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減輕備考重擔：呂祖謙的舉業課程
二、 呂祖謙的備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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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難測的情況下，考生無不博覽眾書，廣搜題庫。南宋的舉業名師真 德秀（1178-1235）便曾告誡舉子，考試必以博聞多學應之，方有中舉希 望。
西山先生曰：「……不可測者，如宣和間順州〈進枸杞表〉，固 非場屋中出，萬一試日或遇此題，平時不知枸杞為何物，焉能作 靈根夜吠之語哉？須燈窗之暇，將可出之題件件編類。如《初學 記》、《六帖》、《藝文類聚》、《太平御覽》、《冊府元龜》
等書，廣博捜覽，多為之備。」38
然而，博覽群書雖為不二法門，但博學實非一日之功。究竟該如何以最 少的時間獲取最大量的知識？以下將分析呂祖謙的舉業課程。吾人會發 現，呂祖謙主要透過三種方式提升學習效率，幫助學生備考。
二、 呂祖謙的備考方式
呂祖謙提供考生三種訓練方式。第一、培養博覽群書的習慣；第二、
刪節閱讀材料以增加閱讀時間；第三、善用分類增進閱讀效率。
（一）博覽群書的習慣
從元祐更化之後，呂氏家族就致力於培育博學的學風。呂公著
（1018-1089）是呂祖謙的五世祖，他同時也是司馬光的首要支持者。司 馬光去世後，貫徹司馬光遺志的人正是呂公著。元祐二年（1087）時呂 公著公佈與司馬光構想相同的命令，反對一家之說，並視博學為學者要 務。39巧妙的是，當時呂氏家族似乎也配合政策的轉向，開始發展「不
38 王應麟，《玉海》，（上海：江蘇古籍出版社，1990，據清光緒九年（1883）浙江書 局刊本影印），卷203，〈辭學指南〉，頁 3706。
39 呂公著也是第一個列入《宋元學案》的呂氏成員。黃宗羲，《宋元學案》（北京：
中華書局，2007），第1 冊，卷 19，〈范呂諸儒學案〉，頁787-789。《續資治通鑑長編》， 卷394，頁 9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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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多」。41淳熙三年（1176），朱熹（1130-1200）和呂祖謙曾通信討論課 程內容。兩人意見相左，但也突顯呂祖謙博雜的課程特色。‧
48 朱熹的長子朱塾（1153-1191）曾於乾道九年（1173）至十年間跟隨呂祖謙訓練舉 業。當時呂祖謙就要求他，在應考前的一年內，至少要花2 至 3 個月練習寫作試文。
這種過程又被稱為「專整頓」。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8〈與朱侍講〉，頁415。
49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122，〈呂伯恭〉，頁 3850-3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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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之一。像是溫州士人林淵叔（1144-1195），備考期間不只修習選考的 本經，更日課經、史、文學，所習課程頗重，「不專習舉子一經，日自 為程，以若干晷課某經，又若干晷課某史，而後誦楚詞、晉宋間人詩，
於《詩》、《禮》、《周官》掇取其說，間出己意。」55另一位福州的朱姓 舉子一天要讀八種不同書籍，閱讀量更大，朱熹曾希望他放棄這種讀書 方式：「學非讀書之謂，然不讀書又無以知為學之方，故讀之者貴專而 不貴博，蓋惟專為能知其意而得其用，徒博則反苦於雜亂淺略而無所得 也。一旦而讀八書，則其茫然而不得其要。」56然而，朱熹雖用意良善 但卻很難說服士人。因為在南宋考題範圍難測的情況下，士人備考「惟 以多求劇讀為功。」57朱熹「貴專而不貴博」的要求實與科場趨勢相違 抗。
博覽眾書只是一種基本的備考方式。舉子的時間寶貴，必須在短暫 時間內吸取大量知識並應用於寫作。紹興十八年（1148），一位鄭姓舉 子在準備舉業時，就完全沒有時間閱讀試文範本以外的材料，汪應辰形 容他：「急於應舉，惟是夙夕誦舉子試中之文不輟，模俲馳逐，庶幾及 之。姑無望其如漢儒之明經，雖諸子歷代史亦不暇涉獵之矣。」58呂祖 謙則透過兩種方式幫助學生增進閱讀效率，其一是「刪節」閱讀材料，
其二是善用「分類」。
（二）刪節
考生需要閱讀的書籍數量龐大，應該如何增進備考的效率？呂祖謙 教導考生，最有效的備考方式莫過於「刪節」。也就是說，考生應當在
55 陳傅良，《止齋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卷 49，〈林懿仲墓誌銘〉，頁 11。
56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60，〈答朱朋孫〉，頁 2870。
57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46，〈答潘叔昌〉，頁 2142。
58 汪應辰，《文定集附拾遺》（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4），卷 9，〈送鄭允升序〉，
頁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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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末期考試不出史題，史學知識粗淺亦可應考。然而南宋考題範圍擴 大，閱讀史籍勢必難免。《詳節》能夠解決考生的困境。它將十七史輕 量化，保存重要的內容，節本的份量遠較原本為少。譬如，《史記》卷 數原為130 卷，但《詳節》將其縮為 20 卷，僅原本 15.3%。《史記》若 未加注疏，內文仍超過四十六萬八千餘字，而《詳節》即使包含註釋也 只有十四萬五千餘字，僅為原本30%。換句話說，如果一位學生需要十 個月才能完成研讀原本《史記》，那麼利用《詳節》，閱讀時間能縮短為 三個月。同時，這也代表學生對考題的掌握會更好，因為他有三倍的時 間能熟記重點。「刪節」對考生的價值不言而喻。總體而言，十七史卷 軼浩繁共1574 卷，但《十七史詳節》只有 273 卷，僅佔原份量的 17.3%，
考生研讀歷史的時間能夠縮短為五分之一。
呂祖謙設計的節書幫助舉子在最短時間中吸取最多知識。如果比照 朱熹的《學校貢舉私議》會發現，在朱熹的規劃中，舉子應以12 年的 時間將秦漢至宋的各種史書研讀完畢。朱熹希望學生將讀書當作長久工 夫，而不是囫圇吞棗地在一次考試中讀畢所有資料。64然而，呂祖謙的 想法顯然不同。他的節書能讓考生以大約兩年半的時間就能通讀十七史，
正好趕上三年一度的考試。呂祖謙並未提出改造科舉制度的規劃，而是 試圖適應體制，讓考生在現有條件下表現更好。
（三）分類
呂祖謙教導舉子另一項的備考方式是善用「分類」。也就是改變閱
64 在朱熹的規劃中，每一年的考試範圍都應該被強力限縮。考生在每一次的考試中，
只需要閱讀部分的書籍就能應考，而不需要囫圇吞棗地閱讀過所有書籍。如果不幸落 榜，那麼他在下一次的考試中需要閱讀的則是全新的範圍，如果當他應考四次之後，
他還完成了完整的學術訓練。朱熹的規劃似乎可視為對考試範圍嚴重擴張情況的一種 解決方法，但很明顯地，他傾向直接改造制度。呂祖謙的想法完全不同，他反而試圖 適應宋廷的制度，希望幫助考生在最短時間內吸收最多的知識。見Hilde de Weerdt,
“Changing Minds through Examinations: Examination Critic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26.3 (2006):369-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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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材料原本的排列方式，代之以新的分類方式。這種經過分類重整的書 籍，就被稱為「類書」。類書和節書相似，是因應科舉而產生的一種學 習工具，岳珂（1183-?）指出：「自國家取士場屋，世以決科之學為先，
故凡編類條目、撮載綱要之書，稍可以便檢閱者，今汗牛充棟矣」，書 商因此常販售類書供舉子使用。65然而，呂祖謙不僅教導學生使用類書。
他在〈讀史綱目〉一文中，更教導學生如何在閱讀過程中建立自己的分 類。
〈讀史綱目〉是一篇示範性的文章，目的在教導一種更有效率的史 料分類方法。首先，呂祖謙建議學生為史料建立數種基本分類，他在〈綱 目〉中舉出九種分類作為示範：官制、兵制、財賦、刑法、政事、君德、
相業、國勢、風俗。其次，學生在基本分類下再分立數項細目。譬如，
在〈國勢〉之下，可分為六項子目：「君之昏明、國之強弱安危、君子 小人之進退消長、土地之廣狹、戶口之多少、權柄所在。」最後，在「權 柄所在」之下，又可分為四項子目：「內重外輕、外重內輕、權在宰相、
在貴戚。」呂祖謙也特別提醒學生不可混淆每種分類之間的差別。由〈圖 一〉可以發現，〈讀史綱目〉展示的是一種樹狀式的檔案整理系統。
65 岳珂，《愧郯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9，
〈場屋編類之書〉，頁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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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圖一 〈讀史
綱要〉組織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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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萊博議》中有一篇時文名曰〈隱公問族於眾仲〉。它是一篇論 文，旨在證明「氏族莫繁於古，而知之者甚易；氏族莫簡於今，而知之 者甚難。」呂氏的論點看似違反常識。按常理言，古事久遠故難於考索，
今事近身則詳而易知，為甚麼呂祖謙認為春秋時代的氏族反而比宋代更 容易瞭解呢？呂氏的觀點啟人疑竇，也顛覆考官過去的看法，故能成功 引起考官的注意。在文中，呂祖謙又進一步加強考官對古代氏族舊有的 看法。
氏者，別其子孫之所自分者也，數世而一變者也。有以王父之字 為氏者矣，有以先氏之諡為氏者矣，有以所居之官為氏者矣，有 以始封之邑為氏者矣。枝分派别，千塗萬轍。69
照呂氏所言，古代的氏族複雜。父字、諡名、官名、邑名都是氏姓來源，
本就難以瞭解，考官的看法應該是正確的，文章的論點似乎無法成立。
然而，呂氏筆鋒一轉立刻證明，實際上想釐清古代氏族的資訊並不困 難。
（氏族）初若參錯紛亂而難考，及徐而視之，有綱有條，猶指諸 掌焉。
孟、仲、季、臧、東門、子叔，同出於魯也；
游、國、豐、印、公父、伯張，同出於鄭也；
向、華、蕩、樂、鱗、魚、仲、老，同出於宋也。
欒、髙、崔、國、叔、仲、東郭，同出於齊也。
尋其流可以知其源，尋其葉可以知其根，抑何易耶？70
在文中，呂祖謙將魯、鄭、宋、齊四國的氏名清楚地在考官面前一一條 列。透過這種排比與列舉的筆法，呂祖謙試圖展示，古代氏族雖然混亂，
但是他卻有能力將「初若參錯紛亂而難考」的史料，整理成「有綱有條，
猶如指掌焉」的知識。最後呂氏下結論說：「尋其流可以知其源，尋其 葉可以知其根，抑何易耶？」以此證明文章的論點。
69 呂祖謙，《左氏博議》，收入黃靈庚等點校，《呂祖謙全集》，第 6 冊，卷 2，〈隱公 問族於眾仲〉，頁52-53。
70 呂祖謙，《左氏博議》，卷 2，〈隱公問族於眾仲〉，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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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公問族於眾仲〉展示了深思熟慮的寫作策略。首先，作者先用 悖理的論點引起考官注意，接著又讓考官堅信自己舊有的常識，最後再 回頭推翻考官的觀點，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對考生來說，獲得考官青
〈隱公問族於眾仲〉展示了深思熟慮的寫作策略。首先，作者先用 悖理的論點引起考官注意，接著又讓考官堅信自己舊有的常識，最後再 回頭推翻考官的觀點，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對考生來說，獲得考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