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正義的世界
第三節 犯罪的審判
由於推理小說家是從犯罪行為這個獨特的視角來透視社會本質77,因此偵探 推理小說,通常是以一件犯罪行為為中軸,展開對生活的敘述。而犯罪行為又總 是牽扯到三個必須在小說中處理的問題:誰犯(主導)這個罪案(whodunit)、如 何設置,完成犯案(howdunit)、為什麼要犯下此罪案(whydunit)。通常都是由故 事中的偵探角色引領著讀者的腳步,揭開三者之詭秘,使其真相大白,成就一個 完整的作品。這三個問題都跟犯罪者本身脫離不了關係,但只知道那個隱蔽的
「誰」,並無法滿足讀者的好奇心,需要了解「為什麼」這個附加的行兇心理因 素,和「如何達成」犯罪行為,讀者才能全盤清透所有的源由,並對犯罪本身有 更清楚的認知,並進一步體會出作者藉小說所要宣揚的意義。如同我們品嚐食 物,對於每一道菜餚只認同「好吃」的話,是無法區辨出各道菜餚的差異性的,
要能知道它是如何烹製而成,而又能說出為什麼好吃,才能盡知各菜餚本身的佳 妙。而這個附加的行兇心理要素,即是所謂的「動機」。
在日本偵探推理小說史中,松本清張所帶領的社會派風行之際,「犯罪動機」
這個關鍵要素凌駕本格派所著重的「如何達成」犯罪行為這個要素之上。他曾這 樣說:「我認為在人類所有的犯罪之中,所謂的動機比什麼都重要。沒有動機的 犯罪並不存在,具有動機的犯罪則表現出人類處於最困窘的立場時的個性,因此 追究動機即描寫個性,即是刻畫人性。」78對「犯罪動機」的深入探討成了他作 品中的主題,不僅拓展了其作品的思想深度,也揭露現實社會的黑暗面,引發讀 者關切,甚或隱隱期待讀者形成一股自發的批判的力量。
石田衣良的《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作品,如之前所提及並不注重華麗複雜的 詭計設置,又多為短篇小說,囿於篇幅,在動機論題的挖掘上,明顯不如老前輩 們來得全面且深入。但關注焦點聚焦當代社會中池袋街頭的青少年,也由其中的 犯罪事件刻畫出青少年生活樣貌及所面臨的問題,也突顯出這群青少年與周遭成
77 同註 63,頁 222。
78 同註 18,頁 19。
人社會的關係,間接地承襲社會派重視犯罪行為背後動機的特色,也闢築出一條 不同於以往青春推理風格作品的蹊徑。
江戶川亂步在「偵探小說所描寫的異常犯罪動機」79這篇評論中,將動機分 為以下四大類:
一、感情的犯罪(愛情、怨恨、復仇、優越感、自卑感、逃避、利他)。 二、利慾的犯罪(物欲、遺產問題、自保、保密)。
三、異常心理的犯罪(殺人狂、變態心理、為了犯罪而犯罪、娛樂性的犯罪)。 四、信念的犯罪(基於思想、政治、宗教等信念的犯罪、出於迷信的犯罪)。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4 冊書,16 個案件中,所涉及的動機也幾乎包含在 這四大類中。而故事中犯罪加害者又可先粗略歸為兩大類:一類是成人,另一類 則是青少年。之所以這樣分類,是因為這兩類罪犯在石田衣良筆下呈現出相當不 同的處理方式。以下將加害者身份綜合犯罪動機列表,以便說明。
篇名 加害者(主導者)身份 動機型態 池袋西口公園 成人(絞殺魔)、青少年
(小光)
利慾的犯罪、異常心理的 犯罪
熱血少年 青少年 異常心理的犯罪
綠洲的親密愛人 成人 利慾的犯罪
太陽通內戰 成人 利慾的犯罪
妖精之庭 成人(卡利班) 異常心理的犯罪 計數器少年 成人(吉村秀人) 利慾犯罪
銀十字 青少年 利慾犯罪
水中之眼 青少年 異常心理的犯罪
骨音 成人 利慾的犯罪
西一番街外帶 成人 利慾的犯罪
79 同上註,頁 17。
黃綠色的神明 成人 利慾的犯罪
西口仲夏狂亂 成人 感情的犯罪
東口拉麵長龍 成人 利慾的犯罪
獻給寶貝的華爾滋 成人 過失犯罪
黑色頭罩之夜 成人 感情犯罪
電子之星 成人 利慾的犯罪
從表格觀之,成人犯罪的動機主要多屬於第二類利慾的犯罪。經常只是為了 滿足自己的私利,而侵害到別人生存的權力和空間。池袋的黑社會組織販賣毒 品、經營 SM 成人俱樂部,不同組織彼此競逐勢力時,還故意挑起不相干的街頭 青少年幫派的鬥爭,意圖從中牟取更大的利益。另有一些成人,憑藉著自己擁有 比較多的財富,和崇高的階級地位,就以為可以輕賤別人的性命,或輕忽別人的 努力。如〈池袋西口公園〉裡擁有高收入職業的池袋絞殺魔與少女進行援交,是 你情我願的交易也就算了,竟然還把勒頸視為性遊戲的一種,任意殘害別人的身 體,獲取自己更大的快樂。而〈東口拉麵長龍〉中的高級拉麵店店長,為了自己 可以早日回總公司,經營更大的企業,便以不正當散佈謠言的方式,逼迫競爭對 手的拉麵店,退出戰場。自己不滿足於只經營拉麵店,卻忘了考慮別人可是付出 很大的心血,才有一家屬於自己的店。〈骨音〉中,樂手為了截取最完美的聲音,
不惜攻擊露宿的街友,敲碎他人的骨頭,成就自己的音樂表現。
而當這些人被阿誠或安藤崇逮到時,還總是認為自己並沒有錯,甚至想用錢 財或自己既有的社經優勢,來收買並弭平一切。對於這些毫無自省能力的成人,
真島誠和安藤崇不會心軟,認為必須讓他們清楚明白自己的錯誤,並了解所謂的
「尊重他人」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常會動用私刑(常常是崇或 G 少年動手),藉 由懲罰犯人肉體的痛苦,讓他們透過自己的身體,來親身學習這種學校或公司都 不會教的科目,切切實實從痛苦中理解世界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世界不是只為 自己而運轉。這些身體的刑罰,或許是斬斷一根指頭、或許是削去鼻子的半邊,
或許是斷一隻手臂,縱使血腥殘忍,卻是必須付出的學習代價。
在 16 起案件中,只有四件的主要犯案者是青少年,除了〈銀十字〉以外的 犯人,都是屬於異常心理的犯罪。〈熱血少年〉和〈水中之眼〉中涉案的少年們 將犯罪這件事視為一種遊戲看待,自身的善惡價值混淆不清。文本裡有這樣一段 敘述:
小時候啊,如果電玩或漫畫裡面有人死掉了,我們都會覺得很帥。在我 們伙伴之間,漸漸認為做壞事或殘酷的事,是非常酷的行為。開槍射人很帥。
就連那把槍,也是越大越好。用刀子刺傷別人,用炸彈把手腳炸斷,都會令 我們感到興奮莫名……我們來幹盡所有的壞事吧。嗑藥、偷東西、海扁人,
不管男生女生通通殺光。我們要幹盡壞事出名,這樣就會比任何人都酷。80
這些人對於生長環境中接收到的資訊,產生錯誤的認知。或許擁有這樣的念頭可 以理解,但是真確付諸實行,就是一種泯滅良知的瘋狂。當身邊也聚集了相同想 法的伙伴,就更強化了此種積非成是的心態,做出不可原諒的犯行。而仗著兒童 福利法的保護,這些犯事的少年,可能只是在輔導院轉個一圈,毫無悔意的回到 原來的世界。面對這些心靈嚴重扭曲,真島誠也無法救贖的人,消極地任其生命 消逝。〈水中之眼〉中看似純潔天真,以被害者面貌出現的牧野溫,卻不僅設計 讓親姊姊遭受同伴輪暴、虐待,也是所有加害事件的幕後策劃者,事情被揭發後,
一副理所當然無所謂的樣子,此種變態的心理真島誠無力去扭轉改變,只能無奈 地選擇看他在泳池中淹死,終結自己,而不去積極的營救。
然而其他兩個案件中,對於犯事的青少年卻是完全不同的對待。在〈池袋西 口公園〉裡,真島誠即使知道了小光是幕後的主導者,但知道小光從小被爸爸性 侵而心靈殘缺,才會導致一切悲劇的產生,他沒有激烈的懲處手段,而是為了小 光狠狠地去教訓了她爸爸一頓,終讓小光有機會去安養院治療,重新開始新生 活。〈銀十字〉裡的矢口和岸,中輟失學後,又受不了家中父母的囉唆就離家出
80 石田衣良著,葉凱翎、王詩怡譯,《計數器少年》(台北:木馬,2005 年 02 月),頁 191。
走,因為付不起房租而去搶劫,成功得手之後,食髓知味一次又一次搶劫。即使 作者借書中真島誠之口,頗為公允的說出,像他們這樣的遭遇在池袋街頭根本稀 鬆平常,他們根本對自己的人生也沒有主動積極過,實在也不值得同情,但石田 衣良還是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很良善如童話的結局,這兩個人沒有被送往警察局,
而是跟著事件的委託者,從清掃街道開始體驗認真踏實的生活,而後還幸運獲得 新的工作機會。
真島誠不是法官,不曉得罪罰審判的原則,對犯人施以必要的懲罰,只是想 用他的方式,求一個無關腦袋、無關錢財、無關階級同是「身為人」的公平。史 卡德在《謀殺與創造之時》中寬慰自己的自白:「然而,能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讓 他得到一些報應,這也算是公平了。」81也同樣適合用來擺在真島誠的身上。真 島誠一再堅持的重點不是制裁本身,而是讓犯人知道尊重人性的重要。他所背負 守護的不是世俗的社會公義,只是在乎的人的生死。
從犯案的動機看來,〈池袋西口公園〉中的成人多數是為了自己的私人利益 這種外部動機,罔顧別人性命而犯行。而青少年涉案的動機多是心靈偏差的內部 因素。即使犯行一樣可惡、糟糕,從文本的敘述中,仍然看到作者不斷點出造成 這些青少年偏差行為的,正是他們所生存的社會空間、所遭遇到的成人世界。而
從犯案的動機看來,〈池袋西口公園〉中的成人多數是為了自己的私人利益 這種外部動機,罔顧別人性命而犯行。而青少年涉案的動機多是心靈偏差的內部 因素。即使犯行一樣可惡、糟糕,從文本的敘述中,仍然看到作者不斷點出造成 這些青少年偏差行為的,正是他們所生存的社會空間、所遭遇到的成人世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