期熱心研讀社會科學，思想有了急遽的變化，參加 工人運動，考察工人的生活，看到工人擠在寺廟的地下室，天寒地凍卻無法禦寒，

許多人凍死，楊逵深切體認社會的黑暗面。

兩年後回到台灣，參加農民運動，這些經驗對他日後的文學創作是珍貴的，結 識賴和後，開始以文學創作，希望透過小說帶動民眾的覺醒與參與，1932 年賴和將

〈送報伕〉刊載於《台灣新民報》，後半部因為描寫日人強佔農民土地禁止刊登，1934 年該部作品入選東京《文學評論》第二獎，是台灣作家第一位刊於日本文學雜誌，

得獎的鼓勵，加上社會運動實際行動的不可能，因此促使他走上文學之路。擔任《台 灣文藝》日文編輯，隔年因為理念不合離開，創設《台灣新文學》，兩夫妻因編輯業 務繁重，一度雙雙臥病，王詩琅編輯兩期，《台灣新文學》讓當時的作家有發表的空 間，對於台灣新文學的貢獻是不容抹煞的。後因經營困難與禁登漢文而廢刊。

1937 年開闢首陽農園，戰後隨即將農園改稱一陽農園，發行一陽週報，積極參 與戰後文學的參與。1947 年二二八事件被捕，四個月後釋放，1949 年起草「和平宣 言」被捕，在綠島監獄十二年，曾自云：「我領過世界上最高的稿費，我只寫了一篇 數百字的文章，就可吃十餘年免費的飯。」在獄中仍持續創作，1961 年出獄，在台 中經營東海花園，1985 年去世。

楊逵作品包括小說、散文、戲劇、評論等，從〈送報伕〉、〈無醫村〉、〈鵝媽媽

要出嫁〉、〈春光關不住〉到晚年的作品，其中表現的精神始終如一，除了延續賴和 反帝反殖民的精神，加入他參與農民運動的經驗，富含濃厚的階級意識及抵抗精神。

（二）《鵝媽媽出嫁》

某醫院院長向主角購二百株龍伯，而拆散主角家中一對鵝夫婦之事。此對鵝夫 婦感情甚篤，但院長偏偏喜歡母鵝，亟欲籠購而歸。主角甚感為難，因為這對白鵝 為他孩子的寵物，而且主角不忍拆散這對形影不離的鵝夫婦。院長於是以龍伯款項 相要，主角不得已只好讓雙鵝離異，奉上母鵝，主角有位從商的朋友將這次交易戲 謔為「共存共榮」。

二、形式的探究 （一） 人物形象

主角「我」和同學林文欽在東京讀書時認識，「我」研究藝術，求學與生活無人 資助，白天研究學問時是「高人一等」的勇士，夜晚為五斗米折腰時成了「卑躬屈 膝的小商人」，林文欽的資助使得「我」生活無虞，完成學業。回到台灣，現實生活 只能將研究的專長放著，做種花的工作，一次與某醫院院長的龍柏交易，到醫院請 款，屢次遭到延遲與百般刁難，最終只能忍痛帶著孩子心愛的鵝媽媽給院長，才順 利拿到貨款。「我」認為做生意就是雙方都同意的價格後，銀貨兩訖，最後才知道關 鍵所在。

林文欽來自祖業龐大的家庭，和父親有同樣的經濟思想，其父認為「均無貧，

和無寡，安無傾」，所以平日濟貧扶弱，直到田宅成了債務抵押，散盡家財後，亦無 法「死得安樂」。林文欽學經濟學，堅持和父親的經濟理想，「他以全體利益為目標，

考察出一個共榮經濟的理想，在別人尚未提出之前，就開始研究計劃經濟方面的相 關理論，設計一個龐大的計劃。」他的經濟計劃既無法挽回父親的破產事實，也無 法因此發財，家破人亡，經濟陷入困頓，死前一天仍下田工作。

楊逵運用「境遇反訊」⁷⁵（主角行動與思想反襯外在現實），寫「我」和林文欽 所面臨理想和現實的衝突矛盾，「我」心裡極為痛恨院長的剝削，最終不得不把鵝送

75 同註 62，頁 628。

到院長家，才完成交易；林文欽滿腔熱情在架構他的共榮經濟理論，現實生活中卻 家破人亡，生活窘迫至死。

（二） 敘事觀點

以第一人稱「我」開始敘述：

我比他早了五年回台灣來，但他一回來就來找我了，我正蹲在花園裡拔草 時，不知何時他輕輕地走到我背後，就像初識時一樣，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過，這一次顯得沒有力氣。在這五年當中，彼此都變得太多了。我正在 驚疑時，他可能也有這樣的感覺。不過，我覺得他變得比我多得多。以前 的他是那麼公子氣慨，那麼沉毅，那麼有魄力；現在呢？當時的形貌不知 到底忘在那裡了。好久好久我才從那落魄男子的唇邊眼角認出他是林文欽 君。（頁 20-21）

「我」詳細的描述看到林文欽外在的形貌，並詳細的說出我對他的想法。

（三）情節

作者安排兩條主線進行，一條是主角「我」收到林文欽的訃聞，「我」去為他處 理一些後事。回想「我」和林文欽在日本上野圖書館相識的過程，林文欽知道「我」

需靠打工維生完成學業，開始資助，晚上兩人得以研究經濟，「我」比他早五年回來，

無法靠藝術養家活口，做泥水工將身體弄壞，開始種花工作，林文欽父親死後，來 找「我」傾訴，決定拒絕李專務以債逼婚，過著種田、養雞鴨的生活，幫林文欽辦 完喪事，生活如常。醫院的院長來買兩百棵龍柏，想要「我」的母鵝，「我」婉拒了，

院長要了一堆盆栽。當月三次去拿貨款都遇不到院長，見到院長時，他卻挑剔樣品 不同，價格過高，新的月份又跑了五趟，仍拿不到貨款，直到苗園老闆拿著鵝帶「我」

去收款，果然如願以償，回到家，孩子們失去了從錢的天真活潑，公鵝走在草地上 伸長脖子嘎嘎叫，似乎在尋覓老伴。

另一條主線是林文欽，他在東京某大學讀經濟學，他和父親抱持相同的經濟理

念，在日本讀書時曾資助「我」的生活，在「我」回台灣後的三年，林文欽仍研究 計劃經濟的理論，第四年起家中經濟開始困難，便學「我」從前的生活方式，繼續 經濟的研究工作，直到回台灣，他的父親因為幫助許多弱勢者，因而散盡家財，貧 病交迫，抑鬱以終。林文欽去找「我」，決定過著和「我」相同的生活方式，五年後，

林文欽死亡。

情節的發展從林文欽死亡開始，以「我」為主的主線，回想起在東京求學、回 台灣的生活，五年前林文欽來找「我」，敘述轉至林文欽的主線，他敘述我們離別後 的遭遇，回去與妹過著種田、養雞鴨的生活。最後再回到「我」的主線，院長買龍 柏要求以母鵝作為贈禮，「我」拿到貨款的曲折過程。兩條主線並無一起發展到最後，

林文欽死後，「我」的主線情節較緊湊。

三、主題內涵的呈現

（一）諷刺「共存共榮」的謊言

日治後期 1937 年在中國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曲，為了完成其侵略目的，

「1938 年，日本首相近衛文磨號召建立『大東亞新秩序』，欲樹立中日 滿三國相互提攜，建立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互助連環的關係，以 大日本帝國、東亞及東南亞『共存共榮的新秩序』為目標。次年，正式 提出『大東亞共榮圈』的名稱，以解放殖民地、相互尊重彼此獨立為號 召，但大東亞共榮圈獨立國家卻往往由大日本帝國軍隊掌控或部分掌 控，成為大日本帝國侵略亞洲的障眼名目⁷⁶。」

「我」為了林文欽傾全力研究共榮經濟理想，終究抵不過現實生活的殘酷時，緊接 著「我」和院長的交易成功因素，是要公鵝犧牲老伴，孩子們犧牲朋友換來的，諷 刺日本所謂的「共存共榮」，只是其壓榨弱勢民族，以壯大自我的藉口罷了。

76 〈大東亞共榮圈〉，維基百科，2012 年 3 月 7 日；網址

76 〈大東亞共榮圈〉，維基百科，2012 年 3 月 7 日；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