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次世代風華
第三節 次文化形塑
在《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小說中,從空間場景的選擇到登場人物的形貌設計,
石田衣良近乎工筆似的戮力描寫,極力要鋪陳的是一種次文化的氛圍,這似乎是 一個顯明不已的事實。那所謂次文化,又是如何界定的?
次文化的觀念,是相對文化而來,所以先從文化說起。
文化(culture)一詞,以動詞的意義觀之,具有耕種、培育(動植物)之意。
引之在人身上,則有陶冶、培養(能力、禮節、智識)之意。58這就表示社會上 許多的規範、道德意識或標準是需要傳遞才能延續。而這個傳遞的過程,就構築 出一種生活的方式。每個人若都依循著這種生活方式過活,就會漸次形成一個團 體。至此,簡單的說,文化即是一個團體生活方式的總稱。一般來說,人群常因 兩種因素會形成不同團體:一種為橫向的生活狀況,即是說可能因為種族、教育、
性別、職業等等因素,產生不同的階層,同一地位的人發展出共同的階層意識,
衍生出一種獨立的生活形態。另一種則是來自縱向的歷史階梯背景,就是年代與 年代間有其階層的存在,造成代與代之間的社會流動性低,就易成為兩種不互屬 的團體。59各異的團體間,會有其不同的生活經驗和價值觀,自然許多不同的文 化內涵應運而生。
一個成熟發展的社會,必然充斥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團體,也即是同時包容著 各式各樣的文化。但是社會中所有的階級團體並非都是平等的,能夠掌控比較多 的權力,擁有更多的發言權和機會來制訂規則和道理的團體,逐漸茁壯,以他們 的潛在的意識型態支配整個社會,他們的生活形態隨之變成社會中最主要的一種 依循模式,一種漸受最多數人認同,並引以為正確的生活態度。所以,他們成就 了一種所謂的主流文化。其他握有薄弱權力的團體,相對應的成為次文化團體。
58 此處作者參照黃俊傑、吳素倩著,《都市青少年的價值觀》(台北:巨流,1988 年 6 月)中詳 列的相關定義,自行歸納整裡。頁 13-15。
59 同上註,頁 16。
當今在世界上,握有主流文化主導權的仍然是廣大的中產階層。在台灣及日 本目前這種高度經濟發展的社會,旺盛的經濟潛力,創造富裕繁榮的生活水平是 國家持續努力追求的目標,繁華熱鬧的街景,一棟棟往上攀升的高樓賣場即是最 佳的表徵。而國家透過社會有意主導的教育制度,來培養出在未來社會上所需的 人材,知識及文憑的看重,造成了孩童自小激烈競爭,以求確保安定生活的現象。
石田衣良著眼的是要挖掘出看似歌舞升平的社會中,暗中留著膿血的傷口。
因此,在正常繁忙的池袋街頭景象之外,作者毫不避諱地且露骨地描寫了風化行 業中原始人類性本能的面貌,暗伏的黑幫勢力角逐競賽,嗑藥狂歡瘋狂的音樂派 對等現象。遊走其中的人物,也多是「不正常的」。為了私己利益,不惜傷害他 人的成人、被忽略漠視的街頭流浪漢或老人,有家卻歸不得的小孩、還有最為多 數飄盪無所依歸、各有問題的青少年,當然,在不完美的世界中,連作為英雄的 偵探也只能是下三流的,一個高中畢業,無所專長的平凡人。
然而,或許次文化的團體沒有掌握主要資源的力量,但其自身豐富的生命力 展現,倒也產生一種獨特的風格魅力,適當地影響,甚至反撲主流文化。
依照巴特(Roland Barthes)的說法,主流文化的主要特質是偽裝成自然的 傾向,一種以「自然化」來取代歷史形式的傾向。60主導的社會團體(或謂當權 者)不斷將他們團體賦予的意義內涵,變成整個社會的通則,使其自然而又合理 常態的存在整個社會。羅蘭巴特在其著作《神話學》中,即是致力於解構、破解 這種「自然化」的種種意義和文化客體。
人所身處的社會是一個蘊含豐富隱喻的世界,由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符碼 組構而成,所有的文化面向都具有符號學的價值,透過符號表述呈現。當然符號 呈現的意義,必定受到意識型態的控制引導,而使某些意義有用,同時也排除掉
60 迪克‧何柏第(Dick Hebdige)著,蔡宜剛譯,《次文化:風格的意義》(Subculture: the meaning of style),(台北:巨流,2005 年 1 月),頁 125。
某些意義。但誠如義大利新馬克斯主義學者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其重要的 霸權(hegemony)理論所言,霸權其實只是一種動態的均衡。霸權……不是普 遍的,不是「託付給」一個特定階級持續地統治。它必須爭取而來,它必須被再 生產與維持61。因此,其他的團體就有機會透過重新賦予符號另一種意義,來挑 戰質疑主流團體下的符號意義共識。次文化的團體嘗試挖掘彰顯出符號的另一層 意義,或許是拼湊、或許是挪用,也或許藉由改變商品(一種符碼)原有的位置,
將其重新安置在一個新的脈絡,並且顛覆它的傳統用法和創造新的使用方式62, 形成出一種新的風格,傳達一種具有重要意義的差異,抵抗一種「被支配」的穩 固秩序。
在文本裡,筆者觀察到石田衣良改變符碼原有的位置,重新安排在一個新的 脈絡,創造出新風格的獨特次文化表現方式,有所奢靡的實踐。故事中,青少年 穿上猶如可在裡頭游泳的寬鬆籃球隊球衣、鬆垮垂在髖骨的牛仔褲,衣服不再以 保暖及遮蔽身體為第一要義;將原本是動物專用的金屬項圈,或是上鎖的鎖頭披 掛在身,用金鍊、鐵鍊串起耳環、鼻環,身上任意戳洞,再用固定東西的別針裝 飾,把平凡用途的東西,大大方方、順順當當在身體上展示,擺脫傳統美的價值,
提出一種新的街頭暴力美學,嘗試顛覆、挑釁主流社會的固有品味,並吸納、壯 大朝自己認同的族群。
同樣地,故事情節中殘酷暴虐的舉動,也被重新詮釋,有別於表面意義的呈 現。在〈骨音〉中,加害者不是為了殺人這樣單純的理由,手染鮮血,損壞別人 的肉體。任意殘害別人,敲碎身體各處的骨頭,卻是為了捕捉令人戰慄,最快又 最酷的聲音,提升演奏時樂音的境界,殺人只是一種附帶結果罷了。本來,殺人 或傷害他人可能是犯罪的主要目的,但在故事中卻成了犯罪者追求目標下,一種 附加的行為。另外,〈電子之星〉中的 SM 俱樂部,自殘身體的行為,不再只是 陷入絕境、爭扎求生的人最壞的選擇,想要變性割乳的人,不但可因此獲得報酬,
並了遂心願。而自殘行為的本身,展現在舞台,讓另外一群癲狂的人作為娛樂來
61 同上註,頁 17。
62 同註 55,頁 125。
消費,求取精神層面無上的刺激。而整個過程,再壓縮進一片片的光碟中,流通 進市場,為幕後的操盤者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一般人觀念中側目害怕的自殘行 為,竟然同時是自殘者順遂希望的途徑,而此殘虐的舉動不再只是令人做噁,也 為他人帶來異常的樂趣。這些脫離常軌的舉動,在在映現了作者醞釀經營的次文 化風景。
在閱讀的同時,如果吒舌、震懾於這個猶如異次元卻又覺得似乎是在某個無 名角落搬演的現實世界,經由此系列的小說,石田為池袋加添上了特殊的氣味,
在眾多青春物語中,確實佔有了一席難以被取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