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減輕備考重擔：呂祖謙的舉業課程
一、 考題範圍的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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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考題範圍的界定
宋廷對考題範圍的界定隨時期不同各有變化，然大致可分為四個時 期：一、太宗至仁宗朝對考題範圍界定寬鬆，可視為「北宋前期」；二、
神宗朝王安石改革科舉，取消詩賦考試，考題範圍由寬而窄，可視為考 題範圍之「轉變期」。三、元祐更化，新法盡廢，司馬光等舊黨人士雖 一度欲擴張考題範圍，然紹聖以後直至北宋滅亡，考題範圍又再次限縮，
可視為神宗朝科舉政策之「延續期」。四、高宗後，復行詩賦考試，考 題範圍擴大，可視為元祐政策之「再興期」。因此，從北宋至南宋初，
科場中的考題範圍大抵由寬而窄，再由窄回寬。每一個時期對舉業課程 的影響皆略有不同。
（一）北宋前期，太宗至仁宗朝（976-1064）
北宋前期考題範圍相對寬泛。宋代開國文獻未備，朝庭致力編修古 籍。一方面為了推廣文教，一方面則為考官與考生提供考題依據。宋太 宗雍熙二年（985）國子監刻印《五經正義》；淳化五年（994）又加刊
《公羊》、《穀梁》、《儀禮》、《禮記》、《孝經》、《論語》、《爾雅》七本經 疏；直到真宗咸平四年（1001），大部分經書校讎底定，「於是九經疏義 悉具矣。」3此後，宋廷便將國子監本之九經及其注疏視為考題基本範圍，
考生作答亦必「恪守經注」。如考生賈邊，「有名當時，及就省試……邊 以《當仁不讓於師論》以『師』為『眾』，與注疏異說」，他的答案便違 反官定《論語註疏》的標準解釋，因而下第，顯見評分方式之明確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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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北京：中華書局，2008），卷 49，頁 1073。
4 《論語．衛靈公》原文曰：「子曰：『當仁不讓於師。』」注為「孔曰：當行仁之事，
不復讓於師，言行仁急。」注疏實無眾字。阮元，《重刊宋本論語注疏附校刊記》（臺 北：藝文印書館，1997），卷15，頁 141。賈邊事見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臺北：
源流出版社，1982），卷 30，〈詞翰書籍〉，頁 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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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咸平五年（1002）始，宋廷的考題範圍就開始慢慢擴大。張 知白（?-1028）指出當時科場中考題日益困難。考官出題越來越僻。考 生為準備舉業，閱讀材料逐漸增多，學風也日求廣博。
今進士之科，大為時所進用，其選也殊，其待也厚。進士之學者，
經史子集也。有司之取者，詩賦策論也。故就試者懼其題之不曉，
詞之不明，惟恐其學之不博，記之不廣。是故五常、六藝之意，
不遑探討，其所習泛濫而無著，非徒不得專一，又使害生其中……。
若使明行制令，大立程式，每至命題考試，不必使出於典籍之外，
參以正史。至于諸子之書，必須輔於經、合於道者取之，過此並 斥而不用。5
可見當時命題常「出於典籍之外」。究其因，實以舊有範圍題目已盡，
故考官轉向「課外」範圍出題以維持考試難度。但這些「課外題」卻迫 使考生不得不在原本的考試範圍外拼命獵取新知，造成就試者「懼其題 之不曉，詞之不明，惟恐其學之不博，記之不廣」的心理。張知白據此 要求考官需嚴格限制出題範圍，但實際上卻未見徹底實行。當時不論省 試殿試，舉子因不知題意動輒「上請」詢問考官的狀況依然層出不窮，
顯示考題寬泛的問題並未解決，而宋廷僅以於題目之外附「題解」或「原 文」的方式幫助考生答題，似無縮減考題範圍之意。6
景祐五年（1038）知制誥李淑（1102-1159）又再次指出：「切見近 日發解進士，多取別書、小說、古人文集，或移合經注以為題目，競務 新奧。」可見考官出冷僻題、課外題的習慣不僅未改，還開始「移合經 注」設計新式題目。而李淑除重申考官需遵守公定的出題範圍之外，又 因應考官無題可出的窘況而要求增加《國語》、《荀子》、《文中子》三本 書為新的出題範圍。7但直到神宗王安石變法之前，出題超越規定範圍的
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53，頁 1168-1169。
6 大中祥符元年（1008），宋廷認為上請有失大體，故於題目之外摹印題解，景祐元 年（1034）又附出處原文發與考生。林岩，《北宋科舉考試與文學》，頁 74-76。
7 徐松，《宋會要輯稿》（北京：中華書局，1957），第 5 冊，〈選舉三．科舉條例〉，
頁4270-4271。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22，頁 2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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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仍未能有效控制。8
北宋前期寬泛的出題方式可由歷年題庫獲得檢證。〈表四〉記載太 祖開寶六年（973）至仁宗嘉祐八年（1063）間 35 次殿試的考題及其出 處。於此一百年間，無論詩、賦、論，考題不僅出自儒家經典，實際上 還包含歷史與諸子學說。在94 道考題裡，40 題出於九經、17 題出自史 籍，18 題出自諸子。因此，考題大抵一半出自九經，一半出於子史。九 經雖為主要出題範圍，子史之重要性亦不遑多讓。故考生不能專攻經學，
還需博讀子史方能中榜。在歷史方面，出題多自《史記》、《漢書》，但 也有出自《戰國策》、《舊唐書》的冷門題目；諸子題曾出有揚雄《法言》、 桓溫《鹽鐵論》以及董仲舒之〈對策〉，而又以道家學說最為熱門，在 淳化三年（992）以前實居主流。淳化三年（992）後儒典題目雖漸漸增 多，但道家典籍仍穩踞出題範圍中，大中祥符七年（1014）的三道題目 更全出自《老子》與道教典籍。道家之流行至少延續至神宗朝。熙寧二 年（1069）蘇軾（1036-1101）言：「今士大夫至以佛老為聖人，鬻書於 市者，非莊老之書不售也。」9而司馬光（1019-1086）亦言：「今之舉人，
發言秉筆，先論性命，乃至流蕩忘返，遂入老莊。」10兩人都指出，當 時舉子的確喜讀道家學說。蓋其為出題趨勢，不得不然。但這同時也顯 示，北宋前期的舉子若僅讀作為基本範圍的儒典，便難以中榜。如淳化 三年（992）殿試。
淳化三年三月四日，帝御崇政殿試禮部奏名進士。內出〈卮言日 出賦〉、〈射不主皮詩〉、〈儒行論〉題。得孫何已下三百五十 三人……時御出賦題，孫何等不知所出，相顧惶駭，閣筆不敢措
8 林岩即認為北宋前期（熙寧前）由於科舉出題範圍廣泛，導致士人需博學以應考，
當時學風以「博觀泛覽」為主。《北宋科舉考試與文學》，頁74-76。
9 蘇軾，《東坡全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51，〈議學校貢舉狀〉，頁 5。
10 司馬光，《傳家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42，〈論風俗劄子〉，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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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人教之上請，因相率叩殿檻，乞指示。帝初不為言。既所請 再三，始為陳其大義焉。11
此場殿試詩題出自《詩經》、論題出自《禮記》，考生多能熟知。但賦題 出自《莊子》卻無人能答。考生只能向皇帝「上請」，無疑坦白自己學 識疏陋，極其丟臉。但更重要的是，「識題」直接決定考生是否中舉。
宋廷曾明文規定，若「論、詩、賦不識題」，則不予考第，逕行黜落，
考生若不了解題目出處，考試即等同失敗。12因此，在寬泛的考題範圍 影響下，士人不得不博覽群書，舉業課程的份量亦自不輕。
（二）轉變期：熙寧至元豐至元祐。
神宗時，宋廷一反前朝之規定，考題範圍由寬變窄。王安石
（1021-1086）的新政措施甚多，其中對考題範圍影響最巨者，即為詩賦 考試的廢除及《三經新義》的公布。熙寧四年（1071）二月，宋廷公佈 科舉新制：
古之取士皆本於學校，故道德一於上，習俗成於下，其人材皆足 以有為於世。自先王之澤竭，教養之法無所本。……今欲追復古 制以革其弊，則患於無漸。宜先除去聲病偶對之文，使學者得以 專易經義。……今定貢舉新制，進士罷詩賦、帖經、墨義各占治
《詩》、《書》、《易》、《周禮》、《禮記》一經，兼以《論語》、《孟 子》。每試四場，初本經，次兼經並大義十道，務通義理，不須 盡用注疏。次論一首，次時務策三道。13
新制對考題範圍的衝擊，主要來自詩賦考試的廢止以及經義考試的實行。
11 「卮言日出賦」題出自《莊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射 不主皮詩」題出自《儀禮．鄉射禮》：「射不主皮，主皮之射者，勝者又射，不勝者降」
或《論語．八佾》：「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儒行論」題出自
《禮記．儒行》。
12 徐松，《宋會要輯稿》，第 5 冊，〈選舉三．科舉條例〉，頁 4274。
13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220，頁 5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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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義考試的考題範圍比詩賦考試少很多，新制中僅限七本儒經，也沒有 子史題目，與北宋前期相較，士人的備考份量等於少去一半。而且，考 生也不需要通讀七經，只需選讀一經為本經，外加《論語》、《孟子》即 可。葉夢得（1077-1148）云：
熙寧以前以詩賦取士，學者無不遍讀《五經》。余見前輩雖無科 名人，亦多能雜舉《五經》，蓋自幼學時習之爾，故終老不忘。
自改經術，人之教子者往往便以一經授之，他經縱讀亦不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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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由於過度重視經義，考官也很少設計史題或子題，史學和子書漸 漸被排除於舉業課程之外，朱弁（?-1144）曰：「士趨時好……非徒不觀 史，而於所習經外，他經及諸子無復讀者。」15總言之，宋廷實行新制，
導致考題範圍受到縮減，考生只讀本經，閱讀習慣由博轉精。16
其次，在「道德一於上，習俗成於下」的綱領下，宋廷希望廢去雜 亂繁多的舊注，並重新訂定統一的答案標準。新制廢止注重記憶力的「帖 經」與「墨義」又強調答題「不須盡用注疏」，都是設立統一標準的準 備措施。如神宗向王安石所言：「今談經者人人殊，何以一道德？卿有 所著，具以頒行，使學者歸一。」17熙寧八年（1075），宋廷果採《三經 新義》作為學生統一的學習內容，其後又提供《字說》為學習工具書。
這項措施固然引來部分士大夫的不快，但統一的課程與學習工具意味著 答案與答題方式的明確化，實際上能減少課程份量。《續資治通鑑長編》
記載：
王安石專政，乃盡罷詩賦，一用經義，獨以春秋為殘缺不可讀，
廢其學，學者不得以應試。安石又與其子雱及其徒呂惠卿、撰定
《詩》、《書》、《周禮》義，摹印頒天下，凡士子應試者，自一語
14 葉夢得，《石林燕語》，收入朱易安等編，《全宋筆記．第二編》（鄭州：大象出版 社，2006），卷 8，頁 114。
15 朱弁，《曲洧舊聞》（《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3，頁 3。
16 有關經義取士對學風的影響，見《北宋科舉考試與文學》，頁 141-151。
16 有關經義取士對學風的影響，見《北宋科舉考試與文學》，頁 141-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