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為何而教?舉業教學的目的
三、 從考生到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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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從考生到官員
呂祖謙從事舉業教學的動機,部分是來自他對官員素質的憂心。呂 氏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中央做官,所以他有能力長期觀察朝政。這是呂氏 與其他主要的道學人物一個很大的差別。朱熹和陸九淵大部分的人生都 在地方教學;張栻由於父親張浚(1097-1164)的地位,曾一度有機會進 入權力核心。但他在乾道七年(1171)後就離開臨安,從此再也沒有回 到中央。呂祖謙的情況與他的朋友們正好相反。他唯一擔任過的地方官 職是乾道六年(1170)時派任的嚴州教授,此後除賦閒在家之外,他都 在首都臨安任官。幸而如此,在乾道六年至淳熙七年(1170-1179)這段 期間,呂祖謙留下不少他對道學在朝中發展情況的觀察紀錄。從這些記 錄中可以發現,他對朝中善類不足的情況一直感到不滿。
道學在12 世紀 70 年代的發展之路崎嶇。親近道學的官員人數一直 很少,敵視者卻舉目皆是。其中,道學人士的最大敵手即為「近習」。 乾道六年(1170),張栻入京,有機會面覲孝宗,可說是千載難逢的機 會。上節已提及,張栻可說是呂祖謙心中的道學領袖人物之一,因此呂 氏當時高興地說:「近事頗有陽復之漸。」似乎得君行道的理想將要實 現。但到乾道七年(1171)時,情勢卻急轉直下,孝宗任命近習張說(?
-1180)為執政,引發張栻不滿,極諫孝宗。這樣的舉動觸怒宰相虞允文
(1110-1174)。果然,不出數月張栻便出知袁州,從此再也沒有回京任 官的機會。有些道學人士如楊萬里(1127-1206)、陳良翰(1108-1172)
都直言聲援張栻,但勢單力薄而無力回天。呂祖謙因此感嘆地說:「張 丈去國,群陰崢嶸,陽氣斷續。」乾道八年(1172),孝宗又執意任命 張說為簽書樞密院事,同樣引來數位親道學人士的不滿,但他們卻接連 遭到貶官甚至罷免。呂祖謙氣餒的說:「今歲善類凋喪特甚,王、芮、
劉三公相繼下世,殊令人短氣。」39可見數年間親近道學的官員或貶或
39 文中王、芮兩人應指王十朋(1112-1171)和 芮燁 (1114-1172),唯劉之身分尚待考 察。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7,〈與朱侍講〉,頁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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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導致朝中善類一空。40
淳熙二年(1175),親道學的龔茂良(?-1178)任參政,實際行宰 相事,情勢對道學的發展似乎轉趨有利。但道學與近習之間的明爭暗鬥 還是激烈進行中,所以呂祖謙依然憂心「目前善類單寡。」果然,淳熙 四年(1177),近習曾覿(1109-1180)欲為其孫謀求入仕,卻遭龔茂良 阻擾,道學與近習之間的衝突已達無以調解的地步。最後龔茂良遭到報 復,被指控「植黨」,遠貶英州而抑鬱而終。道學在政治上的發展又遭 一大挫敗。呂祖謙當時便說:「日來可與晤語者益少,蓋在此風俗中立 腳不牢者,往往波蕩。僅餘三數人,又皆力弱不足為軒輊耳。」在他眼 中,朝中同志數量屈指可數,根本無力抵抗反道學勢力的攻擊。最後,
呂祖謙對道學在官場的發展作出結論:「一二年來小小灌溉,豈無萌蘖 之生,但寒者眾耳。」對他來說,「善類」與「寒者」的數量實在不成 比例,道學之所以挫敗,和善類在朝中為官的人數有很大的關係。41
從上述紀錄可以發現,呂祖謙非常關心「善類」在官場中的數量。
他與朋友談論朝政時很少談論政策,因為他認為皇帝的支持比政策更重 要。而善類的數量又直接影響皇帝的信任。因此,他主張「眾建正人以 為輔助」,呂祖謙對朱熹說:
向見論治道書尺,其間如欲倣井田之意,而科條州郡財稅之類。
竊謂此固為治之具,然施之當有次第。今日先務,恐當啟迪主心,
使有尊德樂道之誠,眾建正人以為輔助,待上下孚信之後,然後 為治之具,以次而舉可也。倘人心未孚信,驟欲更張,則眾口譁 然,終見沮格。42
「眾建正人以為輔助」可說是呂祖謙長期觀察朝政之後得出的治國 良方。換句話說,他期望作為善類的官員數量能不斷增加,這樣才能發
40 張維玲,《從南宋中期反近習政爭看道學型士大夫對「恢復」態度的轉變(1163-1207)》
(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0),頁 83-93。
41 張維玲,《從南宋中期反近習政爭看道學型士大夫對「恢復」態度的轉變
(1163-1207)》,頁 93-101。
42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7,〈與朱侍講〉,頁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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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不斷進諫皇帝的職責。其曰:
上高明開納如此,若常得正人吉士啟沃浸灌,事安有不回之理?
所恨此氣脈不復接續耳。……自此以往,若善類來者浸多,則事 庶幾可為也。43
又曰:
善類衰微,元氣漓薄,稍有萌動,政當扶接導養。44
因此,呂祖謙一有機會就提拔善類,將親近道學的士人送入官場,
甚至左右其名次以提高他們獲得重用的機會。根據謝康倫(Conard Schirokauer)的研究,乾道八年(1172)之前道學和反道學陣營成員的 中舉數大體相當,但至乾道八年後,反道學陣營的中舉數突然下滑,而 道學陣營的中舉數則大幅上升。他指出這是當時的考官尤袤(1124-1193)
和呂祖謙所致,兩者皆與道學有所聯繫。45實際上,這並不是呂祖謙第 一次影響科場選士的結果。早在乾道六年(1170)的太學補試中,呂祖 謙就曾洩題給永嘉學派的成員,甚至還提示答法:
淳熈間,永嘉英俊如陳君舉、陳蕃叟(陳武,字蕃叟)、蔡行之
(蔡幼學,字行之,1154-1217)、陳益之(陳謙,字益之,1144-1216),
六七輩同時並起,皆赴太學補試。芮國器(芮燁,字國器,1114-1172) 為祭酒,東萊為學官。東萊告芮公曰:「永嘉新俊,不可不收拾。」
君舉訪東萊,東莱語以一春秋題,且言破意。就試,果出此題。
君舉徑用此破,且以語蕃叟,蕃叟其從弟也,遂皆中榜。此蓋以 譽望取士,猶有唐人之意,似私而實公也。46
第二章已經提及,永嘉地區的士人是呂祖謙學生的主要來源之一。其中 自然有不少人受呂祖謙青睞。這些士人的學術取向雖不全與道學相同,
但政治立場卻頗為一致。譬如陳傅良,在學術史上歸於永嘉學派,但在
43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10,〈答潘叔度〉,頁 443。
44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8,〈與朱侍講〉,頁 426。
45 謝康倫(Conard Schirokauer),〈論偽學之禁〉,收入於黑格爾(John Winthrop Haeger)
著,陶晉生等譯,《宋史論文選集》(台北:國立編譯館,1995),頁 162-163。
46 吳子良,《林下偶談》(台北:商務印書館,1966),卷 4,〈東萊以譽望取士〉,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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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卻無疑為道學之同路人。47此外,淳熙五年(1178)呂祖謙任殿 試考官時,更曾利用職務遷動考生名次,以提拔葉適(1150-1223)、徐 元德(字居厚)、王自中(字道甫,1134-1199)等永嘉士人。所以陳亮 明白的說,這些士人的殿試成績之所以高人一等,都是呂祖謙所為。其 曰:「廷試揭榜,正則、居厚、道甫皆在前列,自聞差考官,固已知其 如此。」48為了讓善類能擠身仕途,呂祖謙可說用盡一切方式。
就此角度而言,呂祖謙的舉業教學頗有助於善類進入仕途。一般道 學家的教學只能培育德行優良的士人,但若要成為士大夫,只能靠學生 私下的努力與機運。但呂祖謙的學生卻能透過舉業訓練,提高進入官場 的機會:「在下移俗,在上美政,隨窮達皆有益,政當同致力也」。在呂 祖謙平時教學的紀錄中也可發現,他總是將學生當成未來的官員,因此 常常勉勵他們將來要為民表率:「士大夫喜言風俗不好,風俗是誰做來,
身便是風俗。不自去做,如何得會好?」此外,若有機會更需負起進諫 皇帝的責任,不能計較自身利害:「君臣之間,不是不可說話,此皆士 大夫愛身太重,量主太淺。」又曰:「大抵人臣多顧一分之害,壞國家 十分之利。」這些告誡都是以學生能進入仕途為前提所提出的。由此可 見,呂祖謙的目標不僅止於教養德行健全的士人,其致力舉業教學實為 培養優秀同志成為官員,從而達成得君行道之理想。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