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為何而教?舉業教學的目的
二、 招徠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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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張栻平日書信中就可發現他對舉業教學可說是全無好感,所以當他聽 到薛氏以舉業誘人讀書的作法時便充滿疑慮。同樣地,另一位大師朱熹 也考慮過類似的作法。朱熹與一位朋友在討論教學方法時,曾建議擇取 品行優良的學生為同儕表率。特別的是,他還希望這些學生擅長舉業。
學校規矩雖不可無,亦不可專恃,須多得好朋友在其間表率勸導,
使之有鄉慕之意,則敎者不勞,而學者有益。今得擇之復來,則 可因之,以招致其餘矣。鄙意又恐更須招致得依本分、識道理、
能作舉業者三數輩,參錯其間,使之誘進此一等後生,亦是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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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的想法與薛士龍和呂祖謙差不多,同樣都是要用舉業誘進後生。可 見這些大儒十分清楚舉業對學生的吸引力,並且試圖在有限度的情況下,
利用它誘發學生向學的意願。而呂祖謙對舉業教學的態度可說最為寬容,
實踐最為徹底。但當吾人更進一步檢視呂氏的理想時便可發現,呂祖謙 的舉業教學之目的並不止於推廣學術。他一生都為招募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努力,並希望提高同志為官的機會。舉業對士人的吸引力及其考試導 向的訓練內容,對增加同志數量以及培養官員都有相當的幫助。
二、 招徠同志
呂祖謙和其他著名的學者一樣,素有任道之志。20但他不認為改善 世界的任務僅僅是個人的使命。相反地,他倡導「共扶此道」,認為行 道應該是一個群體的共同任務。而這個群體的成員常被他稱為「善類」
或「同志」,因為他們都具有相似的道德修養與目標。21呂祖謙甚至特別 推重一些前輩學者作為這個群體的領袖。第一位呂祖謙認定足以統率善 類的人,是呂氏的老師汪應辰(1119-1176)。乾道三年(1167),呂祖謙
19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第 23 冊,卷 62,
〈答常鄭卿〉,頁3008。
20 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台北:允晨文化,2003),第 2 冊,頁 81-92。
21 田浩(Hoyt Cleveland Tillman),《朱熹的思維世界》,增訂一版(臺北:允晨文化 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頁 42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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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寫信給汪氏,稱其:「厥今公道統盟,善類宗主,邦家之所倚賴,斯 民之所依歸,皆無在侍郎丈右者。」可說推崇至級。另一位被呂祖謙視 為具有領袖潛質的是張栻。乾道七年(1170)時,當呂祖謙第一次拜訪 張栻,呂氏似乎認為自己遇到了一個難得的同志。於是他寫信告訴張栻:
「海內之士,共徯應聘而起,以觀儒者之效。今茲旌纛之來,萬目所視,
一舉一措,蓋將占吾道之盛衰。」對呂祖謙而言,張栻可說是「世道所 繫」的關鍵人物,一舉一動皆能影響道之顯晦。22
但道的實現與否除了要依靠領袖人物的作為之外,也必須多引善類。
此即呂祖謙所謂「推轂人物,實培養基本之先務。」23他在給張栻的〈啟〉
中也提到相同的觀點:
君子之誠本無息,而儒者之效久不明。在昔諸賢,固嘗有志,或 遠近未孚而奪於時命,或內外未合而窒於物情。羈評交興,疑信 相半。思少伸於此恨,顧將付於何人?歷訪縉紳,咸推牆仞。24 檢視呂祖謙的人生就能發現,他一直在履行「歷訪縉紳,咸推牆仞」的 承諾。他認為提誘後進、培育人材,實為行道的重要步驟,所以呂祖謙 曰:「此道孤微,惟不倦誘掖,使向此者多,吾道之幸。」25他喜歡薦引 人材,廣招善類,「薦士」是他的書信常見的內容之一。乾道五年(1169),
呂氏向劉清之(1134-1190)推薦潘景憲(1134-1190)與彭仲剛(1143-1194),
兩人皆為呂祖謙的學生,可說是標準的道學人士。特別是潘景憲,呂祖 謙認為他「專勤篤信,同志間皆莫及。」乾道六年(1170),呂氏向朱 熹推薦劉德循,謂其「有志於學。」乾道九年(1173)向汪應辰推薦趙 焯(?-1183)和王遇(1142-1211)。呂祖謙稱讚他們「有志向學,且練達 世故,於流輩中不易得。」趙焯後來成為汪應辰的學生,而王遇則遍游
22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7,頁 388-390,394-395。
23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9,〈與周丞相子充〉,頁 443。
24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文集》,收入黃靈庚等點校,《呂祖謙全集》,第 1 冊,卷 4,
〈通張嚴州啟〉,頁76。
25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7,〈與朱侍講〉,頁 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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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445,453,490。
30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5,〈與李侍郎〉,頁702;卷 7,〈與汪聖錫端明〉, 頁388;卷 8,〈與朱侍講〉,頁417;卷 9,〈與劉衡州〉,頁454;卷 10,〈與陳同甫〉, 頁466。
31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7〈與朱侍講〉,頁 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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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去,先生不為動。文公曰:『當此時立得腳定者甚難,惟漢卿(輔廣)
風力稍勁。』」32但即使呂祖謙的手段小有成效,舉業教學依然引起諸友 質疑。張栻便批評說:「去年間聞從學者甚眾,某殊謂未然。若是為舉 業而來,先懷利心,豈有就利上誘得就義之理?」33對張栻而言,為舉 業而前來向呂祖謙問學的學生,與道學的追隨者實有本質的差異。前者 的主要目的是求利,而後者則是求義。考生豈能成為真正的求道者。
張栻的質疑並非全無道理。像輔廣一樣的士人可能不多。實際上,
許多考生與呂氏的師生關係並不深厚。這些學生求學只為考試技巧,並 不受道德性命的講論陶冶。譬如毛椽,呂祖謙曾說:「此郎舊雖相從作 舉業,不登門久矣。」可見毛氏學完舉業便與呂祖謙極少往來,大概沒 有受到影響。而淳熙八年(1181)五月呂氏又說:「今年緣絕口不說時 文,門前絕少人跡。」當時呂祖謙的病已入沈痼,但學生只要課程不講 舉業,鮮少拜訪。難怪呂祖謙感慨,在舉業教學的吸引下,「士子相接 者甚多,但志趣堅確,規摹開廣,蹈履淳篤者,殊不多見。」但呂祖謙 依然持續教授舉業,因為他認為,雖然能夠成為同志者少之又少,但只 要能遇到一兩個優秀人材,幫助仍然很大。所以他說:「後生可畏,就 其中收拾得一二人,殊非小補。要須帥之以正,開之以漸,先惇厚篤實,
而後辨慧敏銳,則歲晏刈穫,必有倍收。」34
在一些記載中也可發現,呂祖謙並不像張栻一樣介意考生與道學跟 隨者之間的差別。他注重人之所同而非其所異。自命清高,強調自己與 他人有所不同,是呂祖謙最反對的態度。其曰:
天下之事,最是互相譏揣,妄分清濁,為禍最大,此一段正是學 者大戒。……大抵為學須當推廣人心,凡執卷皆是同志,何必與 親厚者及相近者方謂之同志,而踈遠者便不是同志之理?……蓋
32 黃宗羲,《宋元學案》,第 3 冊,卷 64,〈潛庵學案〉,頁 2053。
33 張栻,《南軒集》,卷 25,〈寄呂伯恭〉,頁 5。
34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8,〈與朱侍講〉,頁 43;卷 10,〈與陳同甫〉,頁 466,471,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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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嘗有內外?人人有此心,和氣自然薰蒸,太 平豐年之氣自此感格。35
又曰:
天下之患,在於妄分清濁。如人之一身,無手則不能執,無足則 不能履,又何必愛手而惡足?36
在〈乾道四年九月規約〉中,「妄分清濁」甚至被納入實際學規,嚴格 禁止,可見其重視程度。因此,在呂祖謙的門下,無論是真心求道的士 人,或是只求舉業的考生,「凡執卷皆是同志」,學生可說一律平等。
張栻並不認同呂祖謙的想法。他認為利用舉業招攬同志對群體的發 展不僅無益,甚至可能有害。張栻說:「始欲和合彼此,而是非卒以不 明。始欲容養將護,而其害反致滋長。屑屑小補,迄無大益。」但呂祖 謙反駁:「所謂州平、幼宰之徒,初豈大過人!孔明惓惓之意,乃至於 是,故身後猶留數番人材。社稷不隕者數十年,其原蓋在此也。」37呂 祖謙相當推崇諸葛亮(181-234)。諸葛亮是歷史上賢相的代表。但對呂 祖謙而言,諸葛氏最大成就不在政策,而是對官員的培養有過人之處。
呂祖謙曾向學生解釋:
諸葛亮治蜀之規橅,有後人不能盡知。其耕戰之法,立國之紀綱,
賞罰之信必,此人所共知。最是亮死後,其規橅猶足以維持二十 年。以劉禪之庸,菽粟不分,而蜀不亂,此誰能及?……只猶亮 當初收拾得人才在,故亮死後,蔣琬代之;琬之後,董允代之;
允之後,費禕代之;皆是賢者,此亮之規橅有以維持之也。38 呂祖謙認為諸葛亮培養的官員是蜀漢得以維持國祚的主要原因。因此,
呂祖謙也致力於將善類送入官場。從事舉業教學顯然有其特殊目的。
35 呂祖謙,《麗澤論說集錄》,收入黃靈庚等點校,《呂祖謙全集》,第2 冊,卷 8,〈門 人集錄史說〉,頁223-224。
36 呂祖謙,《麗澤論說集錄》,卷 8,〈門人集錄史說〉,頁 228。
37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7〈 與張荊州〉,頁 396。
38 呂祖謙,《麗澤論說集錄》,卷 8,〈門人集錄史說〉,頁 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