ㄧ、作者與作品
(一)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鍾理和(1915~1960)
出生於屏東縣高樹鄉,父親為六堆客家地區極有名望的地主、農村企業家,少 時家中經濟富裕,八歲與異母弟鍾和鳴(浩東)、堂兄鍾九河、表兄邱連球入公學校 就讀,暑期時和鍾和鳴到高樹庄接受漢文教育,畢業後鍾和鳴、鍾九河、邱連球進 入高雄中學,鍾理和因體檢不合格未能報考,鍾理和曾自述:
我少時有三個好友,其中一個是我異母兄弟,我們都有良好的理想。我們 四個人中,三個人順利地升學了,一個人名落孫山,這個人就是我。這是 給我的刺激很大,它深深地刺傷我的心,我私下抱起決定,由別種途徑趕 上他們趕過他的野心87。
未能順利升學讓鍾理和心中很沮喪,覺得自己離開少年時的抱負愈加遙遠,旋入廣 興村私塾學習漢文,深受老師光達興先生影響,此時開始大量閱讀〈楊文廣平蠻十 八洞〉等中文古體、新體小說。熱愛閱讀之餘,開始嘗試寫作,試作短文〈由一個
87 鍾理和,〈鍾理和自我介紹〉,鍾鐵民編,《鍾理和全集 6》(高雄縣:高雄縣立文化中心,1997 年),
頁 217-218。
叫化子得到的啟示〉,仿《紅樓夢》創作長篇小說〈雨夜花〉,未完成原稿不復存。
鍾理和追求文學之路,受鍾和鳴的鼓勵影響很大:
有一次,我把改作後的第一篇短文拿給我那位兄弟看。他默默看過後忽然對 我說,也許我可以寫小說。我不明白他這句話究出於無心抑或有所感而言。
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句極為可怕的話。以後他便由台北,後來到日本時便由 日本源源寄來世界文學,及有關文學理論的書籍──都是日文──給我。他 的話不一定打動我的心,但他的這種作法使我不斷和文藝發生關係則是事 實。我之從事文藝工作,他的鼓勵有大關係88。
1932 年隨父親遷居高雄美濃鎮經營「笠山農場」,愛上同姓女子鍾台妹,使鍾理和 下決心投身文學創作,因為同姓通婚受到舊社會和家庭反對的巨大壓力,「我想藉筆 來發洩蘊藏在心中的感情的暴風。這思想把我更深的趨向文藝。由此時起要做作家 的願望開始在心裡萌芽起來。」89
在殖民統治下,部分知識份子的民族情感,尋求有文化血緣的中國作為精神的 依歸,鍾理和即是如此,加上為了反抗不合理的習俗,突破禁忌,追求婚姻的自由,
他在 1938 年離家輾轉遠赴瀋陽,1940 年返台接鍾台妹至瀋陽,隨後旅居北平,「要 做作家的願望才算堅定下來。」在北平開始創作短篇小說,1945 年收輯中短篇小說,
出版《夾竹桃》,是年日本投降時,仍在中國的台灣人卻被視為亡國奴,飽受不友善、
歧視的對待。鍾理和「原鄉人的血冷卻了」,對原鄉的認同產生了失落,隔年攜眷返 台,回台後的鍾理和,面對的是父親去世,兄弟離散,家庭榮景不在。1947 年他因 肺疾惡化赴台北治療,歷經兩次開刀,拿掉六根肋骨才死裡逃生,鍾理和術後雖保 住性命,身體從此羸弱不已,住院期間父親留下的財產已變賣償付醫藥費,家計全 賴台妹維持,長子殘廢,打擊不斷。
除了貧病交迫,好友兄弟的遭遇更讓他戒慎恐懼,鍾鐵民在〈鍾理和的文學生 活〉提及二二八事件發生時,鍾理和曾親眼觀察到事件部分過程,國府遷台為了鞏
88 同上註,頁 218-219。
89 同上註,頁 219。
固政權而展開行動時:
一九四九年鍾理和在基隆中學當校長的弟弟鍾浩東遭受逮捕,接著表兄邱 連球。次年,兄弟先後遇害,少年時最要好的三個伙伴只剩下鍾理和因病 獲免,再其次是在北平結識的好友藍明谷遭槍斃。鍾理和病中病後多次被 盤查,讓他深深體會到台灣人民所遭受到的政治的「山火」,有多麼強烈可 怕90。
接二連三的打擊沒有澆熄他對文學的熱情,三個兄弟在政治上的遭遇,深深影響鍾 理和的創作題材與對象。彭瑞金在〈以文學為生命做見證──鍾理和集序〉中,為 鍾理和的短篇小說做了這樣的分析:「就取材而言,大約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對象 是他在中國大陸生活的回憶和對台灣人命運的感思;……第二類作品是寫自己的生 活;……第三類作品的題材是寫農村、農民以及鄉居生活。」91在兄弟遇難後,他創 作的材料從第一類轉至第二、三類,鍾理和發現故鄉周圍的農民,認真生活,流汗 耕耘,「這些人這些事才是他文學所要表現的,屬於人性的尊嚴與可敬。文學原來就 是家鄉的生活。」92
在反共、懷舊文學當道的年代,鍾理和的作品常遭到退稿,1955 年完成長篇小 說《笠山農場》,雖在第二年獲得「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的第二獎,生前仍無法出 版。僅能和廖清秀、鍾肇政等各地的台灣作家,在《文友通訊》上互相鼓勵,閱讀 探討彼此的作品。
鍾理和的作品多來自個人的生活足跡,記錄時代的風雨變動。居住大陸時期有 中篇小說《門》,記錄在瀋陽的生活,表達出對祖國的認同。中短篇小說集《夾竹桃》, 收錄四篇小說〈夾竹桃〉、〈新生〉、〈游絲〉、〈薄芒〉。他以冷靜旁觀的態度,寫出北 京市井人物的生活縮影,也寫出對中國人的失望。〈竹頭庄〉、〈山火〉、〈阿煌叔〉、〈親 家與山歌〉,短篇小說集《雨》和長篇小說《笠山農場》是返台後的作品,以美濃的
90 鍾鐵民,〈鍾理和的文學生活〉,《國文天地》第 16 卷第 11 期,2001 年,頁 17。
91 彭瑞金,〈以文學為生命做見證──鍾理和集序〉,《鍾理和集》(台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 年),
頁 10-11。
92 同註 90,頁 21。
風土人情為題材,充滿對故鄉的熱切之情。
1960 年在病床修改作品〈雨〉,肺疾復發,喀血而亡,同期作家陳火泉稱其為
「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李行導演曾根據其人生遭遇改編成電影「原鄉人」,讓更 多的人認識他。
(二)《假黎婆》
這是一篇鍾理和回憶故鄉亡祖母的作品,因為奶奶的兄弟來拜訪,讓作者憶起 童年生命中一位重要的人物,這個奶奶不是嫡親,她是一個「假黎」,她對作者的愛 與照顧不因族群的不同而有差別,作者藉由許多事件來描寫這個奶奶在作者家中生 活的樣貌,奶奶和家庭中的成員一起下田、洗衣、照顧孩童,衣著亦如一般的客家 婦女,不同之處在於她的番婆頭和手上的刺花,她很少生氣,總給人安詳恬適的感 覺。「假黎」在台灣是弱勢族群,當她的兄弟和姪子來看她時,她會特別費心處理而 顯出焦躁;年輕的姪子喝酒行為失控,有損族人的形象讓她非常生氣,刻畫出弱勢 族群努力維護族人的尊嚴。有一次作者跟奶奶到山裡找牛時,奶奶突然唱起歌,作 者看到奶奶不同家中的另一面,而不再唱歌的奶奶又恢復成家中寧靜、恬適、清明 的奶奶。
二、形式的探究
(一)人物形象
作者的奶奶是「假黎」──山地人,作者描繪出印象中她的外貌和服飾特徵,「她 的個子很小,尖下巴,瘦瘦的,有些黑,時常把頭髮編成辮子在頭四周纏成所謂『番 婆頭』;手腕和手背刺得很好看的『花』(紋身)。」(頁 14)嫁給祖父當繼室。作者 以奶奶的親人來訪時,她表現出的動作、話語,描繪她強烈的自尊心,「吃飯時不讓 他們喝太多的酒,不讓他們隨便亂走,晚上便在自己屋裡地面上舖上草席讓他們在 那上面睡。」「奶奶讓他們帶走那包鹽,卻把那斗米留下來。」(頁 27)對於喝醉酒 的姪子,「我奶奶氣得流淚,也不說話,拿起一隻網袋──我想是她姪子的──扔在 年輕人的面前,一面連連低低但清清楚楚地嚷著說:『黑馬驢!黑馬驢!』」(頁 31)
她是那麼費心的維持族人的自尊,不希望被漢人看輕,以為原住民就是貪小便宜、
愛喝酒、鬧事。
原住民在台灣一直是弱勢的,當她嫁給強勢的漢族人,壓抑了屬於她的本性,
作者寫出身處不同空間的奶奶,呈現出不同的性格。作者和奶奶越過番界,尋找走 失的牛,看到唱歌時的奶奶所散發的光彩,覺得陌生被遺棄,要求奶奶不要再唱,「奶 奶不再唱歌了,一直到回家為止,她緘默地沈思地走完以下的路,我覺得她的臉孔 是憂鬱而不快。但一回到家以後,這一切都消失了,又恢復了原來的那個奶奶;那 個寧靜的、恬適的、清明的。」(頁 53)在山上唱歌的奶奶,流露出屬於原住民的 熱情本性,一旦回在家中,奶奶又成為恬適、安詳的「假黎」。
(二)敘事觀點
第一人稱配角敘事,透過「我」觀察到奶奶在「我」家的情形,當她的親人來 看她時,她是煞費苦心的約束他們行為舉止,總擔心他們損害了族人的尊嚴。有一 次「我」和奶奶到深山裡尋牛,回到山林裡的奶奶,唱著和別人不一樣的歌,看起 來充滿活力和熱情,「我」激動的教奶奶不要唱歌,不再唱歌的奶奶又恢復在家中的 奶奶。
(三)情節
以倒敘法回想生命中最親愛的奶奶,文本沒有刻意經營的情節,在中間平淡真 摯的娓娓述說童年印象中深刻的幾件事:「我」對奶奶的情感依賴,奶奶對「我」無 微不至的照顧,還有她的弟弟和姪兒來「我」家作客時,奶奶維護族人尊嚴的做法;
在一次為了尋牛而進入屬於原住民的山林中,「我」見識到奶奶被壓抑在內的民族性。
三、主題內涵的呈現
(一)跨越族群差異的祖孫情
所謂的族群「是指因為擁有共同的語言文化、血緣、宗教、祖先等特徵,而自
己認為或被其他人認為構成獨特社群的一群人。」93原住民、閩南人、客家人接續 而來,分屬不同的族群,各族群間往往因為不同的語言、文化、宗教而互相排斥,
如果涉及爭奪生存的空間,彼此仇視、大動干戈時有所聞。「我」的嫡親奶奶死得早,
如果涉及爭奪生存的空間,彼此仇視、大動干戈時有所聞。「我」的嫡親奶奶死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