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與方法》譯者洪漢鼎於序言中說:「視域」(Horizont)就是看視的區域,
它包括了從某個立足點出發所能看到的一切(Gadamer,1986/1993:xxiii)。視域 不是封閉、孤立的,在與遊戲的來回往返中,遊戲者得以擴大自己的視域,並進 一步與其他視域相交融。
所謂「視域」並非局限於肉眼所見。安德魯‧克萊門斯在《隱形男孩 vs.盲眼 女孩》(Things Not Seen)中就試圖突顯這樣的思考:看不見,就不存在嗎?莫名 隱身的小畢和意外失明的立莎──一個肉眼看不到他存在的男孩,碰上一個眼睛 看不見的女孩,卻因著在這種特殊處境下的相遇,點明彼此生命內在的問題。例 如小畢一直覺得自己很普通,在所就讀的芝加哥大學實驗中學裡,漂亮、有錢、
才能出眾的同學比比皆是,小畢覺得那些活躍的學生「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我 根本不存在似的,把我看穿過去」(頁 193),如果立莎沒有失明,以過去她的活躍 程度,必定對小畢不屑一顧,但立莎卻如此回應:「在你指責他們以外表來斷定你 時,你也同時以外表在斷定他們啊。你先對那些活躍的學生有了偏見,然後假定 他們對你也會擺架子」(頁 193)。立莎在這段話中提到的「偏見」其實就是既有的 看法(prejudices),也就是「視域」──是我們理解事物的起點、角度、立場;
而小畢作出判斷的依據出自過往被「視而不見」的經驗,是他自身的「處境」,
這也是「視域」。視域是一種動態的發展,理解者本體上必然置身局中,我們無 法跳脫「視域」的框架獲得完全客觀的理解,但對自身視域的覺察與認識,以及 參與遊戲時在來回往返的過程中產生的互動與思考,將促使視域交融。
一、看待自己的新眼光
《普通不普通》的瓊丹也是一個「普通人」──一切能力都在平均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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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令人注目的表現。她的長相和身材也很普通,和其他女孩比較起來並不亮眼
──瓊丹希望所有排在她前面的真正美女一個接著一個消失,最後她就會成為學 校最可愛的女孩了。……若真要如此,必須消失的女孩很多(頁 45)。在這樣的處 境下,她認為自己一無是處!在列舉「我做得很棒」的清單上只寫了兩項:當保 母和園藝。盡管她努力思索,仍想不到還有什麼自己做得很棒的事。
「唉唷,這太離譜了吧!」妮琪說:「你做得很棒的事情有很多呀。」
「是啊,」瓊丹笑得很勉強。「比方說呢?」
「唔……像是很夠朋友啊,還有總是很準時……而且每天都會好好寫完作 業。你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唯一一個總是將每個工作都照顧到無微不至的 人。……你也很會照顧動物,還很會騎馬。」(頁 121-122)
即使好友妮琪這樣說,瓊丹仍然感到沮喪,因為她認為──她做得很棒的事都是 些無關緊要的事,至少在學校裡如此。這類事是因為她很熱愛而做得很棒,但那 又怎麼樣呢?這些事情無法讓她得獎或受歡迎,也無法讓男孩注意到她(頁 123)。 由於「自視甚低」,瓊丹並未注意到自己極具「條理分明」的組織能力──她 自願擔任管弦樂團的舞臺管理員,在排練前將每件東西排好、排練後收妥,做得 得心應手;她也幫助毫無章法的妮維斯老師規劃足球隊訓練活動,連球技優秀的 凱莉都覺得瓊丹這位「遙控教練」很厲害,但瓊丹仍不覺得自己有多好,而且還 感到困擾──
無論何時,只要凱莉表現出對瓊丹一點點好,似乎就會讓瑪莉亞感到抓狂。
瑪莉亞需要感覺到她是凱莉唯一的好友;瑪莉亞在嫉妒!
這實在說不通。
因為瑪莉亞很漂亮,她是個優秀學生、天才運動員,而且她的大提琴拉得幾 乎和強納森.卡德利一樣好。所以,那樣的女孩怎麼可能會嫉妒她──瓊丹,
長得普通且表現普通的女孩呢?這是個謎,而且很惱人,尤其是在整個足球 訓練期間。(頁 10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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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由於嫉妒,一整年下來,瑪莉亞總是對瓊丹冷嘲熱諷,當她握有瓊丹的 三個清單──做得很棒、做得還可以、做得很差,就如敵軍將領突然拿到一張完 美的地圖,上頭標示出最脆弱、易攻破的地點,瑪莉亞毫不留情的發動言語霸凌
──在女廁中將瓊丹所寫的清單以戲劇化的誇張語氣大聲唸出來。這樣卑鄙的行 徑讓瓊丹怒氣衝天,但她要進行反制之前不斷與自己對話,瓊丹意識到她最討厭 的不是瑪莉亞這個人,而是這種她真的「很討厭某個人」的感覺(頁 64)。當瓊丹 試著要跨越這種感覺時,她的視域也被擴張了──
瓊丹仍然繼續注視著,突然她僵住了。她甚至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
站在那裡。對她而言,瑪莉亞變得愈來愈不像一個人,而愈來愈像一團巨大 又醜惡的糟糕回憶。是誰一遍又一遍的重溫那些不好的回憶和受傷的感覺?
「我,我自己,都是我。」她想。(頁 109-110)
過去的瓊丹不斷重溫傷害,使自己陷溺在受害者情結中,甚至因憤恨而想要反擊;
但此刻的瓊丹有了新的「看見」:
這一刻,瓊丹領悟到瑪莉亞所做的事對她真的非常有幫助。沒錯,她的手法 卑鄙又下流,可是仍然很有幫助,因為瑪莉亞迫使她去面對自己內心的不耐 煩、卑鄙和下流的部分,例如想要猛力抽出噴槍開始對她發射的念頭。
對人好原本是容易的,如果世界上都是凱莉的話;可是要對瑪莉亞這樣的人 好,那又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了。(頁 110)
伴隨著視域擴張產生的新觀點──甚至將她整個人都點亮了(頁 110)!瓊丹打算 由衷的對瑪莉亞那種女孩好,而不只是忍住想提出控訴或反擊的念頭。這表示「好」
必須提升到新的水準……超出了你平常所謂的「好」。……令人敬畏的好。足以得 獎的好(頁 111)。而瓊丹也真的做到了!她平靜而真誠的回應瑪莉亞的嘲諷──
她沒有讓自己抓狂或罵她蠢蛋,沒有試圖攻下一分或占一點上風。她只是誠實以 對,不讓受傷的感覺干擾她。這種「好」需要點膽識(頁 144)。要發自內心做到
「愛仇敵」實在不簡單,瓊丹願意突破固有的視域,看見「壞」的對待中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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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學習,正是她過於常人之處,也證明了她並不普通。
瓊丹最終如願上臺接受校長表揚──因她在龍捲風意外襲擊時冷靜地發揮其 組織能力,引導整個管弦樂團避難,此時臺下所有的老師同學都為她鼓掌歡呼,
包括原本與她敵對的瑪莉亞在內。但對瓊丹而言,是否成為救難英雄或鎂光燈焦 點已無關緊要了!因為她已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接納自己,真切的認肯自己的
「好」──瓊丹,長相普通而且表現普通,她對於所有的一切都感到非常快樂,
包括她自己(頁 194)。
《就愛找麻煩》的克雷也因為一張畫經歷了視域交融的過程。克雷從小犯下 諸多惡作劇的行徑,累積了厚厚的校長約談檔案,若探究他的出發點……大部分 時候,他只是在找樂子罷了(頁 138)。因此,當他故意把校長畫成驢樣,並故意 高舉給同學觀看時,他覺得自己「只不過畫了一張小小的畫」(頁 33)而已,等不 及要看校長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無法辯駁的模樣,並且,「他開始想像,如果把這 件事告訴米契爾的話,會有多好玩」(頁 21)。
但超乎意料的是,凱林校長竟願意出十美金買下那張嘲弄他的畫,並請克雷 在上面簽名,把畫裱框掛在辦公室裡。而克雷最仰慕的哥哥米契爾,從監獄服刑 完返家,得知事件始末,不但不覺得好玩,竟出手打了克雷的頭,並一臉嚴肅的 要求他:「從星期一開始,在學校裡你不可以再調皮搗蛋。你要學好,用功,不要 再惹麻煩。你要努力得到好成績,尊重別人。你要去做那些我從前沒有做到的事」
(頁 72)。說出這種話的哥哥簡直不像克雷原本認識的他。這樣的轉折也促使克雷 必須做出諸多回應:他是否信任哥哥?他肯不肯改頭換面?他克制得了捉弄人的 念頭嗎?當旁人因著他突然的改變而取笑、譏諷他時,該如何是好?尤其是過去 天天與他一起搗蛋的朋友漢克,看不慣克雷在校長面前變成一副怕事模樣,該如 何維持兩人的友誼關係?
在這些接踵而來的考驗中,情節被推升至高潮──克雷為了參賽而精心繪製 的自畫像被人惡意塗鴉破壞了,頓時令他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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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拳頭,右手掌中的鉛筆應聲斷成兩截。
鏡子也可能會被他打破。全校的每個人都可能會被他的熊熊爆炸怒火所波及。
他很想衝出去,到遊戲場上用力揍人,不管是誰做的。他可能會把所有人都 揍一遍,那些壞心眼的孩子、那些欺負他的人,還有上週那些取笑他、譏諷 他的人。所有人! (頁 132)
像是一記突如其來的猛烈攻擊,怒氣衝天的克雷必須決定如何「回擊」,但很快的 他發現──他雖然列出很多嫌疑犯,但也只是瞎猜罷了。再說,他有權力生氣嗎?
有多少次是他躲在暗處偷笑而讓別人難過、困窘或被人嘲笑(頁 138)? 這是反 省的契機,也是克雷第一次體會到「受害者」的心情,他的視域逐漸被拓展了,
尤其是藉由去年的萬聖節和今年的不同心境,思考所謂「好玩」的意義──
他還記得去年的萬聖節。他去漢克家過夜,大約凌晨一點,他們溜出去砸東 西。他們拿個南瓜跑到街上,用力往空中一丟,等著看它快速落下,砸到水 泥地面之後碎裂開來。接著他們跑到隔壁人家,再砸另一個南瓜。隔壁家的 男主人穿著睡衣衝出來,追著他們跑……哇,那真是個狂歡的夜晚,好好玩 喔!
是那時候覺得好玩啦。
此刻,早晨的天光透亮,克雷左右掃視這條街道,只見一片狼藉。他開始想
此刻,早晨的天光透亮,克雷左右掃視這條街道,只見一片狼藉。他開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