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從「啟蒙和成長」觀點談《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小說
青少年是處於「尚未成人」及「終將成人」113中的擺盪階段,除非生命早夭 地離世,否則青少年無可逃避必須在往前奔竄的時間長河推移下,一步步邁向成 人階段。為了協助青少年以穩定、安適的步伐前進人生的新階段,少年小說似乎 就擔當起這個責任,成為青少年預先理解成人世界的一個重要窗口。而張子樟曾 言:「不論少年小說如何分類,它的基調永遠是啟蒙與成長。換句話說,啟蒙與 成長是少年小說的永恆主題。」114
只是何謂成長小說?如何才能定義為成長?據廖咸浩在〈有情與無情之間-
中西成長小說的流變〉115提到:
西方所謂的「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 或 educational novel 或 apprenticeship novel 或 initiation novel,原指具有關於有『成長意義』
的成長經驗之描述」。換言之,即使描述成長,但主角在最後若沒有心理上的
「成長」,還不算真正的成長小說。
這一段話凸顯出成長小說中,比起生理狀態的成熟發長,更為重視「心靈上的成 長」。另外,陳長房指出成長小說情節的鋪陳方式為:「自主人翁幼年開始所經歷 的各種遭遇困阨開始,其間,主人翁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一場心靈掙 扎的嚴厲考驗,然後長大成人並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的位置和功能」116,再次補 充說明了經歷過試驗,才能真正成長的「成長小說」意涵。
至於「啟蒙故事」(Initiation Story) 又是為何?「啟蒙」在教育部國語辭典
113 借用詞於廖咸浩,〈在有情與無情之間-中西成長小說的流變〉載於其著《美麗新世紀》(台 北:印刻,2003 年 3 月),頁 67。
114 同註 102,頁 15。
115 同註 113,頁 65。
116 轉引自王麗櫻,《「大頭春系列」中青少年形象及成人世界的塑造》(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 究所,2004 年 6 月),頁 90。
中的解釋為:開發蒙昧,使明白事理;及童蒙開始學習受教117。簡單說來,就是
117 http://0rz.tw/ce2uN 2007/03/24
118 轉引自《少年小說大家讀》,頁 16。
119 同註 102,頁 17。
120 邱子寧,〈啟蒙與成長──台灣青少年小說界義及其發展〉 載於 《兒童文學學刊第 16 期》
(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2006 年 11 月),頁 116-117。
角色刻畫很立體,卻幾乎難以察覺他心理上有「明顯的成長」。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這可說是一個反體制的小說。故事裡的青少年 在生活最密切的網絡:家庭、學校、社會中,幾乎得不到溫暖,也總是被拒斥在 外。故事裡對成人世界的描寫,多盡現其殘酷無情且缺陷的一面,也少有正面的 成人形象,更遑論可作為青少年模範的完美成人。青少年在其中僅是尋求到自身 的認同,而極少願意更積極地改變自己,符合社會的期待,在未來的人生歷程謀 求到一個可以穩定存在的位置。以此一層面觀之,這種對體制的抗拒就並非是一 種「正面成長」取向。所以,廖咸浩重新評價了成長小說的定義:
如果我們獨獨青睞「有正面成長」的小說,不啻把成長面向簡化窄化,甚 至布爾喬亞化了。我個人傾向於把任何「描述成長經驗的小說」都列入成 長小說的範疇,而且事實上,成長小說有一大部分都有強烈的「反成長」
取向。121
成長並不一定要是正面的,在成長的歷程中,我們會知道多數的時候,我們所想 的與世界所期盼的,並不一致,面對很多的事情,我們經常是無能為力的又充滿 無奈的。故事裡的青少年即使以「正面成長」的姿態,找尋到自我的認同,同樣 的,他們也深刻體察到,在他們前方等待著的成人世界,並不美好,也極難認可 接受他們本身。他們所選擇的似乎是一種停駐,延續處於「尚未成人」及「終將 成人」間的擺渡階段。
不過,筆者認為這種選擇,也就是這整個系列小說的一個侷限性。真島誠在 幫助遊民的事件中,曾經想過自己的未來或許也會淪落街頭,而成為遊民的一分 子。因為既沒有專業的技能,也不敢保證家裡的水果店哪天會關門,而專欄的稿 費也只有跟高中生打工差不多,真的不具備謀生能力。但他也僅止於一個偶然考 慮的念頭,之後並沒有對未來有進一步的規劃。其實,真島誠根本就是一個倚靠
121 同註 113,頁 65。
「信念」而活的人,隨著年紀漸長,信念能否一直維持?而關於這樣一個不願融 入且受縛於任何體制的性格,即使信念可以一直持續,但經過時間啃噬,身體的 衰老或是現實的經濟問題,是否能夠讓他維持經常在街頭行走,大無畏地接受挑 戰的生活模式?很難想像一個微禿著頭或是滿頭白髮,依然遊走在大街為人抱不 平的真島誠身影。當然,也難以想像「G 少年」成為「G 中年」或是「G 老年」。
作者狡獪地讓所有的故事停留在一個圓滿的中間點,說到底,真島誠或許只能永 遠年輕,《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也才能延續下去,散發著青春的花火。
第三節 回歸閱讀本身
在前兩節中,將《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放進青少年小說中的次分類──問題 小說,和青少年小說中永恆的主題──成長和啟蒙這兩個脈絡中去檢視,的確有 所疊合的部分。但筆者的目的卻不是要經由這樣的類比,將《池袋西口公園》系 列歸結為青少年小說。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提出一個問題來思考:若是以青少年 為主要聚焦點的通俗文學,其中所涉及的論題或意涵,是否都會跟青少年小說中 探討的主題意識,有程度上的連結?如果這個答案是肯定的,其實很多的通俗文 學本身也可作為青少年理解世界的另一道窗口。在 Pulp: Reading popular fiction 這本書中,開宗明義在引言(introduction)的部分就點明:通俗的作品可以告知 讀者我們是誰(who we are)和我們所居處的社會又是為何?(the society in which we live)122,而這點也跟張子樟所言:「成長的條件之一就是要『認識世界』」不 謀而合。123青少年讀者也正是透過閱讀文學作品,彌補現實生活中有限的人生體 驗,來增進對世界的理解和認識。
基本上,兒童文學的創作者經常被要求以「有意識地為兒童創作」為前提,
創作屬於兒童的文學。但是,即使並非嚴格遵守這樣的前提,仍然可以創造出成 功的兒童文學。羅伯‧科米爾(Robert Cormier)曾經說過,當他寫作《巧克力 戰爭》時,並不是專為少兒讀者才寫,而因為編輯的建議,在出版時才放在「少 年小說」的區塊中銷售,這本書出版後卻相當受到青少年讀者的歡迎。很多的兒 童文學作家接受訪問時,也經常表明他們只是努力寫出一個好的、動人的故事,
而不會先去預設讀者是成人或是小孩。優秀的、適合兒童閱讀的文學作品,不盡 然一定得「嚴謹」本著為兒童所寫,才會產生。
再者,從少兒讀者的欣賞角度出發,會發現到他們也許有其選擇作品的主動 性。法國社會學家羅伯特‧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在《文藝社會學》中舉
122 Scott McCracken, Pulp: Reading popular fiction,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8) , p.1.
123 同註 102,頁 16。
出《格列佛遊記》、《魯賓遜漂流記》作為發生「意義遷移」的例子124。《格列佛 遊記》是作者強納森‧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借喻嘲諷人性下的產物,而《魯 賓遜漂流記》則是丹尼爾‧狄福(Daniel Defoe)頌揚新興殖民主義的作品,但 由於情節新奇有趣,符合兒童想像及冒險犯難的精神,在其後皆成為受歡迎的兒 童文學作品,原有的意涵則漸漸被人淡忘。中國的《西遊記》也是類同的例子。
這些例子都說明了少兒讀者有其自身對作品的獨特選擇性和再造作用,不是一定 得倚賴成人的評斷,才能欣賞到好的作品。創作者和少兒讀者之間,都各有其面 對作品的態度,所以並非經過成人篩選,認定為「兒童文學」的作品,才是兒童 唯一的讀物。
或許許多的老師、家長、或圖書館員他們之所以主導為兒童選書,並以「適 讀年齡」作為閱讀的分層,只是基於想讓兒童在適當的心智能力發展階段,和有 限的人生經驗中,能夠「安全地」在文學的領域中徜徉。為此,他們為孩童篩選 掉過於黑暗、或傾向負面思考、或具有腥羶色情暴力的書。這是一個出發點極為 良好的善意,不過屈就於當下現實的環境,卻是很難實現的。這是個資訊爆炸、
科技發達,影音媒體大量入侵的社會,即使成人們努力地在閱讀的作品中,為孩 童管控作品的內容,但他們實難抵禦科技社會的強大威力。成人不可能 24 小時 看護陪伴在兒童身邊,許多關於性、暴力或殘酷的惡行資訊經常是在成人缺席的 狀狀下,透過電視媒體,而被孩童感知。此外,網路無遠弗屆的力量,經常是誤 開一個視窗,或是好奇誤收一封廣告垃圾信,就也因此接收到有害兒童身心的訊 息。在這一方面,成人想對兒童做有效的控管是愈趨無能為力的。
不過,由於影音媒體的廣大力量,雖然及早讓兒童暴露於不安的訊息中,相 對的孩童也因為更早體悟到成人世界的複雜,而更為早熟(或許參照原始心理學 和兒童心智成長理論所劃分的適讀年齡,已經不完全貼合現代少兒讀者心智成 長),對於文學作品中所呈現的負面訊息,更能以超齡的的態度去看待。
124 羅‧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著,顏美婷編譯,《文藝社會學》(台北:南方叢書,1988 年 2 月),頁 128。
再次重申,筆者無意要去辯證「通俗文學」和「兒童文學」之間,存在必然 的關係,卻也不認同「通俗文學」就是成人才閱讀的,而少兒讀者只要閱讀專家 學者們所認定的「兒童文學」就好,閱讀行為在這兩者之間並不衝突,而兩者間 是否適合為兒童閱讀的「適讀性」界線在現今的社會中,也正逐漸消弭。不必特 意去限制兒童應該閱讀什麼,讓他們自由的抓取選擇,慢慢地建立起屬於自己閱
再次重申,筆者無意要去辯證「通俗文學」和「兒童文學」之間,存在必然 的關係,卻也不認同「通俗文學」就是成人才閱讀的,而少兒讀者只要閱讀專家 學者們所認定的「兒童文學」就好,閱讀行為在這兩者之間並不衝突,而兩者間 是否適合為兒童閱讀的「適讀性」界線在現今的社會中,也正逐漸消弭。不必特 意去限制兒童應該閱讀什麼,讓他們自由的抓取選擇,慢慢地建立起屬於自己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