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方法

壹、中國夢文化

自遠古神靈崇拜中的夢魂觀念發展至明清夢文學逐漸成熟，從文化到文學，

夢已深深地影響我們的生活。對於中國夢文化的內容，傅正谷認為：

舉凡談夢、記夢、寫夢、論夢、圓夢的典章制度、風俗習慣、理論闡述、

奇聞異事、神話傳說、成語典故、各種形式的夢文藝作品及其評論等等，

皆屬中國夢文化之列。與夢有聯繫的社會政治、經濟、軍事、歷史、哲 學、宗教、倫理道德等等領域的文化現象，也都屬於夢文化的範疇。⁶² 定義雖看似廣泛，但可發現夢文化是一門跨學科的領域，而第一句可看出夢文 學所涵蓋之範圍，也就是筆者想探討的－「文學之夢」。燦爛的夢文學在這中 國夢文化中所展現出的時代特徵、地域風格和民族樣式等方面的內容，是不同 於外國夢文化的地方。⁶³以下針對夢文學表現形式與蘇軾所處的宋代夢文化兩 方面探討：

一、夢文學表現形式⁶⁴

61馬佳欣，《稼軒夢詞研究》，頁31。

62傅正谷，《中國夢文化》，頁1。

63鄒強，《中國經典文本中夢意象的美學研究》，頁92-93。

64傅正谷，《中國夢文化》，頁452-454。

除了夢的文學主題之外，筆者依傅正谷《中國夢文化》一書敘述，以淺明 易懂為訴求，整理出以下三種表現形式之定義並舉例：

（一）記夢之作

在作者清醒的情況下，將夢境記錄下來，能夠直接說夢也可以藉此抒情或 議論。例如：〈歸朝歡‧和蘇堅伯固〉夢到與好友蘇堅同遊廬山的畫面。⁶⁵

（二）夢中之作

作者在夢中已作詞，但依照夢中作品完成程度與時間先後再細分成三種：

第一、作品全完成於夢中。

第二、作品全完成於夢中，但醒來只記得部分，作者續寫之。

第三、部分作品成於夢中，醒來或過一段時間再將其補全。

例如：蘇軾〈記夢回文二首〉的詩序說到他在夢中作回文詩，但是醒來只記得 一句「亂點餘花唾碧衫」，之後再續寫補全，屬於夢中之作的第二種或第三 種。⁶⁶

（三）夢喻之作

作者並不是真的做夢，而是將夢作為一種比喻或是象徵來描寫景物、說明 道理或抒發情感。

例如：蘇軾〈西江月‧平山堂〉悼念恩師歐陽修，其中「休言萬事轉頭 空，未轉頭時皆夢。」和老師別離後，這十年的一切事物和期望。別說是轉頭 離開才成空，還沒轉頭的時候，就如夢幻泡影般消逝了，藉夢比喻人生世事就 像幻影一般。

此外，筆者欲新增一類別為「言夢之作」，指提到夢字卻未詳述夢境內容 之作品，也非以夢為比喻，例如：柳永〈木蘭花令〉「為甚夢中頻相見」⁶⁷， 僅提到夢中常見心上人，若歸類至夢境之作，尚缺乏更詳細的夢境敘述。

二、宋代夢文化

宋朝初期，一股重新解釋儒家經書的風氣以及被佛家因果說的影響下，被 稱為「新儒學」的宋代理學應運而生，其中張載、二程（程顥、程頤）和朱熹 這三位北宋著名的理學家對夢皆有研究，以下取經典理論個別論述：

65詳參史國興，《蘇軾詩詞中夢的研析》，頁111-112。

66傅含章，〈論蘇軾記夢詩之時空背景與創作特色〉，《東海大學圖書館館訊》，2015 年 5 月，第164 期，頁 65。

67唐圭璋，《全宋詞》，北京：中華書局，2018 年，頁 57。

（一）心志說

關於夢這一塊，張載（1020－1077）曾提出魂交成夢說、形閉氣內說、緣 舊習心說、五臟說。這些學說前人皆有涉獵，而在心志說裡，他以孔子夢到周 公為例，闡明夢是心志的表現：

晚年孔子修養已經達到「欲不逾矩」的境界，他看到是到已不可能恢復周 禮，所以順其自然，不願為其奮鬥。由「老而安死」，沒有那種志向來通 引，所以也就不再夢見周公了。⁶⁸

張載以「從心莫如夢」總結夢是跟隨著意念和志向而產生，之後二程進一步提 出「誠為夜夢之影」，用夢的內容來檢查作夢者的道德修養好壞。

（二）感通說（或稱感應說）

程頤（1033─1107）以商朝傳說－高宗夢到傅說為例，說明傅說受到高宗 的感召，而應驗於高宗的夢裡，「感」和「應」的往來而成夢。對於感通說，

《中國夢文化史》一書提到：「夢的產生，便是應了通感之理。比如托夢，或 是生者托夢，或是死者托夢，都只是一種無形的形式（「夢寐皆無形」），都 只是一種『心之感通』，有則有，無則無。⁶⁹」說明「感」是一種人類的主觀 感覺和身心感受。關於托夢一說每個人可能會有不同的見解，因為它是一種無 形的形式，僅存於每個人的主觀經驗。

（三）因氣成夢說

朱熹（1130─1200）延續張載宇宙論，以氣論之，萬物由氣的變化而生。

「理」則是氣的根本，萬物有生有滅，氣有聚散，但理永不變，是永遠存在 的。在此說之下，鬼和夢都是因氣未散盡而生，鬼能托夢則是「強氣未 散」。⁷⁰除此之外，他以氣的清濁觀察寤寐的不同，寤（睡醒時）是陽氣，清 淨、有主的；寐（睡著的時候）是陰氣，混濁、無主的。

貳、榮格夢理論

自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理論問世後，在心理定位模型

（Topographical Model）裡，他將冰山比喻為人的三種意識，分別是意識、前 意識（Preconsious）和潛意識。最上層的意識是指人類能夠感知到的心理活動 過程及總和，也是內心可察覺的部分，雖然在冰山的最上層，卻只佔了一小部 分；潛藏在海平面底下的，則是前意識和潛意識，前意識指當下沒意識到，但 經過回想後即可以記憶的部分，它被選擇、加工後有機會回到意識層；潛意識

68劉文英、曹田玉，《夢與中國文化》，頁506。

69楊建民，《中國夢文化史》，頁178。

70傅正谷，《中國夢文化》，1993 年，頁 86。

則是心理組織的基層，包含個人的本能、原始衝動和欲望，例如恐懼、性衝 動……等等，與童年記憶有關。潛意識不僅出現在夢裡，也出現在日常生活 中，如語誤、筆誤或動機性遺忘等失誤現象，皆表現了人類潛意識中的願 望。⁷¹榮格的潛意識概念建立在此之上，和佛洛伊德不一樣的是，他將潛意識 分成個人潛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ness）和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⁷²，亦有學者將unconsciousness 翻譯為「無意識」，前者與個 人經驗有關，包含被遺忘的記憶、被壓抑的情感和情結（Complex）⁷³；後者指 的是人類各族群共有，從遠古遺傳至今所共有的內容，就像人類雖是獨立的個 體，擁有不同生活經驗，但人人卻有幾個共通的典型夢境，如墜落、上廁所、

被追趕的夢……等等。「集體潛意識」是兩者理論之間的不同之處，榮格在多 次與佛洛伊德交流後，他發現佛洛伊德對性的看法如此深陷其中，也無法解釋 某些夢境，於是他試著深思內心的疑問：

在做這個夢之前好幾天，有些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心頭：佛洛伊德的心理學 是建立在什麼前提上？它屬於人類何種範疇的思考？排他的個人人格至上 論與一般的歷史假定有何關係？我的夢正在為我解答，它指明是有關文化 史基礎的問題─一種意識具有相繼層次的歷史。⁷⁴

雖然榮格對佛洛伊德的理論產生質疑，但他還是肯定佛洛伊德在心理學上的貢 獻，例如對精神官能症的分析。這個源於集體潛意識的概念─原型

（Archetypes）應運而生，這潛藏在人類意識之下的建構傾向，出現在神話、宗 教、傳說、寓言和童話故事裡，在名稱上又可稱做「原初意象」，是一種殘存 在人類無意識裡的記憶痕跡（Mneme）。⁷⁵

本文將運用榮格分析心理學中，與夢相關的理論與原型概念探討宋代記夢 詞裡的隱喻象徵和原型為何，包含幾個常見原型，如：智慧老人、陰影

（Shadow）、英雄（Hero）、母親（Mother）、父親（Father）、永恆少年

（Puer/Divine Child）、永恆少女（Puella/The Maiden），還有與個人有關的原 型：「自我、人格面具（Persona）、陰影（shadow）、以及阿尼姆斯

（Animus）/阿尼瑪（Anima）之融合體（Syzygy）（二聯對應）……當中有個

71詳參佛洛伊德著，林克明譯，《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臺北：志文出版社，1998 年。

72宋文里（1952—）提到 subconsciousness 為「下意識」，與精神分析的無意識

（unconsciousness）概念不同，詳參宋文里著，《文化心理學的尋語路：邁向心理學的下一 頁》，臺北：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0 年，頁 471。

73指的是帶有情緒色彩的一組意念或形象。情結的「核心」是某個原型或原型形象。參看詹姆 斯‧霍爾、廖婉如譯，《榮格解夢書─夢的理論與解析》，頁 202。

74榮格（C.G.Jung）著，劉國彬、楊德友譯，《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臺北：張老師，

1997 年，頁 215。

75卡爾‧榮格（Carl G.Jung）著，莊仲黎譯，《榮格論心理類型》，臺北：商周出版，2017 年，

頁471。

原型值得一提，即是本我（Self），原型的最高核心。」⁷⁶本我代表整體人格，

也是調節人格之處，包含了意識和潛意識兩種層面。關於以上原型的意義，將 在第二章第一節詳細說明。每種原型都可以在西方故事裡找到相對的角色，例 如英雄原型可以是遠古希臘神話裡的奧德賽（Odysseus）、海克力士

（Heracles），也可以是電影《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s）裡的美國隊長

（Captain America），他們身上一定帶著某些特質，就像意象一樣，同一個原 型放在不同故事就會有異同之處。筆者相信中國文化裡也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原 型，如鄒強在黃粱夢裡找到智慧老人原型，那個智慧老人就是拿枕頭給盧生的 呂翁，讓他用了黃粱飯蒸熟的時間，在夢裡嘗盡人生的大起大落，覺後知其夢 而有所感觸。⁷⁷榮格說：「原型是潛意識的象徵顯現。」⁷⁸可象徵（symbol）不 像符號（sign）有特定的對象和意義，象徵具有多義性，要如何找出它在不同 文本裡的意義呢？榮格學派的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提到擴大法（Amplification），藉由蒐集大量平行對應的素材來拓展意 義的解讀範圍，我們要找出這個母題是否也出現在其他故事裡，它呈現出什麼 樣的意涵，這樣解讀的時候才能不失偏頗，採取折衷立場。詮釋時也要再次省 思，這樣的詮釋方法自己是否滿意、是否能說服自己甚至打動別人，這也是解

（Captain America），他們身上一定帶著某些特質，就像意象一樣，同一個原 型放在不同故事就會有異同之處。筆者相信中國文化裡也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原 型，如鄒強在黃粱夢裡找到智慧老人原型，那個智慧老人就是拿枕頭給盧生的 呂翁，讓他用了黃粱飯蒸熟的時間，在夢裡嘗盡人生的大起大落，覺後知其夢 而有所感觸。⁷⁷榮格說：「原型是潛意識的象徵顯現。」⁷⁸可象徵（symbol）不 像符號（sign）有特定的對象和意義，象徵具有多義性，要如何找出它在不同 文本裡的意義呢？榮格學派的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提到擴大法（Amplification），藉由蒐集大量平行對應的素材來拓展意 義的解讀範圍，我們要找出這個母題是否也出現在其他故事裡，它呈現出什麼 樣的意涵，這樣解讀的時候才能不失偏頗，採取折衷立場。詮釋時也要再次省 思，這樣的詮釋方法自己是否滿意、是否能說服自己甚至打動別人，這也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