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愛恩重
第三節 「喚君同飲小窗明」—懷友夢
第三節 「喚君同飲小窗明」—懷友夢
余光中〈友情傘〉：「暴風雨裡/一位朋友撐傘來接我/一手扶我的踉蹌/一 手把堅定的傘柄/舉成一面大盾牌/抵擋猖狂的雨箭 後來才發現/逆風那一面他的 衣衫/幾乎溼透於驟雨 喔，所謂知己/不就是一把傘麼？—晴天收起/雨天才為你 /豁然開放。」222這首詩道出朋友如傘般，在風雨中陪伴、不畏懼外在威脅地照 顧自己。宋代文人在官場上需要謹慎行事，以免遭到陷害，人與人的來往之 中，也會認識和自己理念或是價值觀相同的人。這時候朋友就像詩裡的保護 傘，就算不能與我們一生風雨同行，但求在這珍貴的時光裡，我們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
懷友夢詞作品，請看下表：
217海綃翁本名陳洵（1871—1942），字述叔，廣東新會人，晚清著名詞人。
218陳文華，《海綃翁夢窗詞說全評》，臺北：里仁書局，1996 年，頁 258。
219［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唐圭璋《詞話叢編》，頁1633。
220［宋］張炎，《詞源》，唐圭璋《詞話叢編》，頁259。
221葉嘉瑩，《迦陵談詞》，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10 年，頁 178。
222余光中，《余光中詩選 第二卷：一九八二-一九九八》，臺北：洪範書店，2007 年，頁 35-36。
表3-3-1 懷友夢詞作品
朝代 詞人 詞牌名 作品類型 《周禮》六夢
北宋
張先 〈木蘭花〉 夢喻之作 無
蘇軾 〈水龍吟〉 記夢之作 思夢 晁補之 〈一叢花〉 夢喻之作 思夢 葉夢得 〈臨江仙〉 記夢之作 思夢
南宋 張炎 〈瑣窗寒〉 言夢之作 思夢
（研究者自行整理）
首闋以慢詞名家──張先，與好友相見於安路（今屬湖北），做此詞酬 別，請看〈木蘭花〉：
相離徒有相逢夢。門外馬蹄塵已動。怨歌留待醉時聽，遠目不堪空際送。
今宵風月知誰共。聲咽琵琶槽上鳳。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上闋以白描手法敘寫分別時的情景，「相離徒有相逢夢」形容這次分別後難再 相見，盼再相逢以如夢般虛幻，由此看來，應為夢喻之作。接著以馬蹄踩地面 時，而揚起灰塵的動態畫面開啟送別的第一幕。李白（701—762）〈黃鶴樓送 孟浩然之廣陵〉：「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223目送好友離開，
直到好友變成自己視界裡的一小點，甚至看不見為止。可張先運用了巧筆，
「遠目不堪空際送」，他卻不忍心看著好友離開。相較之下，不會讓讀者感覺 無情，卻感覺到他的深情。下闋抒寫己懷，末兩句「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 深山不重」，雖以否定句法，反向描述了人和萬物比起來其實是最多情的，愁 情深如江水，重如江山。在筆者眼裡，張先像是一位傲嬌卻又深情的朋友，意 欲送別，卻又不忍看著別人離開。
張先，字子野，曾任地方官職於安陸（今屬湖北），人稱「張安陸」。他 擅長小令與慢詞，為婉約派代表人物。王國維評其詞：「『雲破月來花弄 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224自命為「張三影」，來自三闋詞，
分別是：〈天仙子〉「雲破月來花弄影」225、〈歸朝歡〉「嬌柔懶起，簾壓卷
223管士光注，《李白詩集新注》，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4 年，頁 325。
224王國維，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頁67。
225唐圭璋，《全宋詞》，頁88。
花影」226和〈剪牡丹〉「柳徑無人，墜絮飛無影」227，這三首詞句給人一種含 蓄又朦朧的美。陳廷焯云：「才不大而情有餘，別於秦、柳、晏、歐諸家，獨 開妙境，詞壇中不可無此一家。」他認為張子野的詞有其特別之處，是宋代詞 壇中不可或缺的人物。重情的張先長晏殊一歲，是晏殊的知己，他曾作〈玉連 環〉：「葉落灞陵如翦。淚沾歌扇。無由重肯日邊來，上馬便、長安遠。」228 表達對晏殊的惜別之情，也和歐陽脩師出同門，與蘇軾為忘年之交，有《張子 野詞》。
接著是另一位重情之人，「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229的蘇軾，請看〈水 龍吟〉：
小舟橫截春江，臥看翠壁紅樓起。雲間笑語，使君高會，佳人半醉。危柱 哀弦，豔歌餘響，繞雲縈水。念故人老大，風流未減，獨回首、煙波裡。
推枕惘然不見，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聞道，扁舟歸去，仍攜西子。
雲夢南州，武昌南岸，昔遊應記。料多情夢裡，端來見我，也參差是。
此詞為蘇軾謫黃時，夢憶閭丘孝終，屬記夢之作。上闋描繪蘇軾作夢情景，他 坐著扁舟橫渡春日的江水，躺著看紅色的樓臺建立在翠綠的赤壁上。白雲間似 乎傳來了言談說笑的聲音，美人有點醉意。悲傷的曲調，艷歌的餘音使白雲和 江水纏繞著。想到好友年事已高，還是想當年一樣風雅灑脫，回頭看，你就像 在雲煙瀰漫的水面而不可及。下闋寫夢醒時對朋友的思念，推開枕頭醒來，夢 境已失落。但江面依然空闊、月光明亮於千里。乘小船去五湖，就像范蠡（公 元前536 年—公元前 448 年）帶著西施（生卒年不詳）歸隱一樣，而「五湖」
比喻閭丘大夫的故鄉，蘇州。雲夢澤以南的黃州，武昌東邊的長江，是我們當 年遊玩的地方，我猜在夢裡，你應該會夢到我，就像我在夢裡見到你一樣。筆 者想起劉少雄（1959—）曾說東坡善於體情，其詞中常帶有「人生有別，歲月 飄忽」之感，透露出強烈的時空意識。蘇軾常以時空人事的對照為內容主線，
今昔相比，更多的是感嘆，對時光流逝的感嘆，羈旅行役之感、憂生之嘆。230 東坡在種種情懷的催化下作詞寄情，讓詞的言情主題變得更為細膩、精緻。
小序云：「閭丘大夫孝終公顯嘗守黃州，作棲霞樓，為郡中勝絕。元豐五 年，餘謫居於黃。正月十七日，夢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樓中歌樂雜作，舟中 人言：『公顯方會客也。』覺而異之，乃作此曲，蓋越調鼓笛慢。公顯時已致 仕在蘇州。」231此處的「雲夢」沒有特別的象徵，而是地名使然。赤壁上的紅
226唐圭璋，《全宋詞》，頁81。
227唐圭璋，《全宋詞》，頁100。
228唐圭璋，《全宋詞》，頁98。
229唐圭璋，《全宋詞》，頁363。
230劉少雄，《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經典·東坡·詞》，臺北：麥田出版，2019 年，頁 124。
231唐圭璋，《全宋詞》，頁358。
樓─棲霞樓是閭丘大夫擔任太守的時候蓋的，夢物思人。閭丘大夫和蘇軾早已 相識於徐州，當東坡夢到他時，他已在蘇州過著退休生活，相見不易，孤獨的 蘇軾只好透過夢來排解對朋友、親人的思念之情。
接下來也是好友入夢，請看晁補之〈一叢花〉：
王孫眉宇鳳凰雛。天與世情疏。揚州坐上瓊花底，佩錦囊、曾憶奚奴。金 盞醉揮，滿身花影，紅袖競來扶。 十年一夢訪林居。離缺重踟躕。應 憐肺病臨邛客，寄洞庭春色雙壺。天氣未佳，梅花正好，曾醉燕堂無。
小序：「謝濟倅宗室令郯送酒。」232上闋形容朋友相貌堂堂，接著回憶過往一 起在歌坊曲巷一起聽曲的畫面，可以看出王孫不僅外表出眾，渾身還散發著高 雅氣質。下闋「十年一夢訪林居」指十年的時光就像一場夢一樣，比喻時間飛 逝快速，據此推估為夢喻之作。作者生病不能與朋友相見，但朋友很貼心，寄 了兩壺好酒給晁補之，讓他能夠望梅品酒，也感受到朋友滿滿的心意。
這闋詞的作者晁補之，字無咎，晚號歸來子。曾任秘書省著作佐郎（掌管 史料及著述），為元祐黨人，之後受到貶謫，回鄉隱居。他是蘇門士學識之 一，詞作內容包括：歌妓、詠物、唱和、宦遊、歸隱主題。233馮煦（1842—
1927）評其詞：「晃無咎為蘇門四學士之一，所為詩餘，無子瞻之高華，而沉 咽過之。」234晁補之繼承了蘇軾的豪放詞風，但缺少了東坡詞之曠達，傾向淒 壯悲咽，有幾個原因：一、出生於文學世家的他，看著親族、老師和同學，受 到黨爭波及；二、個性耿直且有才華的他卻仕途不順，屢受貶謫……種種因素 讓他的作品在豪放中走向另一條道路，有《雞肋集》。
沿著時間軸來到北宋末期，由南渡詞人葉夢得帶來一闋〈臨江仙〉：
夢裡江南渾不記，只君幽戶難忘。夜來急雪繞東堂。竹窗松徑裡，何處問 歸航。 甕底新醅應已熟，一尊知與誰嘗。會須雄筆卷蒼茫。雪濤聲隱 戶，瓊玉照頹牆。
小序云：「雪後寄周十。」235全篇以雪夜為背景，開頭「夢裡江南渾不記，只 君幽戶難忘」作者應夢到江南一地，可醒後對夢境的景物已忘，只記得朋友家 門的樣子。可見朋友在詞人心中非常重要，或許是常去朋友家作客，交情甚 好，才能難忘幽戶。下闋描寫酒已溫熱，卻不知與誰共飲的心情，只剩下大雪 和月光陪伴著。整首雖然只有前面兩句提到夢境，但也算是記夢之作，多敘寫 醒後之感。這闋詞讓筆者想到《世說新語》裡，〈雪夜訪戴〉的故事。王子猷
232唐圭璋，《全宋詞》，頁730。
233詳見林宛瑜，《晁補之及其詞研究》。桃園：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1 年。
234［清］馮煦，《蒿庵論詞》，唐圭璋《詞話叢編》，頁3587。
235唐圭璋，《全宋詞》，頁1000。
（338—386）在雪夜裡忽憶好友戴逵（331—396），即便兩人相隔甚遠，依然
埋雲」無須直述好友已逝，而是以景物形容，筆者認為張炎詞像是手工精細的 音樂盒，從小處細細觀察、品味，方可見其文字中的巧思。
思友至深的張炎，字淑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他出生於官宦世家，常 與周密（1232—1298）、楊纘（生卒年不詳）吟詩飲酒，為典雅詞派，共同特 色為精通音律。宋亡以後流離失所，展開漂泊人生。其詞論專著《詞源》，主 張詞要清空、騷雅。周濟（生卒年不詳）指出張炎詞的優點和需要改善之處：
「叔夏所以不及前人處，指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換意。若其用意佳者，即字 字珠璣，不可指摘。」241他認為張炎修飾字句算容易，但難於立意，也期許張 炎若用意得當，字字將如珠璣。張炎詞集有《山中白雲詞》。
241［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唐圭璋《詞話叢編》，頁1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