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美指出:「為了能這樣把自身置入一種處境裡,我們總是必須已經具有一 種視域」(1986/1993:398)。他認為這種自身置入(placing of ourselves),並不表 示為了理解他人必須全然丟棄自己原有的視域──
這樣一種自身置入,既不是一個個性移入另一個個性中,也不是使另一個人 受制於我們自己的標準,而總是意味著向一個更高的普遍性的提升,這種普 遍性不僅克服了我們自己的個別性,而且也克服了那個他人的個別性。「視域」
這一概念本身就表示了這一點,因為它表達了進行理解的人必須要有的卓越 的寬廣視野。(1986/1993:399)
筆者認為:研究文本透過在遊戲中來回往返的視域交融,讓個別的視域得以提升 為更整體而適切的觀看,進而交織出共同的理解與意義──尤其是強調和平與尊 重的普世價值,型塑出善意的人際溝通倫理。
在《16 號橡皮筋》要表決聖誕音樂會曲目前,學生們出現這樣一段討論──
艾莉.瑪斯頓站起來說:「我們一定要唱《平安夜》,我認為它是最棒的,因 為……這首歌最能表現聖誕節。」
詹姆斯.阿契爾說:「是嗎?可是歌詞裡提到『救世主誕生』等等,說不定其 他宗教的人無法認同啊。」
吉娜說:「我是猶太人,我並不在乎。或許我爸媽會在乎,但我沒關係。那只 是一首歌而已,又不是要改變誰的信仰。如果有人因為這樣而生氣,我們可 以說這是一種學習,只是要多了解其他宗教罷了。……」(頁 172- 173)
聖誕節原意在紀念耶穌降生,帶來拯救與平安。但隨著多元族群共同生活,節日 的宗教內涵似乎被沖淡許多,有人甚至不用「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這個 帶有「基督」(Christ)的用語,而改採「佳節愉快」(Happy Holiday)這類較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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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說法。安德魯.克萊門斯必然有其個人信仰背景,但若在文本中過於強調個別 宗教教義,也許會招致反感,有違「引人入戲」──邀請更多讀者與文本共戲之 目標。因此在安排音樂會曲目時,盡量多元並陳,由舞台上佈置的四塊紙板──
掛著啟明星的聖誕樹、猶太教的光明節聖燭台、伊斯蘭教的新月標誌、非裔美國 人的寬札節蠟燭,就可窺見其尊重多元宗教傳統的用意。
但這並不表示要拋棄作者原來的信仰立場,而是將關注點提升到一個較能獲 得普遍認同的視域──「和平」是每個人所嚮往的。如同這場「冬之望」音樂會 的開場白所言:
不管是遠古或近代,對全世界的人們來說,宗教節日讓我們更接近信仰,更 親近家人。節日提醒著我們,每個家庭都祈禱能活在自由與和平之中。
和平。這是每個家庭所祈求的,這也給了合唱團發想的靈感。(頁 202)
研究文本中有多處強調「和平」與「尊重」的重要性,可見安德魯.克萊門斯反 對戰爭與暴力的思想。分項析論於下:
一、反戰思想
《16 號橡皮筋》裡將原本歡樂的《聖誕鈴聲》歌曲改以小調旋律演奏,假設 這首歌創作於戰爭時期,歌詞裡將充滿許多擔憂與害怕: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沒有能讓我高興起來的事。
所有的新聞都令人心驚,
我不知道父親身在何處。
我好傷心啊,我好傷心啊,
我再也不想遊戲。
只要戰爭結束,
我的日子才能好過。(頁 205-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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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中的孩童是最弱勢的,在顛沛流離中驚恐度日,甚至連父親都音訊全無,失 去依靠,如何還能天真玩耍、開心歡唱呢?世界若是少了和平,想要安穩過日子 的願望都是奢求。
在《我的阿富汗筆友》中,也透過孩童的眼光來描述戰亂造成的巨大傷害:
我哥哥薩迪德還記得炸彈爆炸的聲音、槍戰的聲音,還有許多尖叫聲。他還 記得,在我們家對面的那棟房子被火箭炮炸掉了。他也記得,那一家的老奶 奶坐在路上,整整哭了兩天兩夜。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這裡已經 變得比較平靜安全了。(頁 102-103)
2001 年美國「九一一事件」發生,紐約世貿中心及五角大廈遭受恐怖攻擊,大樓 遭挾持飛機撞擊倒塌的畫面震驚全世界,也使上千個家庭瞬間破碎。同年十月,
以美國為首的聯軍發動阿富汗戰爭,目的是逮捕賓拉登等蓋達組織成員並懲罰塔 利班對恐怖分子的支援。但無論是為了「懲罰」或「報復」,在炸彈槍砲的轟炸下,
許多無辜平民的生命財產都因此不保,後續是否長期駐軍阿富汗在美國也是意見 分歧。《我的阿富汗筆友》原著出版於 2010 年,作者讓艾比選擇「阿富汗」這一 個對美國人而言如此敏感的地區來進行筆友計畫,除了是對將近十年的反恐戰爭 進行反思,可能也希望藉由營造文本中兩地孩子單純的友誼互動及視域交流,化 解國族間的仇恨與對立。
文本中十歲的雅米拉表示:「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我還是個嬰兒……」(頁 102)由於嬰兒能認知及記憶的有限,對戰爭的慘況沒有太多畫面上的描述,頂多 是藉由哥哥轉述的「聲音」──爆炸、尖叫、哭泣,來呈現戰火下驚慌失措的人 們。在此再次看到安德魯.克萊門斯為讀者拉開「安全距離」的用心,作者避開 直接描繪慘烈的戰爭畫面,以免激起怒火、造成對立,希望我們更去關注的是因 戰爭而受苦的人們──無論戰勝或戰敗,戰爭所帶來的死傷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因此在美國女孩艾比的回信中,看到她學著用阿富汗當地的文字寫出「和平」來 回應雅米拉:「……還好,你住的村子已經平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希望以後還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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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不只是你住的地方,我希望世界上每個地方都是這樣」(頁 103)。再次強調無 論是住在哪個地方、屬於什麼族群的孩子,都有共同的渴望──和平。
《口香糖復仇計》原著出版於 2000 年,當時美國尚未進軍阿富汗,但此文本 除了藉工友身分探討「職業無貴賤」的主題,也觸及作者的反戰立場──戰爭讓 許多人賠上生命,包括身體與心靈的健康,代價實在太高了!文本中有多位男性 角色經歷了海外作戰的生活──艾迪的爸爸參加過波斯灣戰爭、傑克的爸爸約翰 及盧叔叔是越戰時的同袍,而老工友湯姆則是在韓戰期間待過野戰部隊……「戰 爭毀了很多人的生活」(頁 198)。艾迪會有這樣的感嘆,是因為看到他爸爸無法冷 靜下來,而使家人的安全受到威脅。雖然文本沒有將「無法冷靜」的狀況描述得 很詳細,但從 2007 年美國國防部刊登在「美國醫學會雜誌」的調查報告可得知:
有百分之二十點三的在役軍人與百分之四十二點四的後備軍人,被診斷出罹 患某些心理上的疾病,這與他們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經歷有關。
在第二次篩檢時(從駐紮地返國三至六個月後健檢),士兵出現更多精神健康 症狀,比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嚴重憂鬱症或酗酒。
(大紀元新聞網,2007 年 11 月 14 日)
關於軍人戰後難以抹滅的心理創傷,《口香糖復仇計》裡還有一段比較詳細的敘 述,是約翰過去從未跟兒子傑克提過的……「我想你已經夠大,可以知道了……
只是當我想著要怎麼跟你說,腦海裡就浮現了好多回憶」(頁 216)。從這段不堪回 首的回憶中,看到戰爭如何影響了從軍的年輕人及他的家庭,即使從戰場平安歸 來,心靈仍不得平靜,人生也因此全然改變了──
在移動的光影中,傑克看到他爸爸咬著牙根,深呼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越戰之後,我回到漢庭頓,狀況很糟。大部分時間我都感到很害怕,而且 很容易生病。我在家住了一段時間,但我爸並不知道怎麼幫助我,我媽自己 的狀況也不好,根本沒辦法花心思在我身上。
我過得很不好,大約有一年時間,我住在明尼亞波利斯市郊的榮民醫院,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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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斟酌著要如何跟傑克談這段參戰的過去,不是「話當年勇」誇說作戰任務多 麼艱難,而是強調揮之不去的恐懼陰影,為人父的他真心祈禱孩子別再經歷戰爭:
「……當兵真的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感謝上帝,現在還有人願意去做那個工 作。那時我在步兵團,是地面作戰單位,曾經出過兩次任務。有幾次的經驗 很可怕,不過我活過來了。我祈求上帝,別讓你或其他人再經歷那些事。」
(頁 217)
作者在戰爭細節上多以略筆帶過,除了「保護讀者」的用心外,應該也是出於其 反戰思想,表達出對於武力殺戮行為的不贊同。
二、非暴力行動
《16 號橡皮筋》這場「冬之望」音樂會,結束在「讓和平充滿世界,就從我 開始」(214)的大合唱歌聲中,當全場觀眾報以如雷的掌聲時,是否有想到如何
「從我開始」呢?總不能空有「和平」的理想卻沒有實際的作為吧!廖家敏(2009:
98)分析安德魯.克萊門斯的校園小說,發現作者在衝突的過程中,透過另外一 種不流血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在雙方的差異中找出和平共存之道,而經由溝通,
也無形中從對方的想法裡認知自己的盲點,創造雙贏的結局。
這種不流血的「非暴力」行動,有時反而有驚人的力量!例如《不要講話》
遊戲的發想,是大衛讀了聖雄甘地的傳記,深受啟發:
大衛對甘地的成就大感驚奇。這樣一個骨瘦如柴的矮小男子,竟然可以憑一 己之力將整個英國軍隊逐出印度,而且沒有使用武器或暴力。甘地用來對抗 英國的是思想和語言。多麼不可思議啊,但這卻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頁 49)
細讀研究文本的情節,一個點子、一句話都可能帶來驚天動地的影響,在在強調 思考和語言確實是扭轉情勢的利器,力量超越槍砲彈藥。對高達美而言,語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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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理解的重要媒介,如〈高達美詮釋學中的七個關鍵字〉一文所言:「語言與思考
是理解的重要媒介,如〈高達美詮釋學中的七個關鍵字〉一文所言:「語言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