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張子樟 先生
推理小說中的青少年世界
—以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園》系列為例
研究生:劉育汝撰 中華民國九十六年六月
所以然
原來,真的可以有這麼一天。這是玩笑式脫口感言,也是個承諾。
原來,只是要把話說清楚講明白也是如此的不容易。
這裡,這個地方,微笑,善意,很大。
歡迎大家對號入座,
如有疑惑請透過各種方式,我願為你排號插位。
(其實動作的同時,已經開始對號了。)
謝謝!!!
推理小說中的青少年世界——
以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園》系列為例
摘要
石田衣良的推理小說《池袋西口公園》系列,雖不是以青少年讀者為主要蘊 含讀者,卻成功勾勒出一群社會邊緣青少年的變異青春組圖。出版後,由於大受 歡迎,更因此有機會改編成漫畫和連續劇,以更多樣的媒介形式,影響了更多的 閱聽者。而這正也符合了作者所一直認為作家存在的要務之一,就是要「刻畫出 社會上深淺不一的傷口」,即使不能真正解決問題,至少也盡了自己的一分心。
本論文先從作者經營的故事舞台和穿梭其中的青少年外貌舉止,探尋出烘托 整個文本的青少年次文化氛圍。再以推理小說的幾個面向來對比文本,顯現其由 一個平凡青少年偵探為首,以尊重每一個人為前提,伸張正義,在殘酷的現實世 界,挖掘深藏其下的光輝人性。接著討論這些被主流社會拒斥的青少年,如何在 惡劣的現實中,尋求到自己暫時的定位。
最終,檢視被視為通俗文學的文本,與青少年小說中彼此的對應,期許兒童 讀者有更大的自由和空間選擇閱讀的材料,成就出自己的閱讀版圖。
關鍵詞: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推理小說、青少年、次文化
The Adolescent Life in Detective Novel:
Exampled with Ishida Ira’s Ikebukuro West Gate Park Series
Abstract
Ishida Ira’s detective novels, Ikebukuro west gate park series, successfully outline a bizarre chart of a crowd of the youthful outcasts despite the fact that the teenagers are not regarded as the main implied readers. The series novels have a great hit in the book market, so they turn out to be adapted into the comic books and TV drama, having an influence on more audience. This phenomenon also accords with the author’s important idea that the writer has to portray the “wounds” of the society we live in. Although the writer is not capable of curing the “wounds” in real society, he at least achieves his responsibility to make the “wounds” appear in front of the public.
This paper, at first, tries to search the subculture tone of the youth from
examining the story setting and the images of the adolescents appearing in the texts.
Then with the reference of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detective novels, the paper presents how a plain juvenile detective who takes basic respect toward each individual as premise enforces the justice to dig out the glorious humanity hidden behind the surface of the cruel world. Furthermore, the paper discusses how these adolescents rejected by the mainstream society look for their own temporary identities in the brutal real world.
Finally, the paper examines the correspondences between the bildungsroman and the text which is thought of as popular literature, concluding that the children should have more freedom and power to choose their reading materials, constructing their own reading domains.
Keyword: Ishida Ira, Ikebukuro west gate park series, detective novel, adolescent,
subculture
目 錄
第一章 緒論 ... 01
第一節 與推理小說的再度相遇
...
01第二節 推理小說中的孩童身影
...
07第三節 石田衣良其人其作品
...
12第二章 青春次世代風華 ... 15
第一節 危機四伏的遊樂街頭
...
15第二節 青春面容顯影
...
19第三節 次文化形塑
...
22第三章 青春正義的世界 ... 26
第一節 懸念之所繫
...
26第二節 和平的推手
...
31第三節 犯罪的審判
...
41第四章 迷失與定位 ... 46
第一節 環境造成創傷
...
46第二節 在一無是處中尋找自己
...
55第五章 結論 ... 65
第一節 從「問題小說」觀點看《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小說
...
65第二節 從「啟蒙和成長」觀點談《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小說
...
73第三節 回歸閱讀本身
...
77參考書目...80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與推理小說的再次相遇
在教育尚未十分普及的年代,識字只是生活的一種基本需求,只求能夠不靠 他人讀懂報紙上的資訊,或是可以自行寫信,傳達信息。至於透過文字語言為主 要表述呈現的文學作品,進行一種作者與讀者間私密往來的交流,則是以識字為 基礎,而建構出一種所謂「閱讀」的過程。在經濟窮困和出版不蓬勃的年代,一 般的家庭除了學校的教科書外,少有額外的課外讀物。因此,當時對於閱讀有興 趣的孩子,多數總是抓著任何有字的東西,就隨興讀了起來。對於他們而言,閱 讀是一種具雜食性又充滿挑戰的活動,無法預期可以從中獲得何種資訊,或者無 法名之的心靈衝擊,在許多歡欣雀躍或困惑未解的模糊感知中,逐步摸索出自己 的閱讀進程。
時代逐漸進步,閱讀開始受到重視時,父母、師長、圖書館或者越趨蓬勃 的出版業開始聯手為孩子打造出閱讀歷程。他們嘗試參酌各種孩童生理、心智成 長的理論研究,先行將各式各樣的讀物做分類及規劃。因此,市場上的兒童讀物 充斥著識讀年齡的提醒。理所當然,孩子從圖像識字卡,到文字量少的繪本,接 著是富於想像、人情是非分明的童話或者兒童生活故事,再推移到少年小說,亦 步亦趨地構築出閱讀的版圖。在這個其實隱含有成人經手的檢查制度過程中,不 可諱言,某種程度上讓孩子得以在一種身心安全的狀態,理解力足夠的情況下發 展出自己的閱讀習慣。可是,同時這也是一種無可避免的限制,孩子間接失去了 部分選擇書籍的權利,也不太具有與文本進行一種拉扯,在生活中留存似解非解 疑惑的懸念思緒,當然,也可能會就此錯過一些可以使之快樂很久的通俗作品。
回溯筆者的閱讀經驗,雖然仍是從簡易的識字卡開始,但逐步擴充認字及閱 讀的能力後,由於在選書上沒有特別受到限制,抓到什麼就讀什麼,在或許該讀 少年小說階段的自己,接觸較多的反而是被視為「通俗文類」的武俠小說或羅曼
史小說。誠如鄭明娳所言:「通俗文學具有強烈的『煽情」作用」1,容易就能使 讀者產生感官上的刺激,投入情緒,不可自拔。即使面對厚如磚頭的書,也能一 本接一本,甘之如飴沈浸其中。但當迷人的故事情節不再成為最重要的閱讀需求 後,在以語言的多義歧異,隱喻的象徵,節制挑動讀者情緒等種種手法而表現的
「嚴肅文學」(純文學)中,挖掘出另一番新天地,在其中享受與作者角力,嘗 試解碼,在虛虛實實、了解與不解中,重新架構出一種新的閱讀樂趣與風景。
經由選修通俗小說的課程,筆者有機會重新回顧那些曾經帶來許多單純閱讀 快樂的作品。而在這六個主要的通俗文類2:歷史小說、武俠小說、羅曼史小說、
推理小說3、科幻小說和奇幻小說中,閱讀推理小說的作品為我帶來最大的驚喜。
筆者推理小說的最初體驗,相信跟許多人都一樣,是從東方出版社改寫引進的《福 爾摩斯探案》系列和《怪盜亞森羅蘋》系列啟始,對於總是啣著煙斗就能撥開層 層迷霧,揭露兇手的福爾摩斯和劫富濟貧,作風古怪的亞森羅蘋,傾心佩服不已。
甚至,當莫理斯‧盧布朗(Maurice Leblanc)刻意安排這兩位名探怪盜對決之際,
還為了不知道要支持誰而猶豫不已,情緒整個為之牽引。
不知何故,這股童年著迷的熱潮,沒有延續下去。而且,無意中狹限了筆者 對推理小說的觀點。認為推理小說即是擁有一團謎題,緊接著總一位冷靜善於觀 察的名偵探,能從層層微細的線索中抽絲剝繭,解出謎團,真相大白,這也就是 推理小說的最大樂趣來源。這樣有著固定模式,單線進行的故事結構,對筆者而 言,漸漸失去吸引力。但是在這次重新閱讀推理小說的過程,始得之當時眼界之 狹隘。或許,當時東方出版社的改寫本著重推理的過程和案件的偵破,篩選掉許 多的旁枝末節,但閱讀真正原典的過程中,筆者卻讀出了另一種樂趣。除了解謎
1 鄭明娳,《通俗文學》(台北:揚智,1993 年 5 月),頁 54。
2 依照杜明城開設的「兒童文學與通俗小說」課程,所列出的六大通俗小說部類。
3 推理小說(Mystery)和偵探小說 (detective story) 常會讓人混淆。原則上偵探小說內容特別強 調偵探辦案的過程。推理小說範圍則廣納懸疑、驚悚等次類型小說,偵探小說也可含在推理小 說裡頭。在日本的情況則是,二次大戰結束後,日本政府在 1946 年 11 月公布的「當用漢字表」, 限定只有 1850 個漢字可在公開場合使用。由於「偵」字在禁用範圍內,所以進一步演化出以
「推理小說」取代「偵探小說」成為通用的稱呼。以上資料參考自〈誠品好讀〉第 53 期(台 北:誠品,2005 年 4 月)。本論文以研究日本作品為主,且推理小說一詞指涉的範圍為大,因 此也以推理小說為此類小說的稱呼。
這個中心主題,在人物對話的機巧或是情節背後動機的探索,筆者對推理小說有 了新的欣賞角度。
福爾摩斯、亞森羅蘋之外的推理世界,是一片開闊的天地。從歐美開始發跡 的推理小說,由美國作家愛倫‧坡(Edgar Allen Poe)首先創建了一個模式4,一 位名偵探,主要任務是解謎,且經由一個偵探的助手敘說故事,或是作為對照使 名偵探角色的刻畫更為深入。這種以解謎推理過程為中心主導的推理小說,一直 後繼有人,為之發揚光大。推理讀者一般所熟悉的偵探:英國作家柯南‧道爾
(Arthur Conan Doyle)描寫老是啣著煙斗的福爾摩斯5,「美國古典推理小說之父」
的范達因( S. S. Van Dine)筆下對藝術品有高度鑑賞力的偵探凡斯6,英國謀殺 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矮個子白羅和珍瑪波小姐7,佛列德 瑞‧單奈(Frederic Dannay)與曼佛瑞‧李 (Manfred Lee) 所創合作無間的昆恩 父子8,都是屬於此種類型。但是,在古典解謎派發展極致後,美國獨特產物的
「冷硬派」(Hard-boiled)風格的推理小說做出反撲。
在冷硬派風格的偵探小說中也會有一名偵探,但是跟過往的神探類型大異其 趣,他可能出身在社會中下階層,不見得有良好的生活素養,在他偵察的過程中,
讀者跟隨他的步伐遊走在城市,透過他的眼光,去揭露底層社會的黑暗和醜陋,
4 愛倫坡用偵探人物和推理情節構成一部小說,將「殺人→破案」變成小說主題,破案所依靠的 偵探審慎的邏輯推理能力,且創造出一個口述偵探偉大事蹟的助手角色。曹正文,《世界偵探 小說史略》(上海:上海譯文,1998 年 11 月),頁 9。
5 柯南道爾創作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共有 4 部中長篇,56 篇短篇。所有作品皆有中文翻 譯,國內多家出版社(遠流、臉譜等)都有出版。
6 范達因另一個身份是美術評論家,所以筆下的偵探自然就附加了對藝術有高度鑑賞力的特質。
其作品絕對理性,絲毫不摻入社會性和私人情感,作品都是以某某殺人事件為題。重要作品如,
《班森殺人事件》、《金絲雀殺人事件》、《格林家殺人事件》、《主教殺人事件》……等。國內不 止一家出版社出版(如臉譜、偵察館)。
7 阿嘉莎‧克莉絲蒂一生共寫作一百多部推理小說,產量驚人。筆下最有名的偵探一是比利時退 休警官白羅為偵探的作品,此一系列的代表作為《東方快車謀殺案》、《一、二,縫好鞋扣》、《十 個小黑人》……。另一偵探為鄉村老小姐瑪波,此一系列主要作品為《謀殺啟事》、《殺人一瞬 間》、《瑪波小姐的完結篇》……等。克莉絲蒂的作品目前國內以遠流出版社引介翻譯最多。
8 佛列德瑞‧單奈與曼佛瑞‧李兩人合作使用艾勒里‧昆恩作為筆名,而此筆名也正是他們作品 中一對偵探父子中兒子的名字。他們此一系列作品書名多數會有一個國家名鑲嵌其中,如《中 國橘子的秘密》、《羅馬帽子之謎》、《荷蘭鞋子之謎》……等。另有一聾子偵探哲瑞‧雷恩,此 系列代表作為《X 的悲劇》、《Y 的悲劇》、《Z 的悲劇》……等。以上詳列作品,臉譜皆有中譯 出版。
深層關注人性,剖析犯罪者的心態、行動或抑鬱苦悶的小市民心聲9。美國作家 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筆下的山姆‧史貝德10,或是較為近代的勞倫 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筆下實際跟著現實時間遊走二十幾年的街頭偵探 馬修‧史卡德11即為此類型代表。英國的新銳推理女王米涅‧渥特絲(Minette Walters)的作品12裡,雖沒有這樣一個固定的大偵探(great detective)13,但她 取景在左下角14,所關注的也是繁華進步社會下的畸零人物,算是一種冷硬派的 變形。在這兩大主流之外,尚有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以女法醫 凱‧史卡佩塔為主軸15,和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e)以間諜為主角16的推理 小說類型。17
推理小說兩大蓬勃發展的重鎮,除了英美這個發源地,另外就是日本。不可 諱言,日本推理小說乃是承襲歐美的源頭而來,但是由於環境及國情的不同,漸 漸也開創出屬於自我風格的另番面貌,培養出了許多愛好日本推理作品的讀者。
最初,日本並沒有自己創作的推理小說作家,是由翻譯和仿作西方推理作品開始 引進這項文類。
9 參考自臉譜偵蒐小組編製,《偵探蒐藏誌》(台北:臉譜,2005 年 2 月),頁 121-122。
10 作者達許‧漢密特曾在當時美國最大的偵探社當過探員,此經驗使得筆下的偵探史貝德充滿 高度的現實性,在小說中史貝德也以經營偵探社為生。《馬爾他之鷹》為其最為著名的作品,
由臉譜出版。
11 想要了解紐約的謀殺風景,就不能錯過卜洛克的作品。跟隨其筆下的史卡德,讀者得以窺知 發 生在紐約大街小巷一個個犯罪和自我救贖的故事。其另有雅賊偵探柏尼‧羅登拔、睡不著覺 的密探伊凡‧譚訥等等系列作品。其作品國內主要由臉譜翻譯出版。
12 渥特絲的書中沒有固定系列主角。每部小說看似題材不一,但有一個連貫的中心主題——人 性中的偏見和歧視。其作品不斷獲得推理小說界的大獎,也一再被搬上螢幕演出。其作品可 參閱臉譜出版社。
13 推理小說中用來使讀者聚焦,牽動情緒的角色。常有過人的特質,如高度的洞察力、敏捷的 行動力,大無謂的勇氣等,以一種英雄的形象存活於讀者的心中。
14 出自《女雕刻家》裡的唐諾導讀。米涅‧渥特絲著,胡丹彝譯,《女雕刻家》(台北:臉譜,
1999 年 6 月)。
15 作者的社會記者和法醫檢驗記錄員的工作,於她的創作上有很大的幫助。1990 以首席女法醫 為主的推理作品《屍體會說話》,受到歡應和注目。另有《殘骸線索》、《失落的指紋》等作品。
作品可參閱臉譜出版社。
16 作者曾被英國情報單位徵募,擔任間諜工作,以其自身現實經驗描寫隱身地下社會中神秘雙 面間諜的故事,其重要作品為《完美的間諜》、《冷戰諜魂》、《辛格家族》……等。以上列出 作品為木馬出版。
17 以上關於西洋推理小說的發展介紹主要參考《偵探蒐藏誌》和洪婉瑜論文《推理小說研究-
兼論林佛兒推理小說研究》(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教學研究所,2003 年 6 月)再由筆者整 理歸納而成。
黑岩淚香自 1877 年開始改寫外國的作品,為符合日本人的閱讀習慣,加進 日本的地名、人名、習俗等,後來自己也開始進行創作。之後,也陸續有人翻譯 福爾摩斯探案和亞森羅蘋,使他們得以跟日本讀者見面。但是 1923 年江戶川亂 步(愛倫坡日文拼音的漢字組合)在《新青年雜誌》發表成名代表作〈兩枚銅幣〉
開啟了日本推理小說的第一次黃金時期。1929 年起,各出版社競相出版推理小 說,可以看出推理小說受歡迎的程度。這時期,除了本格(似西方古典派,日本 以本格稱之)味道濃厚,也就是以解謎破案為主的推理作品外,尚有擅長以譎怪 氣氛佈局,具怪奇幻想性,含藏唯美淒豔氣息的浪漫派作品(即所謂的「變格 派」)。1957 年,「社會派」大師松本清張在雜誌上分別連載《點與線》和《眼之 壁》兩篇作品,將日本推理小說帶往另一個境界。他認為,動機直接與人性相關 連,除了著眼在個人關係的動機之外,主張在動機上附加社會性,另外也藉此在 小說中提出問題,增加推理小說的深度跟廣度。因此,他的作品會處理到官商勾 結的醜陋、政治權力下的非人性、社會扭曲造成的悲劇等前人未曾寫進小說的主 題。他曾對推理小說的創作提出這樣的主張:「著重心裡描寫,而非物理詭計。
以日常生活為舞台,而非特異的環境。人物亦非性格特殊者,而是與我們相同的 凡人。描寫也不是如冰塊按上背脊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而要求任誰都能夠在 日常生活中經驗到或預感得到的驚險。18」松本清張在推理作品中討論社會議題,
以日常生活環境為小說主要場景,也將日本的推理小說提攜走向寫實主義的風 潮。
松本清張的崛起,使得本格推理陷入幾十年的停滯期。但所謂盛極而衰,本 格推理的另一番力量正在興起。首先,島田莊司重新走回名偵探的路線,在 1981 年發表御手洗潔系列的第一作「占星術殺人事件」,僅在部分推理小說讀者間獲 得迴響,卻沒有引起一般大眾的注意。直到 1987 年,綾辻行人以館系列《殺人 十角館》出道,受到廣大年輕讀者的歡迎,才又成功將日本推理小說帶向另一個 新時代。綾辻行人借《殺人十角館》裡的角色之口說出,那些揭發社會黑暗的社
18 松本清張曾在〈推理小說的魅力〉一文中,提及這段話。此處轉引自《點與線》之序言。松 本清張著,邱振瑞譯,《點與線》(台北:商周出版,2006 年 1 月),頁 18。
會派寫實小說都是些陳腔濫調,對他而言,「推理小說是一種知性遊戲。也就是 以小說的形式,使讀者對名偵探或讀者對作者產生刺激的邏輯遊戲。19」。1987 年因此被稱為日本推理小說史紀上的「新本格元年」。
在這之後,許多女性推理作家逐漸崛起,宮部美幸和桐野夏生是箇中代表。
他們各有不同的風格特色。宮部美幸除了推理小說,還兼寫時代小說和奇幻小 說,她的作品承襲松本清張而來,著重社會關懷,對於人性的觀察,描寫細膩透 徹,呈現出日本生活的眾生相。桐野夏生筆鋒銳利生冷,擅長描寫各式各樣的女 性角色,呈現出他們內心的幽暗面,是日本女性冷硬派的始祖。同時,精通妖怪 學的京極夏彥,也以《姑獲鳥之夏》,一鳴驚人。除了新崛起的作家,很多一直 尚在耕耘的作家,也不見得就是謹守自己原先的寫作風格,著力本格推理的作家 在作品中也會有寫實主義的因子,或是注入些許社會派的人世關懷,在詭計的設 計和固定的寫作模式上,求新求變,不斷突破。因此,這個時期的日本推理小說,
是一片兼有各家風格,繁華並茂的時期。讀者越來越難以純粹的派別去定位一位 作家或一部作品,換言之,作品的豐富多樣性也更值得期待。20
19 引自綾辻行人著,洪韶英譯 ,《殺人十角館》(台北:皇冠,1998 年 8 月),頁 13。
20 關於日本推理史的發展介紹,以《謎詭》(台北:獨步文化,2006 年 8 月)和 論文《推理小 說研究-兼論林佛兒推理小說研究》,再由筆者整理歸納而成。
第二節 推理小說中的孩童身影
如果說推理的文類中缺乏兒童的身影,這句話肯定會被大大駁斥。殊不見漫 畫《名偵探柯南》21或是《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22如何受到小讀者的喜愛,恨不 得也能籌組一個偵探團大顯身手一番。而以小說面貌跟讀者見面的,除了早期引 進的歐美作家作品,知名瑞典女作家阿‧林格倫的《大偵探小卡萊》23或德國作 家凱斯特納的《小偵探愛彌兒》24,到近期遠流出版的《朋友四個半》系列25和小 知堂出版的《羅馬少年偵探團》26系列等外國作品,國內也有傅林統先生出版的
《偵探班出擊》27。這些都是以十歲出頭的少年為主角而敷設的偵探故事。而日 本則更早在 1936 年即有江戶川亂步發表《怪盜二十面相》28,之後數十年接連創 作出 26 本以小林芳雄為主角的少年偵探系列作。近代的日本作家勇嶺薰29,由於 在小學擔任教師,秉著想讓不喜歡讀書的小朋友也能夠開始閱讀、享受閱讀樂趣 的的初衷,持續地出版少年偵探系列的作品。
綜觀上述的文本,明顯的隱含讀者( the implied reader) 30群是青少年讀者,因 此故事中多半以少年角色作為主角,使年幼讀者更能感同身受,體驗推理的過程
21 日本著名漫畫,作者為青山剛昌。主角為一個高中生工藤新ㄧ,因意外變成小學生的外貌,
故化名柯南。故事以其偵破的各大小案件為主。推出後相當受到歡迎,現有漫畫單行本、長 篇小說、動畫卡通等樣貌出現在市場上。
22 日本著名漫畫,原作為金城陽三郎和天樹征丸二人,漫畫為佐藤文也。主角為 IQ180 的高中 生金田一,故事以其涉身處理的各案件為主。有漫畫單行本、長篇小說、連續劇等形式流通 在市場。
23 如書名所言,主角為卡萊,作者為了增加趣味,在作品中,還將少年分成紅、白玫瑰兩隊,
彼此競爭同時協助偵破搶劫案。
24 故事敘述少年愛彌兒,去拜訪住在柏林的阿姨家。在火車上因口袋的錢被扒走,而捲入小偷 追捕事件,後來成為獲得獎金的英雄。
25 德國作家約希‧弗列德里的作品。故事以小學中的一個偵探團(由四個少年少女加上一隻狗), 所調查生活各種古怪事件為主。
26 美國作家卡洛琳‧羅倫斯的作品。以四個少年少女為偵探的作品,其特殊之處為故事背景為 西元一世紀的羅馬。
27 故事的主角為一群小學生,憑其智慧及勇氣,戳破乩童陰謀的偵探故事。
28 為將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系列的首部作品,其主要偵探角色為名偵探明智小五郎少年小 林芳雄。
29 目前是日本最受兒童歡迎推理作家。1989 年以《怪盜小丑先生》獲得講談社兒童文學新人獎 出道。代表作有《名偵探夢水清志郎事件簿》系列、《都會的湯姆歷險記》等。台灣有翻譯其 作品《我和貓柳先生的夏天》由麥田出版社出版。
30 此詞彙是由提出讀者反應理論的 Wolfgang Iser 最先提出,簡單說即是文本存在,所訴求能對 文本本身進行回應的讀者。
和冒險的樂趣。這些作品時空發生的場景,多半是少年主角日常生活環境周遭或 校園,解決的事件也複雜度不高,常常避開較為血腥的殺人案件。可能是尋找遺 失的考卷,調查野狗被殺,或是「消失事件」,或「不可思議」事件等等。如果 非得遇上較為血腥的殺人事件不可,可能會安排主角無意間發現屍體,找到一些 細微的線索,協助警察破案,或是撞見特殊秘密之類的案例。
而這些故事裡犯人的動機也總是比較單純,多半僅是與自身利益恩怨有關。
呈現的方式,也屬於傳統古典的<案件→偵察→推理→解謎>模式。在人物形象 刻畫上,由於主角都是少年,比起成人,心理或生理層面的發展尚未完全成熟,
體力身形上有所侷限,因此身上常常會帶有一些輔助的隨身小道具來幫助任務的 完成。如江戶川亂步的少年偵探主角就帶有一些隨身道具:鋼筆型手電筒用來夜 間照明或傳訊、小型瑞士刀、可折疊成手掌般小,用堅固的絲綢製成的繩梯,鋼 筆型望遠鏡、時鐘、指南針還有聯絡信息的小鴿子。而漫畫《名偵探柯南》中的 小主角柯南,所穿的鞋子也有特殊機關,適時幫助他。每當要解釋案件時,也會 使用變聲器(因為以小孩的面貌出現,所說的話語,不具公信力,所以透過變聲 器借毛利小五郎之口發聲,取信成人)。
另外這些作品裡,經常是兩個以上的小孩所組成的偵探團模式,進行偵察活 動,雖主要也是由一個首腦般的人物進行推理,但不僅僅特別強調領導者的推理 過程,其他成員負責聯絡或彼此幫忙,藉此強調同伴間友誼的互動,體驗合作精 神,是一大重點 31。
除了這些明顯以青少年為主要指涉讀者,所書寫的推理小說,一般以普羅大 眾為主要訴求讀者的推理小說中,是否有少年或青少年的影跡?首先,在這裡檢 測的判準即是主角是否為少年或青少年。早期的推理小說,解謎推理的過程為其 主幹,作品裡的篇幅多半用來描述與解謎相關的線索,除了主角、一或兩個重要 配角及犯人,有明確的形象及角色刻畫,裡頭多半的角色是功能性的,面容模糊
31 此處不將《金田一殺人事件簿》列入討論範圍,筆者覺其內容充斥較多的恐怖、暴力、兇殘,
而案件的點子來源來自許多一般的推理小說,隱含讀者的訴求不以青少年為主。
的。因此,如果主要角色不是少年或青少年,那他們在作品中幾乎沒有存在性可 言。 另一個源由,如推理小說愛好者兼評論家曲辰所言,推理小說由於講求理 性,因此冷靜的頭腦與謀略的行為是基本的配備,這使得長期以來推理小說呈現 的都是成人的世界。32在這樣檢測條件下,以歐美為主的西方推理作品中,幾乎 看不見這樣一個稍具份量的少年偵探。
但是,在日本推理小說的發展過程中,隨著 1973 年《阿基米德借刀殺人》33 這本小說的出現,讓青少年的歡喜哀愁,正式入駐到推理小說作品,開闢出另一 條「青春推理小說」的蹊徑。34這些作品理所當然以青春少年少女為主角,故事 發生的場景也經常是校園,或是日常生活周遭環境,其中最為廣受台灣讀者熟知 的,即是暢銷推理天王赤川次郎的作品,較為有名的青少年偵探作品有《三姊妹 偵探團》35系列,及女大學生永井夕子(福爾摩斯角色)及刑警宇野喬一(華生 角色)的偵探組合36。
赤川的作品筆鋒幽默,明快清亮,即使處理的是殘酷殺人事件,也常有逗趣 的對白,閱讀起來輕鬆愉快,毫無負擔,因此廣受歡迎。赤川作品雖以青少年的 角度觀察社會,或許為了維持明快幽默的小說調性,在作品中雖對社會現象提出 反思,但多數不夠深入。其作品中的青少男少女形象,都較為正面開朗,即使遇 到困難,也總是始終抱持希望,因此在其中比較觀測不到青少年面臨的青春掙 扎、敏銳摸索世界的困惑與質疑。
自 1990 年代之後,開始崛起活躍在日本推理界的新作家,裡面不乏還是有 著力關注青少年的作家和作品,其中落力最多,最為受到肯定的即是宮部美幸和 石田衣良兩位。他們都是善寫各種通俗文類的作家。在他們的推理小說中,也都 有以青少年為主要角色發展的作品。他們的作品不特意注重解謎過程,而是以青
32 引自《謎詭》(台北:獨步文化,2006 年 8 月),頁 46。
33 台灣有中文譯本。小峰元著。長安靜美譯。《阿基米德借刀殺人》(台北:台英社,1997 年 6 月)
34 同註 32。
35 以性格迥異的三姊妹為主,發展的偵探故事。
36 此一偵探搭檔第一次出現於赤川次郎的《幽靈列車》。
少年為主角,日常生活為主要背景,藉由青少年主角身處的環境,去描繪他們所 可能面臨的種種問題、生活的型態和困境。在作品中,我們也時而發現作者透過 青少年的生活狀態,讓讀者去思考他們何以會成為這樣的青少年?也在情節中呈 現批判學校的教育方式,家庭的崩壞,社會的不友善等與青少年切身相關的處 境。他們總是用一種同情理解、寬容的心態,去描寫故事裡的青少年或小孩。宮 部美幸表示,在她的小說中,她絕對不會讓小孩子成為被害者。對於她書中常出 現的少年或少女解謎者,她有這樣的說法:
我的作品中常出現少年和少女,是因為我認為、也希望,他們代表著時 代中的純潔風景。而且他們在社會上處於弱者,常需忍耐。我期許他們不會 輸給現實中的成人,並對此感到振奮。我覺得成人能完成或解決某件事是理 所當然的,但看到年輕人努力地解決案件,相當大快人心,讓我想替他們加 油。37
相較起宮部美幸,石田衣良的推理作品不僅都是以青少年為主角,而且這些角色 還通常都是社會或學校畸零邊緣分子,藉著放大且深刻描寫邊緣人物的生活與心 理狀態,讓讀者得以一窺另一種青少年的成長軌跡。
宮部美幸作品不僅多且卷帙浩繁,她既有「國民作家」及「松本清張的女兒」
之稱,作品涵蓋的層面是對於整個日本社會的觀察,不僅僅只是以少年少女為 主,而專以少年少女為主角的作品也比較少。相對來說,石田衣良的推理作品幾 乎全以青少年為主角,他的重要作品國內出版社多有翻譯且引進,但由於風格多 元,因此筆者也無法將其所有的推理小說作品,含括在一本論文中探討。再者通 俗小說的一大特點即是其時效性38,它之所以受到歡迎,即是其內容符合當代所 流行的趣味或社會風氣,就通俗小說中取材,更能直接觀察現代青少年在其中的 面貌其處境。由此,筆者挑選石田衣良自 1997 年開始出版的《池袋西口公園》
系列小說,主要以生活在日本東京境內的池袋周遭的青少年為主的小說,一套四
37 同註 32,頁 164。
38 同註 1,頁 34。
本(日本已出版第五本,但台灣目前只翻譯四本)為主要研究文本,嘗試探索:
1.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中青少年形象塑造及居處的世界?
2.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中青少年獨有的正義準則?
3.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中青少年的自我認同?
此外,經由對研究文本仔細分析後,筆者意欲在論文的結尾將不專以青少 年讀者作為隱含讀者群的通俗小說,和被劃分為以青少年為主要讀者群的青少 年小說,就某些部分進行比對討論,觀察此兩者作品中關於青春書寫是否有其 共通性或差異性?試圖在研究文本的探析之外,經有另一種觀點的切入,更為 豐富此論文。
第三節 石田衣良其人其作品
石田衣良( Ishida Ira)一九六0年三月二十八日,出生於東京的下町江戶川 區,如同許多作家,自小就是個愛看書的人,七歲時每天都會往返圖書館,早上 借的書,傍晚歸還,又借新的,如此日復一日,延續不斷讀書的習慣。學生時代 猶如溺水般地沈浸在書本的世界中,平均每年看一千本書。閱讀的過程中,體認 到原來真的有「文學」這回事,萌發了自己也來寫點東西,成為作家的念頭。但 是寫作這件事真正地付諸實行,卻是在 37 歲時受到女性雜誌《CREA》星座算命 的影響,突然地就決定開始創作小說。他調查好所有文學獎的徵件截稿時間,及 需求的文稿類別及規定,就開始具體創作。一九九七年,以《池袋西口公園》獲 得當年的「All 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39,正式出道。
石田衣良雖然是以推理小說新人獎獲賞,進入文壇。但其實各類題材,他皆 有所嘗試。日本成蹊大學經濟系畢業的他,對社會經濟的現況及議題也相當注 意,因此他的作品主要可以歸類為三大類:愛情小說、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或是 廣義的青春推理)及經濟議題小說。各類的作品皆受到不同族群讀者的歡迎與喜 愛。作品接連被改編成漫畫,及改拍成連續劇,經由不同媒介的傳播介紹,使其 作品的影響力更為顯著。
石田衣良不同於一般的日本大學生,一畢業就進入商社或公司,過著朝九晚 五規律的上班族生活。二十幾歲時,他曾有一段時間對社會產生不適應的情況,
長期心情低落,整天將自己關在房裡不願出來,後來經過自我訓練,才擺脫這樣 的狀態。這樣的一段經歷,使得他對於近似精神官能症的體驗與觀察,掌握得很 好。讀者也一定能在小說中發現類似的人物身影,如《計數器少年》裡不斷要將 可以數算的東西計量化的小男孩廣樹,《4TEEN》裡不願上學、懼怕人際相處且 飲食不定的女孩,或是《秋葉原@deep》裡不斷更替手套的潔癖狂等,各有缺陷
39 此獎是從 1962 年起,以雜誌《ALL 讀物》為名,由文藝春秋社舉辦的短篇推理小說新人獎。
此獎項由於歷史悠久,評選嚴謹,得獎作品兼具口碑與讀者喜好,與日本其他短篇小說獎項相 比,較具公信力。國內較為熟知的赤川次郎、西村京太郎、宮部美幸、與石田衣良皆獲頒過此 獎。
的怪胎。
除此之外,30 歲之前的石田衣良做過許多不同的工作,保全人員、倉庫工 人、家庭教師等等,即使之後進入廣告公司就職,過了一段正規上班的日子,後 來仍是成為在家自由接案子的 soho 族,至今成為自由作家。由於自身不願受縛 於既定的體制,使得他小說中的人物經常是偏離社會、不相信組織力量的人,也 大多是不完美,有其人格上的怪癖,或處於被拒斥於正規社群團體之外的邊緣畸 零人。但這些人物透過與另一個新世界的相遇,重新找到自己,是石田衣良認為 自己作品中相當具有人性的部分40。
我們通常都是長大之後,脫離了青春歲月,才重新回過頭來省思那段時光真 正帶給自己什麼,在自己的生命版圖中,又有何重要且深刻的意義。石田衣良在 自己 2001 年出版的小說《娼年》中表述:「要是誰說自己二十歲時活得非常快樂,
這種人的話絕不可信!41」。成長的過程必然不是順利的,面對橫在前方的未知,
及世界加諸其上的種種應然價值,如何調適內化,找尋到個人可以繼續行走的方 向,其內含括的空洞、青澀、哀愁是石田衣良作品的一大主軸。
他獲得第 129 屆直木賞42的作品《4TEEN》,描述四個國中男生探索新世界的 可能,他們各有要面對的問題:雇用援交妹讓早衰症的朋友短暫的開心,經歷父 喪重新振作,與遭受家暴已婚婦女的交往,與拒斥上學的女同學的交往。或許不 是切身生死相關的煩惱或困擾,只是總處在一種不知如何往前走去的情緒,特有 一種青春的迷惘。《美麗的孩子》敘說著在表面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學校、家庭 生活一夕改變的十四歲少年,秉持著能夠為弟弟做些甚麼的初衷,單獨奮鬥想要 知道弟弟為何殺害九歲女孩的動機,而揭發出另一個變異的真相。《池袋西口公
40引自 http://www.bluemysteryart.org/talk/title_show.asp?titleid=490 2006/09/23
41 轉引自石田衣良,常純敏譯,《池袋西口公園》(台北:木馬文化,2006 年 4 月),頁 8。
42 日本最富盛名大眾文學獎。其規則是一年兩屆(上半期為 12 月 1 日至翌年 5 月 31 日,下半 期為 6 月 1 日至 11 月 30 日),只要期限內出版的書籍,不限類型,不拘篇幅長短,都在遴選 範圍內。每年一月初與七月初公佈入圍名單,當月中旬公佈得獎結果。由於是個不限種類的 大眾文學獎,因此歷年來有許多推理小說作加入圍或得獎。
園》系列中,以真島誠為主角的業餘偵探,整天在池袋的街頭閒晃,帶領讀者看 到此地區每一個角落裡弱勢族群辛苦掙扎,交織出生活面貌的片段:外地移民的 小孩如何出賣自己身體卻仍無法賺得家裡溫飽;各為黨派的青少年如何化干戈為 玉帛,回歸池袋的平靜狀態;屢屢遭受莫名毆打的遊民,如何能夠重新自在地安 穩生活等故事。石田衣良筆下的這些少年或青少年,在灰色又充滿誘惑的世界 中,努力找出自己的定位,且在困難不安的處境中,磨練出堅強面對生命考驗的 勇氣。
雖然被定位成一個大眾小說家,但石田衣良的作品,絕對不僅僅只提供讀者 滿足閱讀娛樂的需求,而簡單消費之。他認為「描寫時代中所開啟的深淺不一的 傷口,是作家重要的工作。」43。因此,在作品中他不斷針對自己切身所關注的 教育、資訊科技、和全球經濟問題提出省思、質疑和評論,雖然不見得一定能夠 解決問題,但至少他覺得自己也為這些問題盡了一點心力。在《池袋西口公園》
中,藉由一名自由女記者的自述,他再次強調了對於現實世界的關懷和作家責任 的堅持。
哪裡發生奇怪的事情,我就要把它傳達給大眾,這就是我的工作。這樣一來,
大家就會開始注意到那件事,或許事態就會有所改善,也或許不會。但這就 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但是我會繼續做下去。因為,如果不先傳達出去,那 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44
其作品中呈現的世界,也許現實殘酷,不乏血腥暴力,但他總不忘以一種溫 厚寬容的理解態度,觀照棲身在其中的弱小族群,並且摻入一種自我堅持的正 義,在無情且無能掌控的世界中發出溫潤的光芒。
43 同註 40。
44 同註 41,頁 200。
第二章 青春次文化風華
回想一下,我們認識一個人的初始,在尚未以言語作為主要的溝通媒介前,
一個人的面容、穿著、裝扮,就已經先在個人的心中構織成一幅圖像,並引發一 連串的揣想猜測,這會是怎樣的一個人?經過進一步的交談,共同經驗一些活動 後,對於這個人的背景、行動模式、甚至引之行動的思考信念系統,都會越來越 清楚,一步步確立你對這個人的認知和形象。
在深入了解《池袋西口公園》系列裡,遊蕩其中的青少年之前,本章試著從 他們日常活動的場域、衣著裝扮和行為模式,為讀者先行描繪出他們的初步的面 容,窺探他們具體展現生命力拼湊出的次文化風格。
第一節 危機四伏的遊樂街頭
既然文本昭然若揭,以池袋西口公園此一地名為標題,必然可以想像故事中 開展的情節,絕對與這個地方息息相關。細讀文本後,發現故事主人翁們活動的 範圍不僅僅只有池袋西口公園。以東京藝術廣場前的西口公園為中心,延伸出去 的池袋東口、西口和北口的三角地帶,是此系列作品中青少年主要活動的舞台。
在東京這個大都會中,作者何以挑選池袋做為小說的主要場景?此一地區是 否有其特殊之處?池袋位於東京市的西北方,是繼澀谷和新宿後,另一個日本 JR 山手線(日本第一條電車路線)沿線中重要的商業區及交通樞紐。在此系列 由新井一二三所寫的導讀中提及,在東京人的印象中,池袋是一個三流的、土氣 的繁華區的代名詞,跟銀座或六本木散發出的高貴洋氣,極不相同45。即使與同 是年輕人愛好聚集地的澀谷和新宿相比,也不若前幾年帶動 109 辣妹風潮的澀谷 時髦,也不及高樓林立的新宿面貌多變。
45 同註 41,頁 4。
再經筆者翻查旅遊書及東京地區遊覽相關地圖46,發現池袋是東京市幾個繁 華區中,鬧市中心唯一具有公園綠地的地方47,除了東京藝術廣場前的池袋西口 公園,還有西池袋公園、南池袋公園、東池袋公園、東池袋中央公園,散佈在池 袋街頭。這些公園即是城市中開放的場域,周圍的人群不論階級身份地位,或許 是中午休息時間上班族吃便當的地點,或許是街頭流浪漢安睡一覺的好據點,或 許只是蹺課學生暫時遊蕩的地方,不論目的為何,這些公園成了將互不相識的個 人,聯繫彼此,產生互動交流的重要場所。此外,池袋也是青少年幫派的聚集地,
時有械鬥新聞上報。48綜合這些地理文化上的要素,池袋本身的地理環境,就具 備了作者作為其描繪一群遊走社會邊緣青少年的最佳根據地。
進入文本不久,小說的主角真島誠即娓娓道出,自家是一間開在西口公園附 近西一番街的水果店。家裡附近經營的多是色情理容院、成人錄影帶店和燒肉 店。而水果店的主要客源,多是趕在最後一班電車前回家,出手闊綽的酒醉上班 族。 光是這樣,讀者或許就可以推敲出,這不會是個對孩童而言,稱得上健康、
宜於居住的環境,對於小說即將開展的情節基調,或許也開啟了另一層次的猜 測,及期待的視野。
白天的池袋或許沒什麼特別之處,就如旅遊書上所描寫的,是一個巨大交通 轉運站所在的一個繁華商場,有東武、西武兩大百貨,和此地唯一的一棟摩天樓 太陽城 60,雜以其他較小的百貨賣場,居中林立的也就是許多的銀行商社,和 各式大小不一的茶餐廳、免費上網的咖啡店、速食餐廳。來來往往在街頭打轉的 就是上班族,或街頭老人。
然而,週末的深夜,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週末深夜才是池袋公園展現真實面貌的時候。噴水池周圍的圓形廣場變
46 主要參照王美玲等作,《Mook 旅遊誌 No. 61 元氣!東京》(台北:墨刻出版,2001 年 7 月)
47 雖然另有上野公園及新宿公園,但此兩處公園較為遠離繁忙的鬧區中心,且公園的面積都極 為廣大,偏向觀光遊覽型的勝地公園。
48 http://www.douban.com/subject/1345154/ 2007/04/05
成泡妞競技場。美眉們坐在長椅上,而帥哥則繞著圓圈一一向前搭訕。看 對眼的就一起離開公園;不管是要喝酒、唱卡拉 ok、甚至上賓館,公園 附近都有。噴水池前面擺著數台大型手提音響,舞者們隨著震天價響的貝 斯聲練舞。噴水池的另一端則是玩音樂的地盤,他們坐在地上,抱著吉他 嘶吼高歌。在最後一班公車離去後的終點站,來自琦玉的車隊將車輛排成 一列慢慢移動,透過汽車廢氣向女孩們搭訕。喂,要不要和我們去玩啊?
公園旁的東京藝術劇場晚上雖然沒有營業,但前面的廣場則成為了另一個 遊樂場。滑板族和越野車愛好者的集團相互表演較勁。……公園角落的公 共廁所則是交易中心,大家整晚在此進行買賣。49
引文中提及的展現真實面貌,當然是屬於少年仔的。不同於白天或許躲在家裡頭 蒙被大睡,或許耗在某間有冷氣、免費上網的網路咖啡廳或家庭餐廳,或許背上 書包去上可有可無,不知道何時會被退學的學校,週末深夜的池袋是熱鬧喧嘩 的。這裡不再是大家平時偷閒小憩的公園,而是一個敢秀就上的表演場,唱歌、
跳舞、尬車、耍帥通通自由。可以靠本領令人咋舌,贏來幾許欽羨的眼神,自我 滿足,陶醉一番。即使什麼都不會,也無事可做,你依然可以找尋一方空間,等 著搭訕別人,或被別人搭訕。不會有任何異樣的凝視眼光,不必受到誰的監督、
管控,在這樣的夜晚,只要自己盡興就好。這是個自己可以充分沸騰的夜晚。明 天的事,明天再說。
在文本裡,除了主角真島誠家裡經營的水果店,幾乎看不見學校和家庭呈現 出的生活樣貌,他們不是早上規律起床吃早餐,向父母簡單告別,在學校安然度 過一天,回家為了課業努力學習,以期通過一關又一關的考試,順利升學、讀名 校,為了未來穩定就業考量,就此安身立命的孩子。他們多半毫無目標、看不見 未來。對他們而言,街頭無疑是最大的遊樂場。
然而,這個遊樂場不是絕對安全的。除了顯而易見,大家一起狂歡的深夜廣
49 同註 41,頁 18-19。
場青春活力秀,跟隨著真島誠偵察案情的步伐,池袋呈現出另一種風貌。隱身在 百貨商場、商社公司間,一條條充斥著色情理容院、情人咖啡座、成人錄影帶店、
賓館…等密如蛛網遍佈的窄巷、矮弄,衣著暴露的阻街女郎、其他國家非法入境 的居民、晃蕩巡狩地盤的幫派份子,狂囂的青少年,在此上演著放浪形骸的濫交 性愛行為、殘忍刺激的真人身體切割秀、昏醉飄茫的嗑藥派對,甚至是凌虐的殺 人行為,池帶的街頭同時也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慾望叢林。
這裡不是哈利波特候車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能夠搭車前往魔法學校。這裡 也不是《湯姆的午夜花園》中主角另開一道門,就能重現舊時光的花園。池袋街 頭的遊樂場和慾望叢林,是並存的世界,沒有一道通往另一時空的過門,彼此的 界線模糊,平靜街頭的底下,隱藏著即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如同池袋的地標,
唯一的摩天大樓太陽通 60,卻是蓋在昔時巢鴨監獄的舊址之上,如此高聳引人 注目的巍峨建築,繁華富麗的大型商場,也埋藏著不快樂的過往。
作者石田衣良曾在訪問中承認對池袋並沒有特別的熟悉,只是上下班會經過 的地方而已,除了描繪出實景的池袋,在小說中也架構出巷道中星羅棋布的風化 店的風華,和私下各為角逐競技的黑道勢力,及少年幫派囤據的灰色地帶。作者 選擇在一個有所限制的時空,為其筆下充滿傷痛、無措的人物,打造一個表面看 似正常,暗處充滿缺陷的活動舞台,這些青少年在其中放縱逸樂、困頓、掙扎,
烙印青春的顏色和足跡,處在這麼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些不幸福的人物或許也 就不特別怪異了。Rebecca J. Lukens 認為經由對小說場景(setting)的設定,作者 同時規訓了故事中人物、情節中的衝突、和作者所要表達意念的一致性。50石田 衣良成功地先從場景中營造出不尋常的氛圍,讓讀者對於登場的人物和故事中的 事件,培養出先備的情緒和態度,而奇特的環境氛圍同時也緊扣著登場人物和情 節推移,兩者互為相襯。
50 Rebecca J. Lukens, A Critical Handbook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USA :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90), p. 103
第二節 青春面容顯影
《池袋西口公園》系列的短篇故事集,能夠持續出版,甚至改編成連續劇及 漫畫,吸納更多元的讀者,可見石田衣良描繪的青春群像族譜,是極為成功且打 動人心的。系列故事中,除了主角真島誠,及幾個經常出現的配角外,出場人物 眾多,但石田以極短的篇幅,就能突出人物,且在讀者心中留下印象。
Rebecca J. Lukens 在《兒童文學評論指南》(A Critical Handbook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論及,在文學作品中,手藝高明的作者藉由動作(action)和 語言
(speeches)來顯現出一個人物,並能使得人物、發生的事件、和最終的結果有 所關連且融合在一起。她同時提及觀察一個人物,可以從五個分項來看:(1)舉 止行為(actions)(2)言談(speech)(3)外表樣貌(appearance)(4)別人的評論
(others’Comments)(5)作者的評論(author’s comments) 51。此系列故事中,
是透過真島誠的眼光來鋪敘整個故事,所以缺乏第五個分項全知作者評論的部 分。雖然文本中不乏可以從「言談」及「別人的評論」(主要都是真島誠的評論)
中,增進對角色的瞭解,但是石田衣良總是在角色登場時,及特別著墨其身形外 貌的描繪及舉止行為的展現,似乎要讓讀者很快就能在心中,呈現一幅具體的想 像,掌握此角色的個人特質。
整個系列中的第一個故事〈池袋西口公園〉中,惡霸青少年山井出場時的描 述是這樣的:那傢伙塊頭很大,方方正正的,脾氣暴裂,甚至頭髮都硬得很。你 們就把他想像成上頭插著一萬根金色的鋼絲、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的電冰箱吧!
記得別忘了在耳環與鼻環間繫上惡犬專用的的鍊子52。從這樣短短兩三行的描 寫,讀者馬上就可以具體在心中臆想出山井的凶猛外貌,且猜測山井絕非是個好 惹的傢伙,是那種走在路上,巴不得要閃躲開的人。緊接著作者以一個事件,說 明其「杜賓殺手山井」綽號的由來,並強化搭配其外貌所擁有的殘暴好鬥個性。
山井只為了贏得同學間的打賭,就毫無顧忌殘殺一頭惡犬。
51 Ibid, pp.38-40。
52 同註 41,頁 15。
山井一手拿著誘引狗的生牛肉,一手握住當成武器,插著五吋釘的的木 棒。杜賓犬一路流著口水,一邊奔向山井。山井迅速收回牛肉,並將右手向 前擊出。五吋釘深深埋入杜賓犬窄小的額頭。……只看見山井的右手轉了一 圈,將五吋釘深深懸入後,才拔出來。狗立刻倒臥在山井角邊。額頭幾乎沒 流一滴血。杜賓犬口吐白沫,全身痙攣不已。53
對山井而言,世界上好像沒有值得害怕的事,他隨時準備好可以拼搏性命,自身 無懼生死,卻顧不得是否傷害別人。所以故事的結局是山井為了維護小光(此故 事中的幕後主導兇手),就毫不在意殺害了理香(小光的好友)的性命,沒有因 為是一條人命而有所遲疑考量,也沒有因為自己會犯下殺人罪行而怯步。知曉結 局之後,重新再次閱讀,發現原來作者早在山井的登場,就埋藏了線索。
石田衣良勾勒的慘綠少年組圖中,有兇狠粗暴如山井的血氣青年,也自有不 凡群眾魅力的領袖氣質人物。〈太陽通內戰〉這個故事中,紅天使(少年幫派名)
的首領尾崎京一,是另一個成功的範例。真島誠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被 40 名陪侍環繞著。京一就像是一面鏡子,輕輕將眾人的視線壓力彈射回去。像是一 面反射掉光線,而不會留下任何傷痕的鏡子。54透過真島誠的評論,讓讀者感受 到京一自有一股懾人的力量,可以接收旁人的目光,而處之泰然完全不被影響。
同樣的,石田衣良依然鉅細靡遺描摹京一的穿著打扮,身上的配件、身體的刺青。
黑色牛仔褲,赤腳套著涼鞋。他赤裸著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咖啡色的仿麂皮背 心
。
像鬃毛一樣的金髮。粗粗的脖子上帶著一條皮製項圈,項圈頂端的銀翼垂 飾晃啊晃的。肌肉發達的半圓形肩膀肩膀兩邊各有一個紅色翅膀的刺青。55尾崎京一之所以很快成為紅天使的首領,其中一個主因是由於他舞技高超。
僅以一筆帶過,讀者或許難以想像,也難以被說服,如何以舞蹈來馴服他人。石
53 同註 41,頁 16。
54 同註 41,頁 220。
55 同上註。
田衣良用一大段文字,來替京一妝點,使其服眾(當然也使讀者服氣):
京一飛身躍上噴水池,在被水浸濕的花岡岩舞台上小跑步畫圓。一個小 節旋律一個圓,畫完之後分身到池的另一面在畫另一個圓。……在不到三分 鐘的樂章裡,京一在舞台上創造出一幅想像的布景。
瞬間的休止符之後,開始激烈的全奏。京一在單邊的圓裡面,一邊用腳 踢水,一邊激烈地舞動。跳一陣子就到另一個圓裡面,展現出幾乎沒有動作、
但是需用肌肉表現出非感情張力的靜態舞踊。動與靜、靜與動的循環。……
然後是結尾。在兩個圓的正中央,京一高高地、高高地躍起,用指尖描 繪暴風的雲朵頂端,然後落下。沒有濺起一滴水,腳尖柔軟著地後,他直接 在噴水池內倒下。……
寂靜。然後,狂暴的風聲再度回到晚上的公園。56
這一段對於舞蹈的描寫,除了突出京一傑出的舞技,也展現出石田衣良具節 奏感的文字特徵。每一個段落就像是樂曲中一個樂章,各有各的韻律,起、承、
轉、合引領著讀者的情緒。作者自承收藏有 3、4 千張 CD,什麼類型的音樂都聽,
經常一邊寫作一邊聽音樂,或許無形中就被音樂的節奏所影響,而呈現在作品 中。57
當故事即將終幕,透過真島誠的協助,揪出製造一切動亂,導致紅天使和 G 少年彼此對立的禍首是黑道混入紅天使的磯貝時,身為領袖的京一,是第一個發 難懲治叛徒的人,他高高躍起身體,在磯貝身上起舞,發動優雅的復仇,喀拉喀 拉,柔軟的東西和堅硬的東西被同時切斷的聲音響起在四周。舞蹈是藝術同時也 是武器。
56 同註 41,頁 224-225。
57 同註 40。
第三節 次文化形塑
在《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小說中,從空間場景的選擇到登場人物的形貌設計,
石田衣良近乎工筆似的戮力描寫,極力要鋪陳的是一種次文化的氛圍,這似乎是 一個顯明不已的事實。那所謂次文化,又是如何界定的?
次文化的觀念,是相對文化而來,所以先從文化說起。
文化(culture)一詞,以動詞的意義觀之,具有耕種、培育(動植物)之意。
引之在人身上,則有陶冶、培養(能力、禮節、智識)之意。58這就表示社會上 許多的規範、道德意識或標準是需要傳遞才能延續。而這個傳遞的過程,就構築 出一種生活的方式。每個人若都依循著這種生活方式過活,就會漸次形成一個團 體。至此,簡單的說,文化即是一個團體生活方式的總稱。一般來說,人群常因 兩種因素會形成不同團體:一種為橫向的生活狀況,即是說可能因為種族、教育、
性別、職業等等因素,產生不同的階層,同一地位的人發展出共同的階層意識,
衍生出一種獨立的生活形態。另一種則是來自縱向的歷史階梯背景,就是年代與 年代間有其階層的存在,造成代與代之間的社會流動性低,就易成為兩種不互屬 的團體。59各異的團體間,會有其不同的生活經驗和價值觀,自然許多不同的文 化內涵應運而生。
一個成熟發展的社會,必然充斥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團體,也即是同時包容著 各式各樣的文化。但是社會中所有的階級團體並非都是平等的,能夠掌控比較多 的權力,擁有更多的發言權和機會來制訂規則和道理的團體,逐漸茁壯,以他們 的潛在的意識型態支配整個社會,他們的生活形態隨之變成社會中最主要的一種 依循模式,一種漸受最多數人認同,並引以為正確的生活態度。所以,他們成就 了一種所謂的主流文化。其他握有薄弱權力的團體,相對應的成為次文化團體。
58 此處作者參照黃俊傑、吳素倩著,《都市青少年的價值觀》(台北:巨流,1988 年 6 月)中詳 列的相關定義,自行歸納整裡。頁 13-15。
59 同上註,頁 16。
當今在世界上,握有主流文化主導權的仍然是廣大的中產階層。在台灣及日 本目前這種高度經濟發展的社會,旺盛的經濟潛力,創造富裕繁榮的生活水平是 國家持續努力追求的目標,繁華熱鬧的街景,一棟棟往上攀升的高樓賣場即是最 佳的表徵。而國家透過社會有意主導的教育制度,來培養出在未來社會上所需的 人材,知識及文憑的看重,造成了孩童自小激烈競爭,以求確保安定生活的現象。
石田衣良著眼的是要挖掘出看似歌舞升平的社會中,暗中留著膿血的傷口。
因此,在正常繁忙的池袋街頭景象之外,作者毫不避諱地且露骨地描寫了風化行 業中原始人類性本能的面貌,暗伏的黑幫勢力角逐競賽,嗑藥狂歡瘋狂的音樂派 對等現象。遊走其中的人物,也多是「不正常的」。為了私己利益,不惜傷害他 人的成人、被忽略漠視的街頭流浪漢或老人,有家卻歸不得的小孩、還有最為多 數飄盪無所依歸、各有問題的青少年,當然,在不完美的世界中,連作為英雄的 偵探也只能是下三流的,一個高中畢業,無所專長的平凡人。
然而,或許次文化的團體沒有掌握主要資源的力量,但其自身豐富的生命力 展現,倒也產生一種獨特的風格魅力,適當地影響,甚至反撲主流文化。
依照巴特(Roland Barthes)的說法,主流文化的主要特質是偽裝成自然的 傾向,一種以「自然化」來取代歷史形式的傾向。60主導的社會團體(或謂當權 者)不斷將他們團體賦予的意義內涵,變成整個社會的通則,使其自然而又合理 常態的存在整個社會。羅蘭巴特在其著作《神話學》中,即是致力於解構、破解 這種「自然化」的種種意義和文化客體。
人所身處的社會是一個蘊含豐富隱喻的世界,由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符碼 組構而成,所有的文化面向都具有符號學的價值,透過符號表述呈現。當然符號 呈現的意義,必定受到意識型態的控制引導,而使某些意義有用,同時也排除掉
60 迪克‧何柏第(Dick Hebdige)著,蔡宜剛譯,《次文化:風格的意義》(Subculture: the meaning of style),(台北:巨流,2005 年 1 月),頁 125。
某些意義。但誠如義大利新馬克斯主義學者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其重要的 霸權(hegemony)理論所言,霸權其實只是一種動態的均衡。霸權……不是普 遍的,不是「託付給」一個特定階級持續地統治。它必須爭取而來,它必須被再 生產與維持61。因此,其他的團體就有機會透過重新賦予符號另一種意義,來挑 戰質疑主流團體下的符號意義共識。次文化的團體嘗試挖掘彰顯出符號的另一層 意義,或許是拼湊、或許是挪用,也或許藉由改變商品(一種符碼)原有的位置,
將其重新安置在一個新的脈絡,並且顛覆它的傳統用法和創造新的使用方式62, 形成出一種新的風格,傳達一種具有重要意義的差異,抵抗一種「被支配」的穩 固秩序。
在文本裡,筆者觀察到石田衣良改變符碼原有的位置,重新安排在一個新的 脈絡,創造出新風格的獨特次文化表現方式,有所奢靡的實踐。故事中,青少年 穿上猶如可在裡頭游泳的寬鬆籃球隊球衣、鬆垮垂在髖骨的牛仔褲,衣服不再以 保暖及遮蔽身體為第一要義;將原本是動物專用的金屬項圈,或是上鎖的鎖頭披 掛在身,用金鍊、鐵鍊串起耳環、鼻環,身上任意戳洞,再用固定東西的別針裝 飾,把平凡用途的東西,大大方方、順順當當在身體上展示,擺脫傳統美的價值,
提出一種新的街頭暴力美學,嘗試顛覆、挑釁主流社會的固有品味,並吸納、壯 大朝自己認同的族群。
同樣地,故事情節中殘酷暴虐的舉動,也被重新詮釋,有別於表面意義的呈 現。在〈骨音〉中,加害者不是為了殺人這樣單純的理由,手染鮮血,損壞別人 的肉體。任意殘害別人,敲碎身體各處的骨頭,卻是為了捕捉令人戰慄,最快又 最酷的聲音,提升演奏時樂音的境界,殺人只是一種附帶結果罷了。本來,殺人 或傷害他人可能是犯罪的主要目的,但在故事中卻成了犯罪者追求目標下,一種 附加的行為。另外,〈電子之星〉中的 SM 俱樂部,自殘身體的行為,不再只是 陷入絕境、爭扎求生的人最壞的選擇,想要變性割乳的人,不但可因此獲得報酬,
並了遂心願。而自殘行為的本身,展現在舞台,讓另外一群癲狂的人作為娛樂來
61 同上註,頁 17。
62 同註 55,頁 125。
消費,求取精神層面無上的刺激。而整個過程,再壓縮進一片片的光碟中,流通 進市場,為幕後的操盤者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一般人觀念中側目害怕的自殘行 為,竟然同時是自殘者順遂希望的途徑,而此殘虐的舉動不再只是令人做噁,也 為他人帶來異常的樂趣。這些脫離常軌的舉動,在在映現了作者醞釀經營的次文 化風景。
在閱讀的同時,如果吒舌、震懾於這個猶如異次元卻又覺得似乎是在某個無 名角落搬演的現實世界,經由此系列的小說,石田為池袋加添上了特殊的氣味,
在眾多青春物語中,確實佔有了一席難以被取代的位置。
第三章 青春正義的世界
第一節 懸念之所繫
要成為受歡迎的通俗小說,擁有能夠牽動人心的情節是極為必要的。而作為 類型小說之一的推理小說,其情節的主要構成,是來自於對犯罪過程的詳述和精 彩的解剖。因此推理作家必須竭盡心力構思出謎的設計和謎的解答,而謎在情節 中的推展就形成一股「懸念」。貝克在《戲劇技巧》中認為:懸念就是興趣不斷 地向前延伸和預知後事如何的迫切要求。63也就是要能吸引讀者加入這種鬥智的 遊戲,也要對接下來要進展的事件、人物的命運等都要有所期待。
從愛倫坡起建立的古典傳統偵探小說模式來看,經常在故事一開場,就以詭 密的兇殺情境,或是委託人被預告即將遭到危險的模式,來營造初始的懸念。如 同杜賓初登場的案件〈莫格街殺人事件〉,住著一對相依為命母女的莫格街某公 寓的四樓,裡頭的家具被翻得亂七八糟,凌亂不堪,沙發上濺滿血跡,煙囪孔裡 發現全身擦傷的女兒屍體,屋後的小院子躺臥血肉模糊、屍首分離的老太太屍 體,奇怪的是房間的櫃子似乎都被撬開搜索過,但東西卻原原本本地擺在裡面,
兩袋裝滿金幣的錢袋,也散亂地上,沒被取走。一對母女慘死,錢財卻幾乎原封 未動,這樣奇特詭異的案件開場,馬上就在讀者心中激發起無數的問號,將情節 導入第一波的高潮。
然而,在以池袋街頭為主要場景的《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故事裡,卻有意地 不採用傳統富有「懸念」性的開端,而開門見山以一段旁白說書似的引言,鋪陳 故事的前奏,甚至大膽地就在引言中埋藏將要敘述案件的線索,謎面的「懸念」
濃度並不高。以〈池袋西口公園〉這則故事為例,它是這樣開頭的:
我的 PHS 背面貼了一張大頭貼。褪色的貼紙上,我和四個死黨全擠在狹
63 轉引自任翔著,《文學的另一道風景—偵探小說論》(北京:中國青年,2000 年 1 月),頁 232。
窄的框框內。框框的圖案是綠色叢林,爭奪香蕉的潑猴們在叢林裡盪來盪 去。這和我們的世界也沒啥兩樣。貼紙裡的我們彼此緊貼著臉頰,表情像是 剛聽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當然,那時小光和理香也在。究竟是什麼事那 麼好笑?我已經記不得了。也有人問我,那麼舊的大頭貼究竟要貼到何時?
我總是以「夏日回憶」或「光輝歲月」等理由敷衍了事。但是,真要問我原 因,甚至連我也不太清楚。64
從這段引言中,其實就已經提供線索給讀者,可以猜測這是一個敘說者「我」和 四個死黨有關的故事,關於一段夏天的回憶。裡頭出現的 PHS 和大頭貼,暗示 著這是一個你我都存在的現實世界,不是發生在古堡或是無人小島的奇詭打從一 開始,敘述者我(作者)就清楚呈現,他沒有要邀請讀者純粹參與一場激烈的鬥 智遊戲,他只是要告訴你一個他所經歷的事件而已,請你(讀者)千萬不要誤解。
從推理小說讀者的角度觀之,「懸念」就是處於一種應知而未知的狀態,而 作者為了使讀者在謎底揭曉,闔上書本前能一直保持這種旺盛的好奇求知慾,在 文本中對於「懸念」設置,就更要苦心經營。如果只是依隨故事進行,平鋪直敘 地順勢發展情節,這樣隨著偵探的抽絲剝繭,越來越接近謎團詭計的揭曉,讀者 的興趣卻是不增反減的。因此在情節的架構上,必須採取各種不同的手法,來撐 持住懸念。就像「英國謀殺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總是喜歡在案件中安排許多 的嫌疑犯,讓讀者擺盪在一種「肯定、否定、肯定」中的情緒,一個個去過濾猜 測最後的兇手。或像日本推理界「千面寫手」東野圭吾在名作《宿命》65裡,安 排兩位性情各異,自小開始命運不斷糾葛在一起,又總是處於互相對立的主角,
在主情節的謎底揭開之後,在小說的最後幾行,又揭曉兩個自小競逐的主角互為 雙胞胎兄弟,意外性的結局不僅呼應書題,在結尾又將讀者推向另一波恍然的高 潮。
而坊間流行的漫畫《金田一之少年事件簿》或《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則是
64 同註 41,頁 15。
65 東野圭吾著,張智淵譯,《宿命》(台北:商周,2005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