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仕隱人生
第三節 「幾度東風吹世換」 —懷古夢
在《黃粱夢》一書裡，作者提到黃粱夢的成因有一些要素：
（一）夢主必然是懷有極大的欲求和志向；（二）這些欲求和志向必 然是長期不得實現的，並且惡劣困頓的處境更使他的欲求和志向更加 強烈，即絕望中的渴望；（三）在極為偶然或巧合的條件下忽然得到 滿足；（四）經過幾起幾落，終於得到極大的滿足；（五）從滿足的 高峰一下墜入空虛、破滅，從而翻然徹悟。因此，欲求—求之不得—
得而復失—失而復得以至極點—物極必反終於醒悟，這就是「黃粱 夢」的一般邏輯和基本要素。293
用以上成因分析本節黃粱夢詞作：第一點，賀鑄、黃庭堅、張掄皆希望能謀個 好官職，報效國家；第二點，賀鑄應能成武官，卻淪為地方小吏，黃庭堅則受 黨爭迫害而貶官，曾參與抗金的張元幹也受到秦檜算計而廢除官職，三人志向 不得實現還落入更困頓的境地；第三點和第四點無法確認作者是否人生獲得極 大滿足；第五點反倒是張掄的〈醉落魄〉以淡泊名利的心態看待人生，不知他 是否也經歷過那種苦尋未果的時光，才得以有如此心境呢？
第三節 「幾度東風吹世換」—懷古夢
我們透過歷史故事認識古人古事，文人會產生懷古之情，可能是感念過去 的美好，和現在的環境產生今昔對比，或是感嘆某個時候的自己其實就像某位 古人，經歷過類似的境遇。詞人更多是睹物思人，望景生情，著名詞作如蘇軾
〈念奴嬌‧赤壁懷古〉294，蘇東坡在黃岡縣長江邊賦詞抒懷，上闋寫赤壁之
291中華民國教育部，〈刀圭〉收入於「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gi-bin/cbdic/gsweb.cgi?o=dcbdic&searchid=Z00000042616
（2020/04/03 點閱）
292［元］劉壎，《水雲村泯稿》，收入於楊訥編，《元史研究資料彙編》第六冊，北京：中華 書局，2014 年，頁 371。
293陳飛作，《黃粱夢》，臺北：雲龍出版社，1997 年，頁 32-3。
294〈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 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 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艣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唐圭璋，《全宋詞》，頁363。
景，歷史沿著長江乘流至三國，從交戰的遺跡、-村落人們的傳言連結到三國的 周瑜於此處以三萬兵力擊敗曹操數十萬大軍。下闋緬懷他欣賞的三國人物－周 瑜（175－210），年少有成的他，是絕頂聰明的軍事家，談笑之間，曹軍就像 塵土、煙霧般消逝，可說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蘇軾「故國神 遊」，細細地回顧歷史情景。由此反觀自己的人生也曾像周瑜一樣年少有為，
二十歲就中進士，應如同周瑜，三十歲時成為一位優秀的人並為國家效力。寫 這首詞的他時年四十七歲，卻因烏臺詩案貶至黃州且「早生華髮」。人生就像 是一場夢，不如瀟灑舉杯，將酒倒入月光映入的江水中，祭奠那江上的明月與 永逝的英靈。蘇軾欣賞周瑜運籌帷幄，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英才，希望自己能像 他一樣，可人生之路卻大不相同，令人惋惜。關於豪放詞的特色之一，《哀怨 與豪情的交織：說宋詞》提到豪放詞經常運用典故，透過歷史故事藉古論今，
進而引發聯想，豐富詞的意境，這是由詞的詩化和典雅化使然。295
除了感懷古人，詞人也會以某處隨著時代變換的模樣，藉此感懷朝代交替 或是國家逐漸衰弱的現象，如王安石〈南鄉子〉和姜夔〈揚州慢〉，最後還有 以物擬人或是以物感人之作，如李之儀〈阮郎歸〉、周密〈夷則商國香慢〉。
本章懷古夢詞包含為夢喻與言夢之作，無記夢詞，研究方法以中國夢文化 為主，作品請看下表：
表4-3-1 懷古夢詞作品
朝代 詞人 詞牌名 作品類型 《周禮》六夢
北宋
王安石 〈南鄉子〉 夢喻之作 無 蘇軾 〈江神子〉 言夢之作 無
李之儀 〈阮郎歸〉 言夢之作 無
南宋 姜夔 〈揚州慢〉 言夢之作 無
周密 〈夷則商國香慢〉 言夢之作 無
（研究者自行整理）
第一闋懷古夢詞，帶來王安石〈南鄉子〉：
自古帝王州。鬱鬱蔥蔥佳氣浮。四百年來成一夢，堪愁。晉代衣冠成 古丘。 繞水恣行遊。上盡層城更上樓。往事悠悠君莫問，回頭。
檻外長江空自流。
295潘守皎，《哀怨與豪情的交織：說宋詞》，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1 年，頁 38。
此為王安石晚年詞作，他的居住地，金陵，是六朝的帝王居所。這裡草木茂 盛，風景宜人。四百年來的繁華景象終究成夢，令人感到憂愁，下一句出自李 白〈登金陵鳳凰臺〉：「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296他和李白一 樣，體會到以前的達官顯貴就像享受榮華富貴，或是立下輝煌的功績，終究長 眠於古墳裡。下闋除了寫景，也隱約道出自己的心境，他繞著江岸欣賞、遊 覽、登樓遠眺，一切好似都在眼皮子底下。往事悠悠，就別問了吧，不如早點 回頭，就像這檻外的江水空自東流。整闋詞從地方點明兩個朝代的今昔對比，
道出對人生往事的種種無奈，好似不願再與人提起。
是什麼樣的人生遭遇讓作者有如此心境呢？我們來看看，王安石，字介 甫，晚號半山，工於詩、文，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在為官生涯中，他曾兩次擔 任宰相，受到宋神宗重用，推動熙寧變法，他曾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 法，人言不足恤。」297對於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完成，蘇軾曾 笑他是「拗相公」，且推行新法時採取激進態度，為自己在官場上樹立了不少 敵人，其中一個原因為用人不善，最後保守派得勢，熙寧變法走向失敗。林語 堂評王安石：
王安石從來不縱慾，也不貪污，他的作風是逼不得已，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所在。為了實現激進的國營計畫，他知道自己有必要壓服一切反對。他等 了那麼久，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他有一個美夢，他的一切都指向那個遙遠 的目標，不求國家快樂、安詳、繁榮，卻希望國家富強有力，疆界向南北 擴張。上蒼要宋朝擴展版圖，像漢唐一樣，而王安石就是命定的英雄。但 是在未來史學家的眼中，沒有一位『大英雄』不顯得可悲—他陷入自己野 心的牢籠，成為美夢的犧牲品，夢境增長擴大，然後他就像泡影班破滅 了。298
前面簡述了他的為人與政治生涯，而王安石詞作不多，卻不同於晚唐、五代婉 約綺靡之風，如〈桂枝香‧金陵懷古〉299，劉熙載評王安石詞：「一洗五代舊 習」300，他的作品有《王臨川集》、《臨川先生歌曲》。
296﹝清﹞蘅塘退士編、沈崇明譯註，《唐詩三百首》，臺南，大夏出版社，1985 年，頁 289-290。
297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頁10550。
298林語堂著、宋碧雲譯，《蘇東坡傳》，臺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97 年，頁 109-110。
299「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歸帆去棹殘陽裏，背西 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 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芳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 唱，後庭遺曲。」唐圭璋，《全宋詞》，頁263。
300「王半山詞瘦削雅素，一洗五代舊習，惟未能涉樂必笑，言哀已歎，故深情之士，無不間 然。」［清］劉熙載，《藝概》，唐圭璋《詞話叢編》，頁3689。
那位台上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台下卻是英雄惜英雄的蘇軾，有一位非常欣 賞的偶像，會是誰呢？請看〈江神子〉：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 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 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景，吾老矣，寄余齡。
原來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365─427），小序云：「陶淵明以正月 五日游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川詩，至今使人想 見其處。元豐壬戌之春，余躬耕於東坡，築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後丘，西 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嘆，此亦斜川之游也。」301 上闋陶淵明就像是蘇東坡前 生一樣，經歷了人世間許多事，依然親自耕種，可看出蘇軾對陶潛的賞識之 情。「夢中了了醉中醒」之義，筆者認為有兩種意思：第一種是醉醒之後回憶 清晰的夢境，第二種是以夢比喻人世，不論在世間或是酒醉時皆清醒，筆者較 傾向後者。下闋描繪蘇軾在雪堂之景，話說雪堂是由追隨他的書生馬夢得
（1037─？），向官府申請一塊地，在黃州城東山坡上。他命為「東坡」，東 坡在大雪中築建一座房子，名為「雪堂」，這間房子裡面的牆壁有他親手所繪 的雪景。他認為和當年陶潛去過的斜川之境一樣。
蘇東坡喜歡陶淵明的程度，可以在《風流名士：蘇東坡》一書裡看到：
「蘇軾經常讀陶淵明的《歸去來辭》及其他陶詩。他愈讀愈覺得詩中反映了自 己的情感和目前的生活。他每天在田裡換活時，時常把陶詩字句配上民歌，教 農人唱。有時還用竹杖敲牛角打拍子。」302若是陶淵明和蘇東坡時代相同，以 他對靖節先生的仰慕，定會邀請他到雪堂坐坐。最後一句「吾老矣，寄餘 齡」，情感漸入悲傷，蘇東坡認為自己老了，想要在這裡寄託餘生。當時的他 或許沒想到自己的貶謫之路還很遠，要到很多地方。蘇軾和陶淵明一樣看透人 間事物，陶潛最後辭官歸隱田園，但東坡是以戴罪之身謫居黃州，可以說是
「異曲同耕」。
在懷古夢裡，王安石遊景觸情，忽憶六朝；蘇軾以自家環境連結到陶淵明 到過的斜川之境，曾擔任蘇東坡幕僚的李之儀會想到哪位古人呢？請看〈阮郎 歸〉：
朱唇玉羽下蓬萊。佳時近早梅。惜花情味久安排。枝頭開未開。
魂欲斷，恨難裁。香心休見猜。果知何遜是仙才。何妨入夢來。
魂欲斷，恨難裁。香心休見猜。果知何遜是仙才。何妨入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