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仕隱人生
第二節 「富貴榮華總是閒」—黃粱夢
席慕蓉〈黃粱夢裡〉：「好多人都喜歡告訴我們，人生不過如一場黃粱 夢，在頻繁的美麗與曲折的悲歡之後，悠然醒轉，新炊卻猶未熟。」272雖然別 人告訴她不管多麼努力，最終還是身在黃粱夢裡，但席慕蓉相信，就算在這綿 延不斷的夢裡，未來和她心思相似的女子也可以藉由翻閱文學作品，找到在這 時空的她，欣賞她。世間依然有仇恨和紛爭，但也同時存在美好的事物，「而 生命仍然是值得信任與值得熱愛的吧」273這種感覺如同筆者現在透過文學作品 認識古人一般，若要選一個最像自己的詞人，我想是柳永，就算不能受到皇上 正統授予官職或賞識，依舊想在不同的地方發光發熱，為人所傳唱。雖然自比 柳永，多有不足，但他的這份偏執和現在的我很相像。席慕蓉散文裡提到的
「黃粱夢」，典故來自於《太平廣記》，內容描述盧生感嘆命途多舛，道士呂 翁便拿出瓷枕，讓盧生枕著入睡，他在夢裡經歷娶妻生子、加官晉爵，直至亡 故時醒來，店主人正在蒸黃粱，未熟。盧生醒來很高興經歷過的事只是夢境，
而呂翁則告訴他人世間的事情亦如此。274之後以此比喻富貴榮華就像夢一樣，
短暫而虛幻。
本章黃粱夢詞皆為夢喻之作，無記夢詞，研究方法以中國夢文化為主，作 品請看下表：
表4-2-1 黃粱夢詞作品
朝代 詞人 詞牌名 作品類型 《周禮》六夢
北宋
賀鑄 〈六州歌頭〉 夢喻之作 無 黃庭堅 〈西江月〉 夢喻之作 無
271王國維，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頁96。
272詳見席慕蓉，《有一首歌》，臺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1994 年，頁 279。
273詳見席慕蓉，《有一首歌》，頁280。
274［宋］李昉著、高光編，《文白對照全譯《太平廣記》》，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4 年，頁1077-1081。
南宋
張元幹 〈永遇樂〉 夢喻之作 無
張掄 〈醉落魄〉 夢喻之作 無 王清觀 〈太常引〉 夢喻之作 無
（研究者自行整理）
第一首黃粱夢詞作，由詞中俠客─賀鑄帶來〈六州歌頭〉：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 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 浮寒甕。吸海垂虹。閒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
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 籠。簿書叢。鶡弁如雲衆。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 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
目送歸鴻。
這闋詞道盡作者的一生，上闋敘寫自己年少滿懷俠氣，結交各地英雄，肝膽相 照，是個有情有義的男子漢。賀鑄的休閒活動是和朋友在酒館痛快豪飲，或是 帶鷹犬出外打獵，頃刻間巢穴已空，可以看出他具備文人少有的英勇豪邁之氣 概。下闋以「似黃粱夢」為人生轉折點，形容少年時的快樂就如黃粱夢般，現 在他離開京城，只剩明月同行。許多像他一樣的武官都被分派至地方打雜，疲 於處理公文，無法上場殺敵，建功立業。他認為自己是滿懷悲憤的老兵，無處 自請從軍，保家衛國，拿下敵國天子之命。身上配戴的寶劍都忍不住在秋風中 怒吼著。無法實現夢想的他只好寄情山水間，憂愁的彈著琴，目送歸去的鴻 鳥。一連串的命運安排，將豪氣少年磨成了有志不得伸的老兵，從這闋詞可以 看出賀鑄武官出身，但都是位卑職低的小官，而且當時北宋除了重文輕武，也 還未發現外患會是將來滅亡的一大主因。
賀鑄，字方回，號慶湖遺老，出生武官世家。《宋史》形容他的身形外貌
「長七尺，面鐵色，眉目聳拔」275，人稱「賀鬼頭」。賀方回詞婉約與豪放兼 具，在這闋〈六州歌頭〉裡，筆者已見識他豪放、具備英雄氣概的一面，不亞 於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賀鑄長於鍛字鍊句、化用前人詞語，融詩入 詞，曾自言：「吾筆端驅使李商隱、溫庭筠常奔命不暇。」276其詞作〈青玉 案〉以「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277聞名，世稱「賀梅子」，著作 有《慶湖遺老後集》、《東山詞》。
275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頁13103。
276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頁13103。
277唐圭璋，《全宋詞》，頁659。
下一闋由賀鑄的好友，黃庭堅帶來酬答之作〈西江月〉：
月側金盆墮水，雁回醉墨書空。君詩秀色雨園蔥。想見衲衣寒擁。
蟻穴夢魂人世，楊花蹤跡風中。莫將社燕等秋鴻。處處春山翠重。
小序云：「崇寧甲申，遇惠洪上人於湘中。洪作長短句見贈云：『大廈吞 風吐月，小舟坐水眠空。霧窗春色翠如惹、睡起雲濤正擁。 往事回頭笑 處，此生彈指聲中。玉箋佳句敏驚鴻。聞道衡陽價重。』次韻酬之。時余方調 宜陽，而洪歸分寧龍安。」278可以看出兩人相遇時，先有惠洪（1071─1128）
作詞，黃庭堅亦作詞和之。這闋詞每兩句構成一種情景，共可分成四種，首句
「月側金盆墮水，雁回醉墨書空」描繪一幅夜景，何謂「金盆」呢？出自杜甫 詩〈贈蜀僧閭丘師兄〉：「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所以金盆指的是月 亮，當月光照射時，就像落入水面的月亮。湘中（今湖南衡陽）衡山有回雁 峰，雁子是一種候鳥，飛行時會自成行列，當雁子歸來時，墨書已空，或許是 暗示自己的官場生涯，此時的他已六十歲，前往宜州貶所。「君詩秀色雨園 蔥。想見衲衣寒擁」則形容佛僧惠洪的詩清秀，就像雨後園裡的青蔥，更加鮮 綠。此時筆者想到南宋四名臣之一的李綱（1083─1140）〈讀孟郊詩〉云：
「韓豪如春風，百卉開芳林。郊窮如秋露，候蟲寒自吟。」279以春風和秋露各 自形容韓愈（768─824）和孟郊（751─814）兩人的詩，而此例和黃庭堅詞句 一樣，都是用形象化的手法比擬，讓人就算未見其作也具有畫面感。下闋「蟻 穴夢魂人世，楊花蹤跡風中。」提到的是和黃粱夢情節類似的故事，叫做「南 柯夢」280，都是在以半晌時間，在夢裡經歷人生世事。最後「莫將社燕等秋 鴻。處處春山翠重」燕子和鴻鳥都是候鳥，隨著時間遷徙，表示他和惠洪相聚 不久後將各奔西東，希望朋友惠洪能夠踏入佳境，也是對自己未來的囑託，而 惠洪將去的地方則是洪州分寧（今屬江西），也就是黃庭堅的故鄉。他因貶職 而四處奔波，不得歸，可謂命運多舛，但在下闋看出黃魯直依舊坦然看待。
《宋史》：「庭堅泊然，不以遷謫介意。蜀士慕從之游，講學不倦，凡經指 授，下筆皆可觀。」281頗有其師東坡的曠達與豪放。
278唐圭璋，《全宋詞》，頁522。
279［宋］李綱撰，《梁溪集》，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2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3 年，頁 576。
280﹝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描述淳于棼好養門客，飲酒誤事。一日，醉後入夢，夢見被兩 位使者接入槐樹裡的「大槐安國」。國王以公主女之，他在夢裡的二十年經歷了榮華富貴，治 理南柯郡有功受百姓愛戴，最後遭他國入侵，生病辭官，最後受到國王猜疑，被使者送出槐安 國。醒後和兩位朋友發現槐安國即是蟻國，還看到南柯郡以及公主墳墓，三人便將蟻穴掩埋。
一夜風雨後，群蟻消失。不久後，兩位朋友一位臥病在床，一位暴疾而逝，讓淳于棼深感人生 短暫，於是戒酒氣色，皈依道教，於三年後逝世。詳見［宋］李昉著、高光編，《文白對照全 譯《太平廣記》》，頁1337-1350。
281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頁13110。
這闋詞首句亦以月景開場，表達官場如夢，想託身於此的心情，請看張元 幹〈永遇樂〉：
月仄金盆，江縈羅帶，涼飆天際。摩詰丹青，營丘平遠，一望窮千 里。白鷗盟在，黃粱夢破，投老此心如水。耿無眠、披衣顧影，乍聞 繞階絡緯。 百年倦客，三生習氣，今古到頭誰是。夜色蒼茫，浮 雲滅沒，舉世方熟寐。誰人著眼，放神八極，逸想寄塵寰外。獨憑 欄、雞鳴日上，海山霧起。
小序云：「宿歐盟軒」282這闋詞以寫景─敘情─寫景為主線，首句「月仄金 盆，江縈羅帶，涼飆天際」為開頭，「仄」有傾斜之意，「江縈羅帶」則化用 韓愈詩〈送桂州嚴大夫〉：「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283，以羅帶比擬江水 輕柔綿延的樣子，如此涼夜，明月，與江水，讓筆者好生羨慕，讓人也想身歷 其境。「白鷗盟」可見於黃庭堅詩作〈登快閣〉：「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 與白鷗盟。」284指欲棄官歸隱，與白鷗作伴的心情，因「黃粱夢破」，希望寄 身於此。因悲傷而無法成眠，索性穿上衣服看看自己，忽然聽到昆蟲鳴叫聲。
接著下闋「百年倦客，三生習氣，今古到頭誰是」好似激問，是否意指自己？
最後形容夜景寂靜，浮雲散去，彷彿整個世界只有自己還醒著。「塵寰」在佛 家語，指人間，因人間的罪惡太多。285欲度寧日的作者獨自看著景色變化，朝 日雞鳴，像是陳綺貞（1975─）的〈魚〉：「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復活/我坐在 夕陽裡/看城市的衰弱/我摘下一片葉子/讓它代替我/觀察離開後的變化。」286她 寫著外型相似的魚和葉子，從出生到死亡會經歷的事情，而張元幹看著南宋漸 漸衰落，卻無法置身事外，游出這片塵海，甚至晚年被秦檜迫害，遭到流放。
張元幹，自仲宗，自號真隱山人、廬山居士，為宋南渡詞人。他出身於官 宦世家，曾擔任主戰派李綱屬官，參與抗金戰爭。他寫詞作〈賀新郎‧送胡邦 衡赴新州〉為胡銓（1102─1180）送別並表達反對和議，之後受到秦檜迫害而 因此詞除名入獄。秦檜死後，晚年致仕，客居他鄉，卒贈正議大夫。張元幹詞 作有《蘆川集》，詞作包含愛國憂民、羈旅行役、男女情愛、寫景詠物……等 題材，南渡後詞風由婉約轉為豪放，屬豪放派詞人之一。劉熙載《藝概》云：
「詞莫要於有關係，張元幹仲宗因胡邦衡謫新州，作賀新郎送之，坐事除名，
282王基倫編著，《韓愈詩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0 年，頁 261。
283唐圭璋，《全宋詞》，頁1396。
284［宋］黃庭堅著、任淵、史榮、史溫注，《山谷詩內外集注》，臺北：學海出版社，1973
284［宋］黃庭堅著、任淵、史榮、史溫注，《山谷詩內外集注》，臺北：學海出版社，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