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爾指出:意識內容指被意識到的東西,而意識行爲是活動性質,是指意 識所特有的運作模式,這意識行爲是動詞、是意向活動,它包括的是知覺、記憶、
質問等等。37
這意向活動是對過去的記憶、對未來的期望,在時間上是「當下」的,作為 一個整體的當下(temporal whole )它是含三個環節組成:主要印象 (primary impression)、持存(retention)與突向(Protection),這三個抽象環節,是不可分割 的。我們不可能只擁有孤零零的一個持存,也不可能只擁有一個孤零零的主要印 象或突向。當下是由這三個環節部分所組成的一個整體。38
詩人是寫他的心,是許多事物透過他的「心」發生的感受,詩人以文字描出 形象,要我們同他一樣感受,要我們有同他一樣的心的波動。成人既不是兒童,
童詩的生成可以是詩人現在心中的所思所想、可以是過去童年的回憶時空、也可 以是對未來的期望。故下面分成人心中現在的時空、成人心中過去的時空、成人 心中未來的時空來析言之:
一 成人心中現在的時空
林鍾隆在一篇《童詩 30》序中說到童詩界的一個錯誤現象,他說:39 有些人寫作童詩,先把自己降為兒童,希望寫出兒童的感受。但是,他心 中的兒童與現實的兒童,因其瞭解與想像不夠聰明,並不相符合,因而使他 作品中的兒童,在真正的「兒童」眼中,變成了另一種可笑的兒童,詩,也 因而發生不了娛樂、教育的任何作用,當然最最必須的共鳴和感動,也就不 可得了。
林鍾隆認為:成人該堂堂地以成人的感受去寫童詩,無須顧慮「兒童」怎麼 感、怎麼想,只要把作者自己的感受寫出來,兒童也會有同樣的感受,這種想法
37德穆.莫倫(Dermont moran):《現象學導論》(Introduction to Phenomenology,蔡錚雲譯),(台北:
桂冠圖書2005 年),頁 157。
38羅伯.索科羅斯基(Robert.Sokolowski):《現象學十四講》,(台北:心靈工坊文化公司,2004 年),
頁200。
39鄭文山:《童詩 30--第十四屆洪建全兒章文學創作獎得獎兒童詩集》「序」,林鍾隆:<曬穀 稍 微不同的見解>,(臺北: 書評書目,1988 年初版),頁200。
非常正確。現在就以這首鄭文山<水溝裡的大肚魚>來分析成人寫詩「當下」的感 受:40
通廁所的一條小水溝 清清淺淺
腳跨過去
水面滾起一陣波浪 魚啊,驚訝中仔細看 是一大群大肚魚 水溝恢復清清淺淺 溝裡有一長方藍藍天空 朵朵白雲飄來飄去
大肚魚在藍天白雲中飛翔吧 一大群一大群飛來飛去 魚也在享受飛翔的樂趣
此詩是成人自己驚訝小水溝中有一大群大肚魚,不覺發出驚呼:「魚啊!」41, 一聲
「魚啊!」含有最大的存有性:再來才是詩人仔細看大肚魚的飛翔,成人自己感 受到魚在藍天白雲中飛翔之姿,故而寫出。而「溝裡有一長方藍藍天空,朵朵白 雲飄來飄去,大肚魚在藍天白雲中飛翔吧!」有詹冰<插秧>影子。總結「魚也在 享受飛翔的樂趣」也是詩人自己感受的傳遞。
二 成人心中過去的時空
奧古斯丁從心靈的視角出發,認為時間是成立於預期、注意和回憶這三種作 用的精神活動。每一個「當下」都包含了對過去繼續,甚至就是過去本身的「持 存」。42
每個成人心中都有過去的時空,以成人童年的回憶為基礎所寫的詩,可以找 到「兒童」的影子。本章第一節<童詩生成的背景>第一小節<時空背景>曾言,
40同上註,頁 25。
41此驚呼:「魚啊!」猶如林海音的小妹妹病中的那聲『哎呀』,含有最大的存有性。參見余德慧:
《詮釋心理現象學》第三章<語言的居所>,(臺北:心靈工坊文化公司,2001 年),頁 64。
42「持存」(retention)即「保留」或「滯留」,見曾霄容《時空論》,(青文出版社 1971.3),頁 16。
李國躍喜歡寫臺灣農業社會的詩即是一例,他寫出成人心中都有過去的時空,充 份寫出「持存」在自己心中的童年記事,這是每個人忘不了的家鄉童年記憶。
自己童年的事,和現在童年的事,有同、也有不同,而童年的「心」是相同 的,是現在的兒童可以感知的。以鄭文山<夜晚的車聲>為例: 43
家在公路旁
夜裡常聽列車子的哭聲 夜這麼深了
車子不能回家 還要到處流浪
當然會哭哭啼啼不願意 有時也聽車子快樂的笑聲 水銀燈下
車子笑著
高興地趕路回家
也許就快回到自己溫暖的家門 最高興聽到爸爸的車聲
每次他深夜回家 那輛卡車的笑聲 洪鐘一樣
把我從被窩叫起來
就想起爸爸鬍子紮人的笑臉 就想起爸爸粗糙磨癢的大手 心裡甜蜜蜜地又睡著了
此是詩人心中過去的時空,他以童年生活的回憶為基礎,此詩可以找到他「兒 童」的影子。他以爸爸的卡車為詩的軸心,說那輛卡車深夜裡笑聲像洪鐘一樣,
其實是點出童年回憶的感覺;除了記憶的「聽覺」,尚有記憶的「感覺」,紮人的 鬍子、磨癢的大手,最後總結的「心覺」是「甜蜜蜜地又睡著了」,真是以此詩 應証了四○~五○年代臺灣農村的普遍生活,人人清貧奮發、家家父慈子孝。 童 詩「保留」了記憶,「滯留」了童年,「持存」了成人心中過去的時空。
43鄭文山:《童詩 30--第十四屆洪建全兒章文學創作獎得獎兒童詩集》,(臺北: 書評書目,1988 年初版),
頁32-33。
三 成人心中未來的時空
以心理輔導角度言之,每個成人心中都有一個小孩,有人養個幼稚的小孩、
有人養個天真的小孩、有人養個稍成熟的小孩,因人而異。詩人最具創意和奇想,
有「童心未泯」之童心,童趣一直藏在他心中的深處,在客觀的物理時空(事、
物/多與自然和社會活動有關)之外,在某個適當時節、心有空閒的時候,經常 會從心中角落、深處,調皮地、不期然地探出頭來。44
前面第二章文學的時空觀提及:「藝術的時空」不等於「真實生活」的時空,
成人由客觀的物理時空獲得經驗後進入內在主觀的情感或理性思維中,先形成心 理的時空。而一旦企圖由感覺活動到心理活動,以詩文表現時,即會將物理時空 與心理時空的各種體認、知覺予以整理,透過想像和藝術手法予以表現成作品,
此時作品中的時空顯然已不同於原來未經轉換或處理的心理時空內涵、或原初在 物理時空所獲得的經驗。
林鍾隆在鄭文山:《童詩 30》的「序」中也簡明的說出:
有些人以為童詩要能表現「童心」、「童趣」,而成人的「童心」早巳離去,
也再也沒有「童」趣,以沒有童心、童趣的人,去寫童趣、童心,是隔靴搔癢。
其實詩人並不必追求童心、童趣,只因雖身為成人,因此,詩人仍然寫他自己,
卻會在詩中自自然然地出現「童心」的面目,出現童趣」的可愛,這樣自然的成 就,與東施效顰的那種「故意」的尷尬,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再以鄭文山<路邊的小草>為例: 45 清晨
在晨風中遇見你們 含著眼淚對我微笑 是不是
昨夜和滿天的星星 談了一夜傷心事 是不是
昨兒被車輪壓過的傷痕
44同註 6
45,鄭文山:《童詩 30--第十四屆洪建全兒章文學創作獎得獎兒童詩集》,(臺北: 書評書目,
1988 年初版),頁 34。
還痛 小草啊 不要再傷心 讓我輕輕撫摸你 輕輕擦去你的淚珠
詩人寫出心中的兒童,永遠以心中的那個小孩的可思可感來出發,他體會到 小草似兒童,有含著眼淚的傷心事,有車輪壓過的傷痕,所以才會對小草說出:
「不要再傷心,讓我輕輕撫摸你」。亦即對心中的小孩輕輕的撫摸,輕輕的擦 去你的淚珠,詩人能體會他內心的每個小孩在不同的時空都是易碎的玻璃娃 娃。林鍾隆在鄭文山:《童詩30》的「序」中說:
詩的要求,是希望作者的心和讀者的心互相交感的。作者的心,與我們 相同時,我們會和作者同樣「感動」,作者的心此我們高尚、此我們偉大時,
我們會受其啟導而敬佩、仰慕。這種心的交感,使我們的心,如同胃中的 食物,食物加上分泌物,加上蠕動,有助消化、吸收,成為我們身體的滋 養。不但予我們健康,也使我們成長。
他認為這樣才是真正的讀詩,這樣讀詩,才真正有用,而詩人寫出心中的 小孩,永遠以心中的那個小孩的可思可感來出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