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白髮征夫淚」—英雄夢

覃子豪〈追求〉：「大海中的落日/悲壯得像英雄的感歎/一顆心追過去/向 遙遠的天邊/黑夜的海風/刮起了黃沙/在蒼茫的夜裏/一個健偉的靈魂/跨上了時間 的駿馬。」²⁴⁵正如詩中所言，這些愛國詞人如岳飛、辛棄疾、范成大、陸 游……等人，在南宋的流離歲月裡，依舊為朝廷奉獻心力，甚至上戰場一同抗 金。他們有如大海中的落日，在夜幕來臨之前，繼續綻放光芒，留下夕陽餘 暉。除了主戰、主合兩派角力下，甚至還有漢奸，許多戰士「出師未捷身先 死」²⁴⁶未獲取勝利即被俘，最後南宋走向滅亡。宋末元初期間，詞人周密不願 屈降，英雄跨上時間駿馬，孤獨地前進，心在宋朝身在元，這裡只有黑夜，沒 有黎明。

「英雄夢」，指「夢想做傑出的人物。或英雄人物的夢想。」²⁴⁷前者指中 國文化裡英雄原型，如屈原（西元前243—前 278）、項羽（公元前 232—前 202）、關羽（160—220）、岳飛、文天祥……等人英勇、忠心事蹟，令人從而 效仿，而本節著重在後者意思，期能了解不同詞人的抗金心情與故事。

下表為英雄夢詞作品分類，以南宋詞人作品為主：

表4-1-1 英雄夢詞作品

朝代 詞人 詞牌名 作品類型 《周禮》六夢

南宋

岳飛 〈小重山〉 記夢之作 正夢 辛棄疾 〈破陣子〉 記夢之作 思夢 范成大 〈水調歌頭〉 記夢之作 正夢 陸游 〈夜遊宮〉 記夢之作 思夢 文天祥 〈酹江月〉 言夢之作 無

（研究者自行整理）

宋高宗趙構（1107—1187）一開始任用主戰派人物，但後來重用主和派，

如秦檜（？—1155）、等人，與金國達成第一次和議。這讓身為主戰派的岳飛 心情很是苦悶，請看〈小重山〉：

245覃子豪，《海洋詩抄》，臺北：新詩週刊社，1953 年，頁 10。

246出自杜甫〈蜀相〉詩，詳參﹝唐﹞杜甫，《杜甫全集》，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8 年，

頁142。

247傅正谷，《中國夢文化辭典》，頁102。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

簾外月朧明。 白首爲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 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上闋形容從夢中醒來後的動作狀態，下闋是形容自己此時的心境。昨夜的 蟋蟀讓他從「千里夢」驚醒，指的是在戰場上殺敵的情景，以千里表示夢境所 在地離作者現居處相隔千里，路途遙遠。醒後岳飛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月光，回 想自己為了功名已白頭。那裡的松竹也老了，但自己卻無法回歸故土。想把自 己的心情託付於琴聲，可知音難尋，弦斷了也不會有人聽吧。這闋詞可看出岳 飛內心仍像個鬥士一樣有勇有謀，為了國家而戰，具有傳統英雄原型特徵，

「相信能使他們得到某種生命希望與意義，並昂首闊步走出去改變世界的真 理。」²⁴⁸宋高宗曾委其重任，告訴岳飛：「中興之事，一以委卿。」²⁴⁹如今卻 一天下了十二道金牌讓岳飛班師回朝，讓岳飛的千里夢終究未能成真。

岳飛，字鵬舉，南宋抗金名將。官至樞密副使，封武昌開國公，為主戰派 人物，他允文允武，戰場上常以寡擊眾，收復失地。²⁵⁰ 岳飛曾提醒高宗：「金 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臧，恐貽後世譏。」²⁵¹確實驗證了金人不 守信與南宋滅亡因素之一。當時秦檜因此懷恨在心，進言構陷，最後岳飛以莫 須有罪名遭賜死。其著名詞作〈滿江紅〉更展現一位愛國英雄期盼「壯志飢餐 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²⁵²的豪放之氣，可惜壯志難酬。

接著是另一位文武兼備的詞人辛棄疾，請看〈破陣子〉：

醉裏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

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

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此闋是少數記夢篇幅較長之詞作，小序云：「為陳同甫賦壯語以寄。」²⁵³陳同 甫指的是陳亮（1143—1194），曾多次上書請求北伐，與辛棄疾志趣相合，為 至交契友。開頭是辛棄疾在醉裡挑亮油燈，欣賞寶劍，接著夢回軍營，綿延八 百里，形容將士之多。他們一起吃著烤牛肉，配著樂器彈奏出的陣陣高昂軍 歌，點出了秋天點兵之景。下闋形容戰馬奔騰，箭如驚雷，顯示強大的軍事裝

248卡蘿‧皮爾森（Carol S.Pearson）著，徐慎恕、朱侃如、龔卓軍譯，《內在英雄》，新北：立 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0 年，頁 115。

249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頁 11386。

250「賊王善、曹成、孔彥舟等合衆五十萬，薄南薰門。飛所部僅八百，衆懼不敵，飛曰：『吾 為諸君破之。』左挾弓，右運矛，橫衝其陣，賊亂，大敗之。」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 三種》，頁11377。

251楊家駱，《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頁11388。

252唐圭璋，《全宋詞》，頁1615。

253唐圭璋，《全宋詞》，頁4385。

備。末兩句是作者對自己的期盼，希望能輔佐君王完成大業，讓自己身前死後 都能名留千古，可惜白髮開始增生。筆者可以看出辛棄疾希望在有限的韶華 裡，加快腳步完成自己和君王的心願。他自弱冠之年與義士一起揭竿抗金，展 開軍旅生活，與岳飛兩人都是習武出身，詞作中都帶著豪情之氣。可惜崎嶇未 知的英雄路，岳飛鬢未白，身先死，而辛棄疾歸宋後，在宦海浮沉，多次任官 和隱居。如今中年識盡愁滋味的他，那戎馬倥傯的生活已成追憶，縱橫官場需 心機，「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²⁵⁴更多的是對人生的無奈，只求為官時 恪守職責，盡心盡力。

蔣勳說：「我讀辛棄疾的時候感到熱血沸騰，因為很像我們自己的處境，好 像有一個巨大的壓力使我恨不得用生命與外界碰撞。」²⁵⁵筆者讀稼軒詞亦有同感，

這種巨大壓力不僅僅是國家在世界上的處境，而是自己對於夢想與未來的偏執，

或是想努力捍衛某種東西的那份熱情，皆可見於辛棄疾的詞作裡。在人格原型裡，

「鬥士」學習奮勇殺敵以保護自己，試圖改變世界；「殉道者」透過投身社會運 動，相信只有苦難和艱辛工作才能得救，但世事不如意時，或許會有懷才不遇之 感，此時犧牲需要適度調整，讓自己學著施受並行；當辛棄疾走向「魔法師」原 型時，將能體會到「我們真正能修練及掌控的，唯有自己身上所具備的力量和能 力，而不是任何外界的他人和環境。」²⁵⁶漸漸放下對外在的掌控和執著，回歸於 本心，感受與身邊的人的關愛，漸漸得到精神上的富足。

接下來這一位作者，雖未上場殺敵，但曾在金國殿上，無懼地跪呈國書，

此人即是范成大，請看〈水調歌頭〉：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老子箇中不 淺，此會天教重見，今古一南樓。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 斂 秦煙，收楚霧，熨江流。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想見姮娥冷 眼，應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

這首詞表達了對國家的憂思，還有對人生逐漸流逝卻未能成就大業的感懷。首 句「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根據范成大《吳船錄》，作者在十二年之 間，於十個地方過中秋節，而今年來到黃鶴山參加賞月會。²⁵⁷范成大每年身在

254唐圭璋，《全宋詞》，頁2477。

255蔣勳，《說文學之美：感覺宋詞》，頁256。

256蘇絢慧，《成為自己的內在英雄：6 種人格原型》，臺北：三采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20 年，頁152。

257「壬午。晚，遂集南樓，樓在州治前黃鶴山上，輪奐高寒，甲於湖外，下臨南市，邑屋鱗 差。岷江自西南斜抱郡城東下。天無纖雲，月色奇甚。江面如練，空水吞吐。平生所遇中秋佳 月，似此夕亦有數，況復修南樓故事，老子於此，興復不淺也。……十二年間，十處見中秋。

去年嘗題數語於大慈樓上，今年又忽至此。通計十三年間，十一處見中秋，亦可以謂之游子。

然於以病丐駭骨，儻恩旨垂允，自此歸田園，帶月荷鋤，得遂此生矣。坐中亦作樂府一篇，俾

異處，除了四處遊歷，也可能因官職而被調離不同的地方。「新夢」指新的夢

（1127—1194）並稱中興四大家，其工於詩，以愛國詩與田園詩見長，亦擅長 詞。

小序云：「記夢寄師伯渾。」²⁶¹《放翁詞編年箋注》：「乾道九年（1173）

夏，務觀攝知嘉州事，路經眉州，始識師渾甫。淳熙元年（1174）春，務觀離 嘉州，渾甫餞之青衣江上。後四年，渾甫卒。詞當淳熙元年二人別後四年間所 作。」²⁶²這首詞應為五十四歲前後的陸游所作，上闋以軍中樂音開啟夢境，接 著以披甲戰馬和戰地景色描繪出關塞風光，下闋以「漏聲斷」暗示天色將明，

作者望窗外皎月，憶往事。最後道出自己的夙願，希望「自許封侯在萬里」之 外，這是他的人生志業，即使年過半百依然不變心。作者曾有一段軍旅生活，

讓筆者想到「流浪者」原型也是走上未知旅途，透過冒險來認識自己，卡蘿．

皮爾森提到：

我們都必須要有一段孤獨的時光，以便認識自己。我們每天大多需要一段 獨處的時間才能保持清醒。再者，所有用來避免孤獨的策略—尋找白馬王 子或白雪公主，以及帶來身分地位的完美工作等—確實可以在末了幫助我 們認識我們需要學習的事物。它們給予我們在欲望和肯定中學習的機 會。²⁶³

陸游當時在工作上得以施展自己的軍事長才，相信這份熱忱使他更肯定自己想 要的是什麼，這段生活讓他至今懷念。雖說流浪者的生活場域應處於社會邊 緣，但和南宋建國首都──臨安（今屬浙江）比起來，西部邊塞應是朝廷鬥爭 下，難以觸及之處。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南宋愛國詩人。陸放翁二十九歲時應禮部試，錄 取為第一名，而秦檜之孫為第二名，使得秦檜大為不滿，而且陸游為力主復國 之人，所以秦檜在隔年的禮部考試中將其黜落。²⁶⁴秦檜死後，陸游展開二十年 的官宦生活，除了在京城任官，他曾被派至西部邊塞，此處是北伐的軍事重 地，而他在王炎（1137—1218）軍中任職。雖然只有短短的八個月內，但他感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南宋愛國詩人。陸放翁二十九歲時應禮部試，錄 取為第一名，而秦檜之孫為第二名，使得秦檜大為不滿，而且陸游為力主復國 之人，所以秦檜在隔年的禮部考試中將其黜落。²⁶⁴秦檜死後，陸游展開二十年 的官宦生活，除了在京城任官，他曾被派至西部邊塞，此處是北伐的軍事重 地，而他在王炎（1137—1218）軍中任職。雖然只有短短的八個月內，但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