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台灣文學本土論述的流變
二 戰後到一九六 0 年代的台灣文學
戰後的台灣文學運動發生巨大的改變，戰前代作家在戰後的文壇短暫現身後，
43 葉石濤，〈抗戰時期的台灣文學〉，收入氏編，《台灣文學的悲情》（高雄市：派色文化出版社，1990 年），頁 33-34。
隨即不再出現，戰後的新生代作家創作的經驗尚未成熟，文學運動停滯下來，斷層 出現了。有論者認為斷層的原因來自語言的隔閡，彭瑞金認為「戰後二十年間台灣 新文學運動發展的遲滯現象，背後掌握文學發展的實在是非文學因素阻隔，遠遠超 過文學本身的斷層。」44這個非文學因素是政治。政權的改變使得台灣文學從主導的 地位，轉變成被動的客體，隱沒在反共文學之下，台灣文學香火幾欲為之斷絕。
（一）戰後台灣文學地位的轉變
戰後台灣光復，這時期台灣文學地位的轉變可分成四個階段：以二二八事件、
國府遷台、現代主義興起作為階段的劃分。台灣文學的地位從主動變成被動，繼而 消聲隱沒，隨著西方文學思潮復再萌芽。
1.台灣文學的主客異位（1945~1949）
（1）二二八事件
1945 年日本宣布戰敗後，到 1949 年國民政府遷台，台灣和大陸有四年短暫的交 會期，這四年中二二八事件為主客易位的分界點。戰後，葉石濤寫下這時台灣文學 新興的氣象：
在這一群勤奮的子民中，特別顯得精神抖擻的，是一向代表無數民眾跟殖民 者展開不屈不撓底鬥爭的知識份子；尤其是曾經參加過新文學運動，反映民 生疾苦的一群作家。他們從戰爭的激辯下復甦，亟欲繼續完成他們的未完事 業──建立富於台灣色彩的台灣文學以躋入世界文學之林。因此各種形態的 刊物如雨後春筍不斷刊行45。
日據時期活躍的作家迫不及待，紛紛挺身而出辦報、辦雜誌、舉辦文藝社團，顯現 台灣作家重建台灣新文學的決心，在行動上台灣作家仍居主導的地位。二二八事件 後民營的報社全部被禁，報社社長、編輯、記者或被殺害、或被捕、或逃離台灣。
44 彭瑞金，〈肅殺政治氣候中燃亮的台灣文學香火〉，收入氏編，《台灣文學探索》（台北市：前衛出 版社，1995 年），頁 101。
45 同註 36，頁 72。
葉石濤回憶這事件說：「台灣的知識份子和作家奮力抵抗，想維持台灣新文學的傳統 香火於不墜，但這些抗議和控訴在巨大的統治力量下逐漸崩潰。台灣作家同殖民地 時代一樣，被囚禁、被放逐、被處決。終於被迫沈默，大地一片寂靜和漆黑。」46事 件後，報紙副刊主編多為外省作家接手，台灣作家喪失了發表的舞台，喪失了台灣 文學的主導權，台灣文學的發展受到重挫。
（2）作家活動與作品
戰後楊逵立即創刊《一陽週報》、翌年擔任《和平日報》主筆、刊行日文小說集
《鵝媽媽出嫁》、《送報伕》中日文對照本。吳濁流在《台灣新生報》擔任記者，刊 行日文版《胡志明》（後改為《亞細亞的孤兒》），出版日文小說《波茨坦科長》，發 表〈先生媽〉於《民生報》，這篇作品完成於 1944 年，以日據末期為時空背景，寫 一對醫師母子，面對皇民化運動截然不同的對立，不同文化的衝突。呂赫若戰後創 作腳步亦不曾停，隔年他已能用中文寫小說，陸續發表〈故鄉的戰爭一－改姓名〉、
〈故鄉的戰爭二－一個獎〉、〈月光光──光復以前〉與〈冬夜〉等四篇中文小說。
二二八事件後，吳濁流暫時回鄉避風頭，楊逵、張文環被捕，張文環從此不用 中文寫作，不再與文學界有關連，直到吳濁流創刊《台灣文藝》，再度執筆在雜誌上 發表文章，創作日文長篇小說《滾地郎》。
1947 年〈橋〉副刊創刊，歌雷擔任主編，接手台灣新文學的重建工作，他們曾 邀請楊逵、吳濁流等參加茶會，發表看法，雙方對於台灣文學展開一場論戰。他們 是文學的狂熱信徒，雖熱愛文學，但是對於台灣的歷史和文學運動認識的不夠真切，
雙方對於台灣的「特殊性」無法取得共識，省外作家「將台灣文學的特殊性認定在 殖民地的歷史挫折經驗上，同時他們也憂慮台灣文學發展成褊狹的鄉土藝術……，」
但是楊逵、林曙光、葉石濤等強調日據時期台灣新文學運動的歷史與成就，台籍作 家認為「『台灣文學』是植根於台灣這塊地域上，融合了台灣的人文與自然環境的自 尊自主的文學。」47 1949 年發生「四六師院學生事件」，〈橋〉副刊被停刊，仍在理 論層面的論爭即嘎然而止，論戰時間很短。這場論戰雖見證省內外作家曾攜手建立 台灣新文學的努力，但台灣本土作家地位已由主易為客。
46 同註 43，頁 15。
47 同註 44，頁 234-235。
2. 消聲隱沒的台灣文學（1950~1959）
（1）反共文學和懷鄉文學
「四六事件」後，省外作家或被捕，或噤聲，一個多月後，陳誠發佈「全省戒 嚴令」，國民黨政府正式遷台，台灣面臨中共血洗台灣和國民黨政府戡亂戒嚴的雙重 恐懼中。國民黨政府將戰爭失敗原因歸咎於文藝，故在台灣進行言論思想管制，官 方接收報紙、雜誌，企圖以文藝來管制人民的言論思想，運用媒體建立「反共文藝」， 透過各種文藝團體設立文學獎，達到控制文藝的目的。來台的大陸人士大多自認為 是台灣的過客，以懷念大陸故鄉的懷鄉文學，和反共文學充塞了十年來的台灣文壇，
一九五 0 年代的台灣「根本沒有本土文學、本土作家插足的餘地，完全是不被知道 的存在」48，台灣文學進入最艱難的階段。
（2）作家的活動與作品
日據時期活躍的作家，此時幾乎銷聲匿跡，楊逵被捕一去十二年，身繫獄中，
張文環不提文學，呂赫若轉從事實際社會運動，1951 年後傳說於鹿窟失蹤。剩下少 數作家如吳濁流、鍾理和，延續台灣文學的香火。
鍾理和因為特殊的人生際遇，日據時期的台灣文學活動並未見其身影，年少時 受到其二哥的影響，對祖國大陸十分傾慕嚮往，後因為追求同姓婚姻自由，遠離家 鄉到北京定居謀生，在北京創作，後結集成《夾竹桃》，在《夾竹桃》道盡中國人對 台灣人的歧視，與生為台灣人的悲慘命運。戰後決定攜妻返鄉，返鄉後的鍾理和在 貧病交迫中從事創作，作品多集中在一九五 0 年代，完成的作品有《笠山農場》、
〈雨〉、「故鄉」連作四篇等，不見容於當於「反共文學」主流，作品屢遭退稿，1956 年以《笠山農場》雖獲得「中華文藝獎金會」第二獎（第一獎從缺），未獲得出版。
〈假黎婆〉為去世前一年創作，發表於《聯合報》副刊。其作品多具自傳的色彩，
以描寫當時台灣農村的困苦生活為主，著眼於台灣現實描寫，以實際行動默默延續 台灣文學的精神，代表一九五 0 年代的台灣文學。
這個年代末期，屬於戰後第一代作家，他們多在日據時期接受教育，在克服語 言障礙後，逐漸展露於文學的場域，但是彼此間沒有聯繫，互不認識，鍾肇政於 1957
48 同註 44，頁 110。
年發起《文友通訊》，並負責編務，參加成員幾乎涵蓋當時期的本土作家，主要以聯 繫文友們生活的和寫作的近況，從通訊內容得見「他們也負有傳遞日據時代新文學 運動香火，建立嶄新的台灣現代文學的使命。」49一年半後即結束的《文友通訊》雖 無法擴為一股強有力的運動，但他們都有意識要建設「有台灣文學特色」的台灣文 學。
3.復甦萌芽的台灣文學（1960 年~1969 年）
（1）現代主義文學
1960 年白先勇等人創刊《現代文學》，引介西方現代前衛的思潮，如存在主義、
意識流、超現實主義等，是對反共文學的反動，其間培養了許多年輕的作家，《現代 文學》的作家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來台的第二代作家，他們對大陸的記憶停留在幼、
少年的生活經驗，來台的成長不夠深厚至將根扎在這塊土地，他們「既不能承繼三 0 年代、四 0 年代的大陸文學，又無法跟這塊新土地結合，只好大量吸收歐美現代 文學潮流，」50他們是所謂「無根和放逐」的一代，藉由西化來表現對「反共文學」
的反叛。另一種是光復後土生土長的第一代作家，「他們不但未能接受大陸過去文學 的傳統，同時也不瞭解台灣三百多年被異族統治被殖民的歷史，且對日據時代新文 學運動更缺乏認識。他們跟文化傳統雙重的隔絕，使他們同樣陷入『真空狀態』。」
51但這些本土作家不乏具有濃厚的本土意識，所以他們和來台的第二代作家「走在完 全不同的分岔點上，本土作家清楚地知道他們的文學之根在哪兒，也從來沒有失根 的感覺。」52再加上吸收西方文學的表現技巧，反而開拓了另一番天地，如戰後第二 代的鄭清文、王禎和和黃春明，在文學上耕耘出豐碩的成果，為台灣文學留下許多 重要的作品。
（2）作家的活動與作品
吳濁流在戰前是台灣新文學重要的作家，戰後他對台灣文學有著令人感佩的貢 獻，彭瑞金說他：
49 同註 36，頁 109。
50 同上註，頁 114。
51 同上註，頁 116。
52 彭瑞金，《台灣新文學運動 40 年》（台北市：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1991 年），頁 116。
吳濁流對台灣文學最大的貢獻是做到了薪傳的工作，這可再分兩點說明：
其一是從他的言行舉止，便可讓人感受到新文學時期作家的特質。再者是他 所創辦的《台灣文藝》和吳濁流文學獎，鼓勵青年創作發表，無私的栽培許 多的作家，新文學的香火得以延續不絕53。
吳濁流不時以推動本土文藝為要，在 1964 年的政治環境下，他堅決主張以「台灣」
之名，創辦《台灣文藝》，吸引了日據時期的日文作家再度加入文學創作的行列，復 提供園地給青年作家發表耕耘。吳濁流不擅長以中文創作，其日文創作不輟，戰後 的創作有〈狡猿〉、《無花果》、《台灣連翹》及漢詩。
鍾肇政是戰後覺醒最早、足以代表戰後台灣文學的作家之一，他在 1960 年出版
鍾肇政是戰後覺醒最早、足以代表戰後台灣文學的作家之一，他在 1960 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