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正義的世界
第二節 和平的推手
我們有時會被問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你會希望成為書中的哪一個 角色?這個問題凸顯了人物角色刻畫在文本裡的重要性,好的或受歡迎的作品中 一定有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或是你喜愛而想模仿的理想對象,又或是深惡 痛絕,令你巴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反角。總之可以使人記得兼之縈繞腦海,代表作 者已經成功讓角色生靈活肉起來。浩浩蕩蕩一百多年的推理偵探小說史,創造了 多位獨樹一格,讀者隨口就可說出的大偵探,可見成功的人物塑造,在推理小說 是很重要的。
從愛倫坡開始的偵探小說模式,就有一位縱橫全場,容易讓讀者聚焦,產生 投射,總能在一片迷霧中,衝破謎團,解決案件的「大偵探」( great detective)角 色。推理作家總要想盡方法,承襲前人的大偵探模式,創造出一個個獨一無二,
常留讀者心中的偵探。古往今來,大偵探的類型大概也可以歸結成三類:冷峻的 超人、熱情的凡人、堅強的硬漢。68
像杜賓(愛倫坡筆下的神探)、福爾摩斯那種帶有貴族氣息、舉止合乎紳士 風度,具備過人腦力,擁有絕佳觀察力,在腦中即能將所有的線索組織的高超邏 輯推理能力,加上有那麼點孤高古怪的性格,即「冷峻的超人」典型代表。而英 國作家 G‧卻斯特頓(G.K. Chesterton)筆下圓胖身材、言談幽默詼諧的布朗神父
69,或是比利時作家喬治‧西默農筆下富同情心且溫和寬厚、舉止打扮都與常人 無異的馬戈探長70,則是屬於「熱情的凡人」,而恰好他們也都是以注重人的心理 活動為主來偵破案件。最後一類中的佼佼者是達許‧漢密特揮毫出的山姆‧史貝 德和勞倫斯‧卜洛克催生的馬修‧史卡德,他們不再像杜賓或福爾摩斯把解決疑 難當成生活的樂趣,他們很現實得靠著當偵探謀生,出身低微,擁有一般人的惡
68 同註 61,頁 220。
69 布朗神父為英國作家卻斯特頓作品中的偵探角色,小知堂出版翻譯《布朗神父探案》系列共 五冊。
70 西默農以法文寫作,作品多產且受到世界多國歡迎。中譯作品翻多,如《超完美鬥智》、《探 長的猶豫》、《看火車的男人》等。由木馬文化翻譯出版。
習,有一副好身手能夠在任務中派上用場,不管面對多麼惡劣的處境,仍會堅持,
鎮日遊走大街為生存而奮鬥。
日本的推理小說,一開始受歐美的偵探小說影響很深,所以也是謹守大偵探 的規範,最為有名的是:江戶川亂步的明智小五郎71和橫溝正史的金田一耕助72。 但自松本清張揮動社會派的大旗後,日本推理逐漸開拓出自己的路。松本清張熱 情歌頌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生活,同情他們的遭遇,為他們喉舌,向不公的社會提 出抗爭,忠誠地傳述市井生活,偵探的角色也回歸到現實生活中由負責偵察案件 的刑警或是檢察官擔任,他也不採取藉由系列作品,不斷豐富同一角色血肉而雕 塑出一個大偵探形象的作法。所以在其之後的作品,有很多就不再有固定的偵探 角色出現,再加上受其影響回歸現實生活基本面的描寫,很多的偵探角色甚至也 不見得是由警察扮演,可以是記者,也可以是學生,生活中的任何人物,只要情 節安排得宜,誰都可以是偵探。
大偵探真島誠
石田衣良所出版的《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全部的案件主要都是由真島誠作 為偵探角色來貫串,因此在這一點上,是承襲所謂的「大偵探」模式。而真島誠 就是一個好不容易混到高工畢業,沒有超凡智慧,重玩樂甚於工作,熱愛穿著寬 鬆上衣和斑駁牛仔褲的一般青少年,似乎歸屬於所謂的「熱情的凡人」偵探類型。
但他對受委託任務的那股執著,和不懼艱難整天在池袋街頭遊走,以求完成任 務,完全又是硬漢偵探的作風,他就是這樣一個雜揉各派的新世代街頭偵探。
真島誠這個底層社會的偵探之所以打動人心,憑恃的不是福爾摩斯出神入化 的推理能力,個性也沒有纖細到可以像布朗神父精準地猜測人心的動向,他所有
71 江戶川亂步作品的大偵探角色為明智小五郎,就連其《少年偵探》系列作品中的少年偵探即 是明智小五郎的助手。
72 橫溝正史為日本早期的推理作家,金田一耕助為其作品的偵探。近代頗受歡迎《金田一之少 年事件簿》主角則借用金田一耕助做為金田一的名偵探爺爺。中譯作品有《獄門島》、《惡魔 前來吹笛》、《蝴蝶殺人事件》等。最新版由獨步文化重新翻譯出版。
也所能控制的就是保有隨時熱血沸騰又溫暖的內心,懷抱尊重的人性胸襟。他總 是一再對自己也對別人強調,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不論年紀大小,都值得尊 重。對他而言,這也是他為人處世貫徹始終的唯一法則。他說:
人類是無法一概而論的,也無法以數字量化的。不論是寫專欄、與人對 話或是追查心理不正常的犯人時、都必須將這個基本原則牢記在心。我們每 個人都不相同。就算同樣痛苦、同樣貧窮,那份痛苦與貧窮也不可能如出一 轍。73
他清楚知道造物主所創造的這個世界是不完美、不公平的,就是會有些人得天獨 厚住華廈、開跑車,頭腦好、一帆風順進名校成為警察署長(橫山禮一郎),或 即便是少年幫派的頭頭,也能身穿名貴華服,乘高級車(安藤崇),當然也有落 魄悽慘的露宿街頭的街友、或是賣淫維持家計的異國少年。但不管社會的認定,
階層的高低,每個個體皆有其活在人世該享有的基本生命尊嚴,不許別人自以為 是任意踐踏,因此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在守護這個人的基本權。也是因 為如此,他儘可能不願意跟黑道沾上邊,他實在無法認同為了自身利益,可以罔 顧別人性命的黑社會作風。
真島誠沒有悠閒到像杜賓將解決案件當作增添生活情趣的調味劑,也不像史 貝德要靠接案件維生,他更不是護持社會正義重擔的法警人員,得要以打擊犯罪 為己任。他經手的案件,都是秉持實踐他尊重個體的基本正義法則,而他跟委託 對象的關係,不是奠基在金錢與解決疑難的互惠關係。基本上,他除了必要的開 支,都是不收費的,甚至有時還提領自己單薄的存款濟助委託人。他跟委託人之 間也不僅是一種客套、拘束的人際交往,彼此在解決案件的過程交織發展出一種 緊密且互相影響的關係,甚或偶然為對方的人生重新注入一點活力,創造新的希 望。以下將其伸張正義的對象做細部的分類,從中進一步體會真島誠自循的正義 法則,和其中顯露的濃厚人性光輝。
73 石田衣良著,林平惠譯,《骨音》(台北:木馬文化,2005 年 6 月),頁 38。
(一) 濟助同儕
比起其他池袋街頭的青少年,真島誠特有一份早熟的特質,能夠找到自我生 存的定位,但他跟他們其實是在幾近一樣的環境成長、生存,對於他們所面臨青 春的空洞與哀傷,飄游無所依歸的心情,也能有所同理體會感受。所以他見不得 那些和他一樣在街頭混日子的小鬼,遇到麻煩卻無處訴苦,甚至被利用莫名自相 殘殺,他非得跟他們站在一起並肩作戰不可。雖然他說得頗為輕鬆:「每次看到 那些既沒錢又滿腦子漿糊的小鬼被無聊的糾紛搞得一籌莫展時,我就忍不住想插 手幫忙。並非因為我良心發現,只不過好像是看到鏡子裡的自己。74」但不用自 己的力量替他們盡一分力,他也實在快活不起來。
〈池袋西口公園〉裡,同在一起玩樂的伙伴理香,莫名其妙就被殺害了,一 直懸在真島誠心裡的念頭是:我可以為她做些甚麼?沒有特定的目的,不考慮太 多的後果,既然已經挽救不了她的性命,至少不要讓她死得不明不白,單純直接 得想為朋友盡心。最後發現主謀者竟也是一起玩樂的伙伴小光,即使明白她自小 受爸爸性侵而自此心靈扭曲,他無法姑息,任由她自行欺騙無所在乎地過剩下的 人生,強迫她正視殘酷的現實,好好做個決斷,換取一個新開始的機會。同樣的,
在〈綠洲的親密愛人〉中,對於販賣毒品的藥頭可以大搖大擺在街上行走,而國 中同學千秋和她的異國男友卡西夫,因為搞砸一次黑道與毒販間的交易,卻得躲 躲藏藏,無法光明正大在大街上牽手逛街,這樣的歪理,他無法認同,也就非插 手不可,成功解決事件後,千秋為了他所替她爭取來的自由而感動,也決定要好 好珍惜這份可貴的心意,她毅然決然跟所有藥頭斷了聯絡,她不要再被藥物驅 使,要做回完全的自己。
真島誠心裡頭的熱情,總憑他自我對事物正義的衡量,總為「他可以為朋友 做些甚麼?」這樣簡單的念頭,輕鬆燃達沸點,投身奉獻,順勢扶別人一把,傳
74 同註 41,頁 73。
達出自己的一些熱量,讓世界上至少多一件他會覺得安心愉快的事。
(二)關懷稚弱
真島誠對於孩子總是特別憐憫。在〈計數器少年〉中,面對一個人孤單將各 式各樣生活中的東西計量化的廣樹,或是〈西一番街外帶〉中,孤身一人在太陽 通噴水池前讀書,聽到迷你早安或小早安歌曲獨舞的香緒,總情不自禁要去主動 跟他們搭訕、聊聊。 對於小孩,他總是無法置之不理。這些小孩的背後,總也 無可厚非都成長在家庭關係複雜或家庭不健全的家庭,廣樹的媽媽是個三流藝
真島誠對於孩子總是特別憐憫。在〈計數器少年〉中,面對一個人孤單將各 式各樣生活中的東西計量化的廣樹,或是〈西一番街外帶〉中,孤身一人在太陽 通噴水池前讀書,聽到迷你早安或小早安歌曲獨舞的香緒,總情不自禁要去主動 跟他們搭訕、聊聊。 對於小孩,他總是無法置之不理。這些小孩的背後,總也 無可厚非都成長在家庭關係複雜或家庭不健全的家庭,廣樹的媽媽是個三流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