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虛擬的時空
一、 回憶、夢境、夢想與幻想
人人都會思考：過去的時間已經消逝，未來的又尚未產生，那時間究竟存不 存在？ 如果「過去」與「將來」本身並不存在，它們存在的話，是要在「現在」
中存在。正是在這裏，奥古斯丁（A.. Augustinus，354~430）對時間理論有了開創 性貢獻。他想：如果「過去」與「將來」本身並不「客觀地」存在著，它只能「主 觀地」存在於人的意識中，時間在人的靈魂內，藉回憶(Memory )、注視(Attention)、
期待(Expectation )之間的連貫而擴張。21
如果是靈魂在衡量時間，而時間的「過去」與「將來」並不實際存在，則時 間是靈魂的擴張，也就是說時間是在靈魂內被衡量。「擴張」（Distention）一辭，
指擴散的能力，時間不在空間內擴展，「過去」與「將來」都不實際地、客觀地 存在，「現在」一剎那也沒有任何長度。但時間在人靈魂內擴散，人可以在自己 靈魂內衡量時間。例如：22人說了一句話，這話有若干音節，這些音節一經說出，
便立刻過去了，但這些音節的印象卻留在人的記憶中。我不是在衡量這些去不復 返的音節，我只衡量那遺留在我記憶中的印象。為此，往事的印象是在記憶中被 衡量，這印象是現存於靈魂內。時間與這印象吻合，衡量時間的段落就是衡量那 留在記憶中的印象。（參見本文第二章文學的意向性與時間性的說明）。
既然時間有其心理面，它是心靈的內在時間，所以，過去的「回憶」是虛擬 的，對將來的「期待」也是虛擬的；換言之，精神上時空深不可測，「心靈、精 神」深到知覺、記憶、想像，可進入到虛擬的時空，產生「夢境」、「夢想」、「幻
20夏婉雲<兒童文字詩創作與教學之研究>，參見《台北市國民教育輔導團 88 學年度研究著作專 輯》，（台北市政府教育局出版，2000 年 12 月），頁 175~186。
21關永中：《神話與時間》第二章，（臺北：台灣書店，1997），頁 175~176。
22 同上。
想」。
二 回憶、夢境、夢想與幻想的時空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對時間做了進一步的探究，在第二章筆 者曾指出海德格強調：「時間」（Time）是有「時間性」（Temporality）的。23 人 最好的存在方式是屬己的、「本真」的方式，意思是：自「一般」方式向上提昇，
積極地朝向詩意地棲居的生命型態。人屬己方式是勇於接受過去，主動地努力為 將來而選擇做人的目標，以滿全個人生命的召喚，也同時是在世上造就屬己真我 的存在，要勉力去過一個相稱於人尊嚴的、屬己的、真誠無妄的生命。24
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轉瞬即逝的，而藝術和詩創作即是試圖通過特有的審 美方式，把時間從日常易消逝的狀態轉化爲一種延續和永存，而達到上述海德格 所謂人存在的「本真」方式，即便它可能只是一瞬間。海德格稱這種「由當下向 過去與未來伸展的特徵方式」，為我們經驗中的「綻放特徵」。25而回憶、夢想與 幻想的書寫正可以綻放絕對瞬間的狂喜26。
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則從空間上來說回憶、想像的問 題：他先用身體與知覺「共存」所招致的所有感知的空間來說明空間性，除了可 見的實質空間性外，亦包含感知、體驗、回憶、想像所引發的虛擬空間性。他更 清楚的說空間性並不是位置上的空間性，而是「情境的空間感」27(spatial
sensations)，所以本節所要討論的夢境、夢想與幻想，都是虛擬的情境空間。
虛擬情境的空間寄意託興於其所構成的時空場域中，不受心理學時空（比心 理時空範圍窄）、歷史時空、乃至哲學時空所左右。如此說來，夢境、夢想、幻 想與魔幻的世界比實際時空翰闊浩渺。
筆者在首章研究動機，曾提到根據「宇宙微波背景輻射」觀測計畫，人活在 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光皆是大爆炸時就已存在的古老光，光在宇宙中穿梭，歷 經了約l40 億年，才到達地球。 28所以世事皆虛幻不實，連我們所看到的宇宙 都是時空的幻象，難怪科學家方勵之在《宇宙的創生》 會說：「依科學的說 法是：沒有什麼簡單的是不複雜的，只有「可理解」的東西才是可以理解的。」
23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存在與時間》（Being and Time，陳嘉映、王慶節譯，臺北：唐山 出版社，1989），頁 402 及 540 附錄一的討論。
24關永中：《神話與時間》第二章，（臺北：台灣書店，1997），頁 175~176。
25羅伯索科羅斯基(Robert Sokolowski)：《現象學十四講》(李維倫譯)，頁 201。
26 高達美（H.G. Gadamer，另譯為迦達默爾）：《真理與方法》（洪漢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4），頁 167。
27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著，薑志輝譯：《知覺現象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頁103。
28林志成：科學版臺北報導<輕敲太陽系之門>（中國時報，2005.4.12）
29
回憶是無法眼見的，是憑藉心中的記憶所帶出來的影像。奧古斯丁對時間定 為靜止的，他從心靈的視角出發把時間定為人思維的三種功能：記憶
（Memorey）、注意(Attention)和期望(Expectation )。30
就奧古斯定而言，時間在人靈魂中有三重存在形式，回憶（Memorey）是第 一重，回憶是把過去事物的影像(Imagges)，在現在一剎那中回想起來。過去的事 物不再實際地存在，所存在的是我在當下所回想的影像；人所經驗的不是過去事 物的本身，而是它在意識中所遺下的影像，這印象是存於靈魂內。時間與這印象 吻合，衡量時間的段落就是衡量那留在記憶中的印象。31
胡塞爾對回憶又解釋得更清楚，他認為時間是任何一個“現在”出現的時間 性物件的感知，都是一個聯繫到記憶、期望的當下的事件，內在時間並不是一 個一個點的相繼不斷的連續，而每一個當下是「滯留」與「預期」在“當下”
的彼此融會（Ineinander von Retention und Protention）。時間不是點，而 是一個呈多向輻射的彗星式結構。現在所要談的回憶的時空，就是記憶、滯留 這個意識活動。童詩詩人寫詩，常回憶小時候在鄰裏、在學校的記憶，這回憶 是一個呈多向輻射的彗星式結構，每一個當下皆是一個彗星式結構，包含滯留 記憶和期待。現在所舉蘇紹連的<棋局>的詩例，是建築在當下（成人社會），
回憶幼兒在鄰裏及小時候在學校生活的時空，謹舉詩人蘇紹連的<棋局>為例，
＜棋局＞詩脫胎自杜甫「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小時候
你撕下一張月曆紙 由我畫上一幅棋盤 你當帥，我就來當將 輸了，贏了
再撕去一張 換由你畫上一幅
你想當兵，我只好當卒 我們再下一局
有時你輸，有時我贏 在學校也畫一幅幅棋盤 有時白天，有時晚上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我們長大後
在社會上又畫一幅棋盤
30關永中：《神話與時間》，（臺北：台灣書店，1997），頁176。
31 同上註。
很難再分出勝負了 你還想當帥嗎 32
此詩用回憶的方式寫出人的成長過程中，比賽、競爭，是團體生活中不可避 免的事，必須擺設好多棋局：
1. 回憶小時候鄰裏生活
我們喜歡比，什麼都要比；下棋當然要比輸贏，「你當帥，我就來當將」
是比；「你想當兵，我只好當卒」也是比。
2. 回憶學校生活
在學校也要比，他也用「畫一幅幅棋盤」來表示比得更多，並且是「白 天」比各項考試成績，有時「晚上」比誰最用功，讀得最晚。
3. 現在
長大後在社會上，又要比賽及競爭，拼個你死我活，但那時個人成就有 事業、婚姻、子女、心靈成長---等，很難再分出勝負了。
4. 你還想當帥嗎？
踏入社會了,作者還在回憶「你還想當帥嗎？」其實是作者想當帥，故 意投射到客體身上，身體是一個超越物性和靈性的含混體，語言也建立在含 混性的基礎之上，是主體與客體兩者統一；所以我的存在與「他者」是同構 性的，此詩是建構性的語言，這語言使我意識到「我能」，這是語言存在的 功能，它可以分離物體存在的本質。33
胡塞爾認為時間是任何一個“現在＂出現的時間性物件的感知，都是一個聯 繫到記憶、期望的當下的事件，此詩也可擴大胡塞爾的說法，蘇紹連踏入社會的 當下比棋事件，含著「滯留」的童年和未來人生旅途的「預期」，這時，多向輻 射的彗星，成了拖個長長尾巴的哈雷式大慧星結構，時序橫跨詩人的一生，現在 的人生戰場是當下，它的「滯留」是童年（因是童詩故還拉長了鄰裏和學校兩段 來寫），它的「預期」是未來一輩子的工作職場，這些都在當下的「彼此融會」
32蘇紹連：《穿過老樹林》，（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小詩人系列，1998 年），頁 36~37。
33楊大春：《梅洛龐蒂》，（臺北：生智文化<股份>公司，2003 年 6 月），頁 168。
（Ineinander von Retention und Protention）。蘇紹連以下棋作主角，踏入社
35「一與多的關係」、「部分與整體」，參見羅伯.索科羅斯基（Robert.Sokolowski）：《現象學 十四講》，第三講<現象學中的三個形式結構，>臺北：心靈工坊文化公司，2004 年）。
是無所謂，和輸贏無關。 贏、真的發生。真的人生，卻是走 錯一步即險棋、要命的死棋。
喻依、
喻旨
喻旨不顯現，喻依顯現
喻旨：1 日曆畫棋盤格，顯示童年的貧 窮，見其時代性
2 兒童愛比賽愛遊戲 喻依：下棋，可一再下
喻旨：人生。下一次不可重來 喻依：下棋，「你現在還想當帥 嗎？」即還愛比賽意。
用表格分析，此詩立即清晰易明，兒童愛比賽愛遊戲也是高達美的重遊戲 性，遊戲是接觸、是體現，從此下棋詩亦可看出。
（二） 夢想的時空
世界何其大，世界的地形地貌的多樣、氣候的變化、文化民俗的迥異，很多 經驗、幻象親眼目睹之後，再加上想像就更氣象萬千了，故有「人類因夢想而偉 大」的句子。夢想是模仿實際時空，與現實貼合而創造出來的空間，我們生活中 有許多的想像、理想和期望需要靠夢想來實現，它是我們主動的想像。這其中摻 加了不少奇特獨創的想像，想像是源頭，它是可能實現的。謹舉成人詩人尹玲的
<旋轉木馬>為例。
旋轉木馬 轉呀轉的 旋轉木馬 轉呀轉的 旋轉木馬 達達達達 快樂地馳騁
在圓圓的座檯上 奔騰在心愛的夢鄉 旋轉木馬 叮叮叮叮 你騎一匹紅色木馬
徜徉在不停歌唱的多瑙河畔
徜徉在不停歌唱的多瑙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