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為何而教?舉業教學的目的
一、 推廣學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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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為何而教?舉業教學的目的
在第三章,吾人提及呂祖謙(1137-1181)教導學生如何應付日益擴 大的考題範圍,並更有效率地準備科舉考試。然而,諸如「刪節」或是
「分類」等技術,其最終目的皆在增加考生通過科舉的機會,和南宋
(1127-1279)道學家向來倡導的德行教育似乎沒有太大關係。呂祖謙亦 云:「舉業乃至細至末事,須別得輕重分明乃善。」1這就意味著,他始 終將德行培養與實踐看得比準備考試更為重要。那麼,他為何還要花時 間教導舉業?南宋道學家對科舉大抵批評多於肯定,對於從事舉業也抱 持著謹慎小心的態度。其中一些主要的學術人物如朱熹(1130-1200)、
張栻(1134-1181)或是陸九淵(1139-1192),不是很少指導舉業,就是 根本未曾插手考試教學。對他們而言,學生專為考試學習無疑是捨本逐 末。為甚麼作為一名著名的道學家,呂祖謙反而致力教導學生考試的技 巧呢?「為何而教」,本章旨在發掘呂祖謙從事舉業教學的各種目的。
一、 推廣學術
在科舉社會中,教授舉業是許多士人賴以維生的方式。大部分的情 況下,舉業教學的主要目的大抵都是為了維生。例如婺州義烏縣的姚獻 可(?-1196)就是相當典型的舉業教師。他是一個長年投考失敗的士人,
讀書甚勤卻逾二十年未得功名,因此生活極貧,「應科場,學習詞賦銳 甚,……年饑不粒食,蒸菘菜茄子啖之無鹽醖。」2對姚氏而言,利用平 日所學賺取溫飽是最合理的方式,而維生則是他教舉業唯一的目的。同 樣的情況似乎也適用於呂祖謙。呂氏雖然來自一個著名的官僚家族,但
1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收入黃靈庚等點校,《呂祖謙全集》,第1 冊,卷 10,
〈答潘叔度〉,頁494。
2 葉適,《水心集》(臺北:中華書局,1966),第 2 冊,卷 14,〈姚君俞墓誌銘〉,頁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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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2002),頁 126-129。6 姚大力,〈金末元初理學在北方的傳播〉,收入元史硏究會編,《元史論叢》第二輯
(北京:新華出版社,1982),頁 217-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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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在官位第一的價值觀中,宋人教育子弟首重考試攻略而忽略德行培 養,所謂「恭謹」、「不輕忽」、「不躐等」等等教養並未受到應有的重視。
而且,不僅學生一心一意準備考試,其父母長輩也視之為理所當然。以 考試為重的觀念世代相傳變得根深蒂固。
然而,為考試而學習正是眾多學者大力批評的現象。陸九淵的〈白 鹿洞書院講義〉便極力倡言士人之終極目標應以「成聖成賢」為志向,
而非計較考試成敗,此或可視為道學家之一貫立場。
學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舉取士久矣,名儒巨公皆由此出,今 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顧其技與有司好惡如何耳,
非所以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汨沒扵此,而不 能自拔,則終日從事者雖曰聖賢之書,而要其志之所鄉,則有與 聖賢背而馳者矣。12
陸九淵及其他道學家並非全盤否定科舉,反而承認士人參加考試是為一 必經過程:「今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而,他們平時之言行卻常常使 他人產生理學與舉業之間水火不容的印象。陸九淵本人經常貶低考試文 章,甚至以「闢時文」而聞名士林。13朱熹則曾說出「大抵科舉之學,
誤人知見,壞人心術,其技愈精,其害愈甚」如此激烈的批評,以致前 來向他就學的士人黃謙以為,跟隨朱熹就代表他必須放棄舉業。《朱子 語類》記載:
南安黃謙,父命之入郡學習舉業,而徑來見先生。先生曰:「既 是父要公習舉業,何不入郡學。日則習舉業,夜則看此書,自不 相妨,如此則兩全。硬要昲父之命,如此則兩敗,父子相夷矣,
何以學為。」14
朱熹的回答相當開明。至少,他認為在妥善分配時間的情況下,士人同
12 持同樣立場者如張栻,其曰:「大抵學者當以聖賢為準。」張栻,《南軒集》(臺北:
廣學社印書館,1975),第 2 冊,卷 19,〈寄周子充尚書〉,頁 7。陸九淵,《象山集》
(北京:中華書局,2008),卷 23,〈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頁 275-276。
13 陸九淵,《象山集》,卷 34,〈語錄上〉,頁 408。
14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第 14 冊,卷 13,〈學七.力行〉,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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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準備舉業與研讀道學著作並不是不可能。但黃謙的舉動卻顯示,對一 些人來說,舉業與道學之間的確存在著非此則彼的選擇。15 有些士人甚 至回頭譏笑道學的跟隨者在科場必定失敗,這也使不少人對道學望之卻 步。呂祖謙在弟子李誠之(1152-1221)鄉試奪魁時就曾提到:
李茂欽作魁,大可喜。年來為學有意鄉嚮者,多為儕輩笑侮,往 往不能自立,因此可稍強其志氣。雖學不待外,然就渠地步上說,
則殊有補爾。又可使世俗知本份為學者初不與科舉相妨,所繫殊 不小也。16
上文透露出一項很重要的事實:道學的追隨者實際上仍面對著一定 的世俗壓力,即使他們「有意鄉嚮」。但由於道學被視為「與科舉相妨」, 與世俗普遍「以一第為成材」的期待不符,故其追隨者就常被「笑侮」
而「不能自立」,這無疑降低許多士人接觸道學的意願。李誠之的成功 正好證明,成為道學家的追隨者也能取得很好的考試成績。而呂祖謙的 教學則展現道學與舉業的成功結合。他證明士人在「求道」的同時也能
「求祿」,化解士人的兩難處境,增加其接觸道學的意願。17
由此觀之,呂祖謙的舉業教學實可視為一種推廣學術的手段。而且 這種方法還相當有效,所以呂氏的同輩中也有人採用相同的策略。薛季 宣(1134-1173)就曾延請工於程文的陳傅良(1137-1203)擔任教師以 誘導學生讀書。所以張栻曾寫信勸誡薛氏:
聞欲招陳君舉來學中,此固善,但欲因程文而誘之讀書,則義未 正。今日一種士子,將先覺言語耳剽口誦,用為進取之資,轉趨 為薄,若曰於程文之外,明義利之分,教導涵養使漸知趨嚮,則 善也。18
15 David S. Nivison, “Protest against Conventions and Conventions of protest.” in The Confucian Persuasion, ed. Arthur F. Wright(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182-192.
16 呂祖謙,《東萊呂太史別集》,卷 10,〈與學者及諸弟〉,頁 509。
17 黃謙面臨的兩難局面並不會發生在呂氏弟子身上。實際上,黃謙後來成為呂祖謙 的學生。可以說,士人對道與祿的需求,在呂祖謙的門下能夠同時滿足。
18 張栻,《南軒集》,卷 19,〈答湖守薛士龍寺正〉,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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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張栻平日書信中就可發現他對舉業教學可說是全無好感,所以當他聽 到薛氏以舉業誘人讀書的作法時便充滿疑慮。同樣地,另一位大師朱熹 也考慮過類似的作法。朱熹與一位朋友在討論教學方法時,曾建議擇取 品行優良的學生為同儕表率。特別的是,他還希望這些學生擅長舉業。
學校規矩雖不可無,亦不可專恃,須多得好朋友在其間表率勸導,
使之有鄉慕之意,則敎者不勞,而學者有益。今得擇之復來,則 可因之,以招致其餘矣。鄙意又恐更須招致得依本分、識道理、
能作舉業者三數輩,參錯其間,使之誘進此一等後生,亦是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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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的想法與薛士龍和呂祖謙差不多,同樣都是要用舉業誘進後生。可 見這些大儒十分清楚舉業對學生的吸引力,並且試圖在有限度的情況下,
利用它誘發學生向學的意願。而呂祖謙對舉業教學的態度可說最為寬容,
實踐最為徹底。但當吾人更進一步檢視呂氏的理想時便可發現,呂祖謙 的舉業教學之目的並不止於推廣學術。他一生都為招募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努力,並希望提高同志為官的機會。舉業對士人的吸引力及其考試導 向的訓練內容,對增加同志數量以及培養官員都有相當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