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正義的世界
第一節 懸念之所繫
要成為受歡迎的通俗小說,擁有能夠牽動人心的情節是極為必要的。而作為 類型小說之一的推理小說,其情節的主要構成,是來自於對犯罪過程的詳述和精 彩的解剖。因此推理作家必須竭盡心力構思出謎的設計和謎的解答,而謎在情節 中的推展就形成一股「懸念」。貝克在《戲劇技巧》中認為:懸念就是興趣不斷 地向前延伸和預知後事如何的迫切要求。63也就是要能吸引讀者加入這種鬥智的 遊戲,也要對接下來要進展的事件、人物的命運等都要有所期待。
從愛倫坡起建立的古典傳統偵探小說模式來看,經常在故事一開場,就以詭 密的兇殺情境,或是委託人被預告即將遭到危險的模式,來營造初始的懸念。如 同杜賓初登場的案件〈莫格街殺人事件〉,住著一對相依為命母女的莫格街某公 寓的四樓,裡頭的家具被翻得亂七八糟,凌亂不堪,沙發上濺滿血跡,煙囪孔裡 發現全身擦傷的女兒屍體,屋後的小院子躺臥血肉模糊、屍首分離的老太太屍 體,奇怪的是房間的櫃子似乎都被撬開搜索過,但東西卻原原本本地擺在裡面,
兩袋裝滿金幣的錢袋,也散亂地上,沒被取走。一對母女慘死,錢財卻幾乎原封 未動,這樣奇特詭異的案件開場,馬上就在讀者心中激發起無數的問號,將情節 導入第一波的高潮。
然而,在以池袋街頭為主要場景的《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故事裡,卻有意地 不採用傳統富有「懸念」性的開端,而開門見山以一段旁白說書似的引言,鋪陳 故事的前奏,甚至大膽地就在引言中埋藏將要敘述案件的線索,謎面的「懸念」
濃度並不高。以〈池袋西口公園〉這則故事為例,它是這樣開頭的:
我的 PHS 背面貼了一張大頭貼。褪色的貼紙上,我和四個死黨全擠在狹
63 轉引自任翔著,《文學的另一道風景—偵探小說論》(北京:中國青年,2000 年 1 月),頁 232。
窄的框框內。框框的圖案是綠色叢林,爭奪香蕉的潑猴們在叢林裡盪來盪 去。這和我們的世界也沒啥兩樣。貼紙裡的我們彼此緊貼著臉頰,表情像是 剛聽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當然,那時小光和理香也在。究竟是什麼事那 麼好笑?我已經記不得了。也有人問我,那麼舊的大頭貼究竟要貼到何時?
我總是以「夏日回憶」或「光輝歲月」等理由敷衍了事。但是,真要問我原 因,甚至連我也不太清楚。64
從這段引言中,其實就已經提供線索給讀者,可以猜測這是一個敘說者「我」和 四個死黨有關的故事,關於一段夏天的回憶。裡頭出現的 PHS 和大頭貼,暗示 著這是一個你我都存在的現實世界,不是發生在古堡或是無人小島的奇詭打從一 開始,敘述者我(作者)就清楚呈現,他沒有要邀請讀者純粹參與一場激烈的鬥 智遊戲,他只是要告訴你一個他所經歷的事件而已,請你(讀者)千萬不要誤解。
從推理小說讀者的角度觀之,「懸念」就是處於一種應知而未知的狀態,而 作者為了使讀者在謎底揭曉,闔上書本前能一直保持這種旺盛的好奇求知慾,在 文本中對於「懸念」設置,就更要苦心經營。如果只是依隨故事進行,平鋪直敘 地順勢發展情節,這樣隨著偵探的抽絲剝繭,越來越接近謎團詭計的揭曉,讀者 的興趣卻是不增反減的。因此在情節的架構上,必須採取各種不同的手法,來撐 持住懸念。就像「英國謀殺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總是喜歡在案件中安排許多 的嫌疑犯,讓讀者擺盪在一種「肯定、否定、肯定」中的情緒,一個個去過濾猜 測最後的兇手。或像日本推理界「千面寫手」東野圭吾在名作《宿命》65裡,安 排兩位性情各異,自小開始命運不斷糾葛在一起,又總是處於互相對立的主角,
在主情節的謎底揭開之後,在小說的最後幾行,又揭曉兩個自小競逐的主角互為 雙胞胎兄弟,意外性的結局不僅呼應書題,在結尾又將讀者推向另一波恍然的高 潮。
而坊間流行的漫畫《金田一之少年事件簿》或《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則是
64 同註 41,頁 15。
65 東野圭吾著,張智淵譯,《宿命》(台北:商周,2005 年 11 月)。
運有有限視角的寫作技巧,讓讀者雖然是跟著金田一或福爾摩斯到命案現場不斷 勘查,獲得跟他們一樣的表面線索,卻無法透視偵探的思緒如何將線索串連,以 致於只能乖乖地在金田一率先講出經典台詞「我知道兇手是誰了,就在我們之 中。」或等上福爾摩斯一邊抽著煙斗,慢條斯理向讀者展現他們獨特的推理能力,
解開所有謎題。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裡的每則故事都是由主角真島誠主述,讀者是追隨他 的眼光,他行進的動作來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所以讀者並不會因為視角限制的 關係,而不知道主角的內部思想。每一則故事的發展模式通常都很接近,要不是 主角身邊的朋友有了麻煩,就是一個個無法找警察幫忙的委託者找上門來,請他 協助調查。真島誠只是一個會點拳腳功夫,剛從池袋當地高工畢業,無所事事在 家中經營的水果店幫忙的普通青少年,他沒有像古典大神探福爾摩斯擁有豐富的 藥學、解剖學、化學等相關知識,也沒有所謂縝密的邏輯推理能力。他個人所具 有的優勢,就只是對池袋街頭的熟悉,對於街頭小鬼的情報掌握得一清二楚而已。
當他接受委託,能想的方法其實也跟普通讀者差不了多少,他會將所有的關 係人都列清楚在一張表單上,然後不斷走訪關係人,或是採取跟監,等待罪犯現 身,偶爾一兩次以自身為餌,引誘敵人出動,或是偶然間得來的直覺,抓出隱藏 在事件背後的真兇。擺明了,小說的基調就是維持跟引言一樣的立場,在故事裡 要呈現強調的不是華麗的犯罪詭計,更不是出神入化的解謎推理過程。書中這樣 一位青春正盛的常人偵探,也是沒有能耐擔當與犯人絞盡腦汁鬥智的角色。
那這樣的偵探故事,能夠吸引讀者追看的重要懸念特質到底在那裡?任翔以 為懸念主要奠基在好奇心、同情心和正義感中。要造成讀者的懸念,有兩點需要 注意:第一,要使讀者覺得有「奇」可好。越是超出讀者一般規律思想外的事情,
就越有其想像的空間,引起讀者注意想要探其究竟。第二,贏得讀者對於正面人 物的同情和尊敬。對於正面的人物行徑有所認同,才可能會想去關注其個人的命
運或事蹟。66
有「奇」可好,在偵探小說最好的印證,就是不斷層層設謎、立障,讓讀 者如墜五里霧,理不清頭緒,或是設置超乎現實,詭譎的案件現場67。不強調鬥 智解謎為主的〈池袋西口公園〉,又以現實世界的街頭場景為主要舞台,附加一 點作者的想像,挖掘出日本社會繁華富裕背後一些少人關切的下層生活:掙扎 求生的中東移民、或是青少年的異色 Rave 派對,以殘害活人身體營生的 SM 俱 樂部等,這些雖多數讀者未能有所親身經歷,卻是可以理解想像得到的經驗。因 此,文本所能提供給讀者驚奇性有限。
既然不以精巧華麗詭計和謎團為賣點,此系列小說的懸念,就根植在於任翔 提及的另一點,對書中的正面人物有極強的認同,並且樂於去關注其未來的事蹟 和命運。而這個正面人物,也就是書中的偵探角色——真島誠。
假設有一種電腦程式,將個人的出身背景、學業表現、生涯記錄、居住環境 品味等輸入,就可以探測出這個人成為不良少年的比率有多高的話?文本裡的主 角真島誠,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成為這樣的少年。一個從主流社會角度觀 之,破敗潦倒的偵探角色,透過他每天無所事事、整天晃蕩街頭中,所經歷的事 件,讀者可以強烈感受到隱含其中人性的溫暖,以及身為一個人,不論是不解世 事的小孩、無法說話的賣春少女、足不出戶以偷窺為樂的少年等,儘管是如何被 輕賤的身份,都有權利受到尊重。看著他為了委託的對象爭取該有的生活道義,
或是為了維護自小生長地方的和平,沒有任何了不起的武器,靠著一雙腳丫和一 張嘴,一次又一次奮力在池袋的每一吋土地上奔波遊走,甚至偶爾也要承受拳腳 打踢之苦,仍無怨無悔地為他所堅信的理念付出。看他為了朋友時間緊迫在大街 上無止盡奔跑,好像胸口也正熱血沸騰,想用個人微薄的力量來為別人盡一點 心,看他終於解決一件又一件的危難,自在地在熟悉的街頭輕鬆散步,不由自主
66 同註 63,頁 236。
67 日本新本格大師綾辻行人的《館系列》作品,每一個殺人現場都位於一棟特殊設計的建築物。
此系列的名作為《殺人十角館》、《殺人黑貓館》、《殺人水車館》等。
地真想追上他的步伐,朝他背後的肩膀用力一拍,豪邁地說一聲:「幹的好,真 島誠!」。
懸念的製造,除了靠秘密的設計,能夠成功激發讀者對情節的關心和人物的 同情,而產生關於前途的預測和充滿激情的期待,不斷挑動讀者的情緒,激烈地 融入故事中,也是重要的一環,而石田衣良所精心設計的,也就是召喚讀者和真 島誠站在一起,發現深沈黑暗中的一點點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