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愛恩重
第一節 「扁舟何日尋兄弟」—親情夢
在琦君的散文〈母心似天空〉裡，有一位母親提到：「『兒女幼年時，踩 在你腳尖上，長大了卻踩在你心尖上。』可是到了兒子成人、女兒出嫁後，我 愈來愈感到不是這樣。我們父母子女永遠是心連心，互愛互賴。」167為人父母 後，更能從與兒女的相處中，深深體會到當時父母親對我們的愛護與照顧。
筆者較少在夢詞裡看到父母與兒女之間的情感，但卻感受到兄弟情誼與親 戚之間的關懷之情。本節開頭以蘇軾登門祝賀朋友喜得貴子，幽默的他雖作詞 開了朋友一個玩笑，但能從中認識中國夢文化裡關於夢的徵兆，亦能在宴客氣 氛中感受到一位父親對於新生命誕生的歡喜之情。接著是黃庭堅與辛棄疾透過 詞作表達對弟弟的思念與離別心情，再來是侯寘（生卒年不詳）以孫子身分，
為外祖父祝壽，祈求身體安康的祖孫之情。最後是魏了翁為慶祝母親生日所寫 的賀詞。
親情夢詞作品分類，請看下表：
表3-1-1 親情夢詞作品
朝代 詞人 詞牌名 作品類型 《周禮》六夢
165佛洛姆(Erich Fromm) ，孟祥森譯，《愛的藝術》，臺北：志文出版社，2013 年，頁 37-38。
166唐圭璋，《全宋詞》，頁28。
167琦君，《母心似天空》，臺北：爾雅出版社，1981 年，頁 4。
北宋
蘇軾 〈減字木蘭花〉 夢喻之作 喜夢
黃庭堅 〈謁金門〉 夢喻之作 無
南宋
辛棄疾 〈臨江仙〉 夢喻之作 無
侯寘 〈青玉案〉 言夢之作 無
魏了翁 〈小重山〉 言夢之作 無
（研究者自行整理）
先從多情的蘇軾開始介紹起，其字子瞻，一字和仲，四川眉山人。元祐二 年（1057），二十歲時和弟弟蘇轍一同中進士，當時的他心繫國家政治與未 來，寫了許多策論，闡述個人政治理想。元豐二年（1079），四十三歲的他因 烏台詩案入獄，隨後貶於黃州，謫居東坡，自號東坡居士。雖然時間將他從一 位對政治滿懷熱血的少年，磨練成恬淡自適的東坡先生，但骨子裡想報效國家 的心依舊不減，除了任翰林學士、禮部尚書等職，還歷任杭州通判以及密州、
徐州、湖州、穎州等太守。之後在新舊黨爭之下被貶謫至惠州、海南儋州，建 中靖國元年（1101），蘇軾北返於常州時仙逝，年六十六歲，諡號文忠。東坡 生性放達，喜好交友，如秦觀、黃庭堅、歐陽修、王安石、懼內出名的陳慥、
佛印和尚（1032—1098），甚至歌女琴操（生卒年不詳）也是他的好朋友。
熙寧七年（1074），蘇軾經過湖州，參加好友李常（1027—1090）的洗兒宴，
於是在宴會上作了一首〈減字木蘭花〉：
惟熊佳夢。釋氏老君親抱送。壯氣橫秋。未滿三朝已食牛。
犀錢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坐。多謝無功。此事如何到得儂。
首句「惟熊佳夢」提到《詩經》裡夢熊和羆為生男孩的吉兆，而夢見虺和 蛇則是生女孩的吉兆。168夢裡由佛教始祖，釋迦摩尼佛（公元前556 年-公元前 486 年）親自抱送，充滿祥和之氣。之後形容小孩子的氣勢強盛，好像可以吃 掉一頭牛一樣，實是誇飾，我想也是一種稱讚吧。下闋回到宴客時的熱鬧場 面，「洗兒錢」即是賓客贈與嬰兒錢，掛在身上當作護身符，用來鎮邪，還有 利市（喜慶時所發的紅包），可以看出父親喜迎兒子誕生，想和親朋好友一同 分享這份喜悅。末兩句「多謝無功。此事如何到得儂。」，為什麼這麼說呢？
蘇軾說了一個故事，從前晉元帝生兒子，宴請百官，賜束帛。有一個大臣上前 謝道：「臣等無功受賞」。皇帝則說：「這種事你能有什麼功啊！」講完故
168《詩經》：「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馬持盈註譯，《詩 經今注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頁 314。
事，據說在場的人全都大笑倒在座位上。169東坡幽默地化用這則故事成為自己 的心聲，也逗得好友和在場的人一片和樂。胡仔（1110—1170）《苕溪漁隱叢 話》提到：「《漫叟詩話》云：『東坡最善用事，既顯而易讀，又切
當。』」170小序云：「余過吳興，李公擇生子，三日會客，作此詞戲之。」171 能作詞祝賀朋友又帶點調侃意味，可以看出李常和蘇軾的好交情，也從裡面看 到中國夢文化裡和生產有關的夢兆。
在親情夢裡，雖未見宋朝著名兄弟檔蘇軾和蘇轍（1039—1112）之詞作，
但筆者收錄了黃庭堅思念二弟所寫的〈謁金門〉：
山又水，行盡吳頭楚尾。兄弟燈前家萬里，相看如夢寐。 君似成蹊桃 李，入我草堂松桂。莫厭歲寒無氣味，餘生今已矣。
黃庭堅，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洪州府分寧人（今江西修水）。與張耒、晁補 之、秦觀並稱蘇門四學士，與蘇軾亦師亦友，為李常之外甥。作詩效法杜甫，
襲用前人章句，但要能創新立意，開創江西詩派。其詞風格介於柳永和蘇軾之 間，王灼（1105—1160？）《碧雞漫志》：「晁無咎、黄魯直皆學東坡，韻製 得七八。」172書法方面擅長行書、草書，與蘇軾、米芾（1051—1107）、蔡襄
（1012—1067）並列北宋四大書法家。黃山谷事奉母親至孝，常常親自為其洗 滌便溺之具，為二十四孝故事之一。
黃庭堅有兄弟三人，小序云：「戲贈知命」173，指的是二弟黃叔達（？—
1100）。此詞背景為哲宗紹聖二年（1095）庭堅貶黔州。同年秋天，弟弟叔達 攜家及山谷家眷自蕪湖登舟，途中歷盡坎坷，於三年五月抵達黔南陪伴黃庭 堅。174弟弟帶著庭堅兒子和母親跋山涉水前來，「相看如夢寐」他看到弟弟的 那一刻像做夢一樣，突顯出此次見面不易，為夢喻之作。黃庭堅當時因被誣告 編修《神宗實錄》失實而受貶，患難與共的弟弟依舊不負萬里前來，構出一幅 兄弟秉燭相聚的溫馨畫面。裡面「桃李」一詞用了《史記．李將軍傳》：「桃 李不言，下自成蹊。」175形容弟弟的誠信，依約所至。末兩句「莫厭歲寒無氣
169「秘閣古《笑林》云：晉元帝生子，宴百官，賜束帛。殷羡謝曰：『臣等無功受賞。』帝 曰：『此事豈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為笑。」見鄒同慶、王宗堂著，《蘇軾詞編年校註》，
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105。
170［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臺北：長安出版社，1978 年，頁 257。
171唐圭璋，《全宋詞》，頁403。
172［宋］王灼，《碧雞漫志》，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83。
173唐圭璋，《全宋詞》，頁512。
174《黃山谷年譜》：「紹聖三年丙子，先生是歲在黔州……初山谷既未能以家來，二年之秋，
其弟知命自蕪湖登舟，……及山谷之子……並其所生母俱來。」［宋］黃㽦，《黃山谷年 譜》，臺北：學海出版社，1979 年，頁 313-314。
175《史記‧李將軍列傳》：「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其李將軍之謂也？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
味，餘生今已矣。」則感嘆自己年至天命，依舊受到新舊黨爭的迫害被貶官，
剩下來的日子就是這樣了無意趣吧。
接下來是另一篇呈現兄弟手足之情的詞作，辛棄疾〈臨江仙〉：
鐘鼎山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只消閒處遇平生。酒杯秋吸露，詩句夜 裁冰。 記取小窗風雨夜，對床燈火多情。問誰千里伴君行。晚山眉樣 翠，秋水鏡般明。
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居士，歷城（今山東濟南）人。出生時，此地已被金 人占領。少年的他高舉義旗，加入抗金隊伍，之後歸附南宋，受到宋高宗趙構
（1107—1087）的重視，但中間因官職四處奔波，晚年授任樞密院官職，但他 的備戰主張未受重視，不久後病卒，享年六十八歲。允文允武的辛棄疾在詞作 方面繼承蘇東坡的豪放詞風，並稱「蘇、辛」，開啟「以文為詞」的局面。陳 廷焯（1853—1892）《白雨齋詞話》：「辛稼軒，詞中之龍也，氣魄極雄大，
意境卻極沈鬱。」176
小序云：「再用韻送祐之弟歸浮梁」177，辛棄疾族弟辛助（生卒年不 詳），字祐之，當時欲回家鄉浮梁（今江西浮梁），族哥稼軒叮嚀：「鐘鼎山 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不論是在朝為官或是居山林為民，出仕和隱遁終 究都像夢一樣虛幻，不需太在意人間的得失。不僅體現了「人生如夢」的夢喻 之作，也是辛棄疾對自身經歷的體悟。「酒杯秋吸露，詩句夜裁冰。」上句為 倒裝，應為「秋吸酒杯露」，在秋天啜飲如露般的美酒，吟誦像冰雪一樣清麗 幽美的詩句，描繪了對隱居生活的嚮往。下闋回憶和弟弟一起生活的溫馨畫 面，讓筆者也憶起自己從小和姊姊同居一間，一起分享生活瑣事的樣子，炙熱 燈火如手足之情，持續溫熱了彼此的心。末三句「問誰千里伴君行。晚山眉樣 翠，秋水鏡般明。」辛棄疾用了提問法：「弟弟，誰陪著你上路呢？這秀綠、
明亮如鏡般的山水將伴你返鄉。」像是哥哥安撫弟弟，拋卻這一路上的孤獨與 寂寞。思念有時，即便未能相伴而歸，可辛棄疾以景代之、伴之。雖是贈別 詞，卻未見悲傷別離的樣子，更多的是充滿回憶與囑託的手足之情。
除了兄弟姊妹之間的親情，筆者相信除了父母至親，還有從小到大對你更 加疼愛的爺爺奶奶，如上闋詞的作者辛棄疾，自小則由祖父辛贊（生卒年不 詳）撫養長大。圍繞祖孫之情的詞作，有侯寘（生卒年不詳）的〈青玉案〉：
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 也。」馬持盈註，《史記今註》，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87 年，頁 2894。
176［清］陳廷焯著、杜維沫校點，《白雨齋詞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年，頁 20。
177徐漢明校注，《辛棄疾全集校注》，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390。
年年寓屋稱觴處。陪彩綬、尊前舞。牢落瀟湘歸去未。臘梅開遍，冰蟾圓 後，夢斷靈溪路。 長年厚福天分付。算四海、今獨步。澗竹岩花如舊 否。與翁相伴，歲寒庭戶，盡佔閒中趣。
小序云：「為外大父林下老人壽。」178「外大父」指的是外祖父。上闋描寫在 家中長輩前舉杯歡飲，歌舞遣興的畫面，接著「臘梅開遍，冰蟾圓後，夢斷靈 溪路。」冬季開滿了蠟梅，冰蟾代指月亮，一輪明月下，夢醒於水路間，應屬 記夢之作。詠梅在宋代詞壇蔚為風氣，其因有二：一、北宋初期與金議和，政
小序云：「為外大父林下老人壽。」178「外大父」指的是外祖父。上闋描寫在 家中長輩前舉杯歡飲，歌舞遣興的畫面，接著「臘梅開遍，冰蟾圓後，夢斷靈 溪路。」冬季開滿了蠟梅，冰蟾代指月亮，一輪明月下，夢醒於水路間，應屬 記夢之作。詠梅在宋代詞壇蔚為風氣，其因有二：一、北宋初期與金議和，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