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背景」(Hintergrund)?我們還是先從「世界」、「系統」的概念來看。
香港中文大學的陳天機(1999 年)認為『世界』這個概念的形成顯示了很重要 的哲學問題,即是人類表現一種自然傾向,就是要把經驗或認識的領域,納入一 有秩序、組織或結構的佈局中予以理解。也就是說:「我們要從有限的訊息中『整 理』出一個有意義、有秩序的世界,便必須以「系統」的形式展開。」2 這也是
「時空」此一概念形成的原因,無非希望這個「時空」整理出一個「有意義」的 世界。
此「時空」或「世界」的「背景」和「界域」有密切的關係。陳天機指出:
界域理論(Theory of Horizon)其實也濫觴自康德,到了胡塞爾,乃有 全面的討論。界域理論的精神,在於說明人類的每一認知活動雖有其焦點,
但卻不會完全孤立於這一焦點之上。相反地,每一認知焦點必或多或少地 會牽涉及某些相關的“背景" (Hintergrund),否則有關的「焦點」會失 去脈絡意義,而此中所謂背景又可進一步涉及更廣的關係。
由此可見時空不是一成不變,都是有脈絡可循的,「背景」就是「時空」就 是「世界」。「背景」是「界域」、「視域」、「視線」、「視界」,每人身後 都有一背景,每人的背景皆異,故有大大小小的界域,界域也永遠是自人的觀點 理解所得的結果。新詩的誕生、現代詩的誕生、乃至童詩的生成,均不脫離特殊 的「時空」「背景」,不會較早,也不會較慢,它們皆是不同的時空下的文學成 果,也常常是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不同的界域交融後才可能產生的作品
一 時空背景
筆者文獻探討時,對時空問題所言甚多, 不細言。從第二章中我們知道時 空就是物質與精神的互動,現象學也是物質與精神的互動,在胡塞爾《知覺現象 學》中,語言問題就是所謂的表達問題,寫詩就是靠語言來表達時空,(楊大春:
2 同上註,頁 49。
《梅洛龐蒂》)3。
梅洛龐蒂重視客體與身體的結合,我的身體既非單純的主體,也非單純的客 體,它不再是與心靈相對的另一極,它而是兩者的統一,如「花朵站在枝頭上/
看不見春天/就踮起腳尖,急著找/春天,在那裡」4(謝武彰<春天>詩)肉身化主 體和客體合而為一,我就是花朵,我站在枝頭是一個超越物性和靈性的含混的第 三向度,我急著找春天。再如「春天在花園裡點火/把花草樹木都燒了起來/一種 奇怪的火/紅的紫的。」5(洪志明<奇怪的火>詩)我的身體與春天合一,是我存 在向外的延伸,春天=我。
梅洛龐蒂對身體和空間有重要的體認,身體與知覺對象間的共存所招致的所 有感知的空間性除了可見的實質空間性外,亦包含感覺、感知等所引發的想像的 虛擬空間性。梅洛龐蒂對身體知覺的重視,身體知覺對兒童詩時空背景的生成非 常重要,玆分童詩要寫出孩子的時空和童詩隨時代而生成兩方面而言之:
(一)童詩要寫出孩子的時空
成人寫童詩要能寫出孩子的感覺和體驗,是屬於兒童時空的範疇才適宜。詩 人必須把「大人的身體」從「空間」概念上縮小為「孩子的身體」,從「時間」
概念上必須退居到與孩子相當、或與自己童年相當的年齡,那個對作者而言「不 顯現」的知覺才能「顯現」,對兒童而言「不顯現」的、細微的感覺、體驗、或 所引發的想像的虛擬空間性,才能「顯現」。
下面這首蘇紹連的 <花兒的影子>就很有討論的空間,此詩脫胎自王安石「月 移花影上欄杆」句: 6
夜裡 我起來看
奶奶留下來的花 那花兒的影子 隨著月亮的移動 爬上了石階 爬上了檻杆
3楊大春:《梅洛龐蒂》,(臺北:生智文化<股份>公司,2003 年 6 月),頁 168。
4林煥彰編:《童詩百首》,(台北:爾雅出版社,1980 年),頁 55。
5洪志明<奇怪的火>詩,參見杜淑貞:《兒童文學與現代修辭學》,(台北:富春文化公司,1994 年二版),頁 221。
6蘇紹連:《穿過老樹林》,(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小詩人系列,1998 年),頁 10-11。
爬上了我的膝蓋 我想把他摘下來 可是
花兒已經凋謝了
童詩觸及「死亡」的議題與兒童的時空背景較有距離,至少對多數兒童而言,
即使大人死亡難以體會其代表意義,因此童詩在生成時就必須考慮兒童的「時 空」,否則,童詩就容易與成人詩相混,令兒童難以體認。
蘇紹連在本詩後面注解說明著:「『花影移動』,是由月亮所主控,想想看,
花是誰留下來的?因此,可以把『月亮』想作『奶奶』」。7蘇紹連說想想看花是 誰留下來?想到是奶奶留下來的,就能把『月亮』」轉化想成『奶奶』嗎?筆者 教書多年但存疑,這需要長久的詩教,才能竟其功;才能感於詩中湧動的「情流」, 方能引起與作者共鳴的「感動」。
詩中「影子爬上石階、爬上檻杆」也頗細微,孩子不易關心它的變化,較無 童趣。接著:「花兒的影子慢慢『爬上了我的膝蓋上』。」想像「影子」移在膝蓋 上已很難;接著:「我想把它(花兒的影子)摘下。」,再想像把這虛空的花兒影 子摘下就更難了,然而意境仍是在的。
注解說明:「你保留奶奶給你的訊息,可是實際上花兒不知什麼時候凋落了,
留下來的,應是對奶奶的懷念而已。」,「實際上花兒凋落了」,此句象徵奶奶的 凋逝,意象也頗深,兒童意會不到。這兒的花兒可能指的是曇花,開在夜裡,卻 不易見到,花兒像是奶奶的代替物,見到時花已謝,像認識的奶奶一起初就老了,
所以要看曇花時,奶奶已不在了(奶奶留下來的花),因此,花兒凋謝與奶奶走 了同一個意思。
現象學認為情況是紛亂的,是起伏的,由不安到達平衡是人的追尋;對現狀 產生不安,要脫離就要有動力的變化,(孩子想奶奶,所以不安,夜裡起來看花。)
梅洛龐蒂說:「在否定中獲得超越的肯定。」,他將時間相等於主體性,他的理由 是:時間通過現在的無限「保存」(retentions~ )和趨向(protentions)在伸延自 身的超越、分裂。(月亮代表奶奶,花影子爬上石階、爬上檻杆、爬上了我的膝 蓋上。)我們知覺到我們「變成」事、物,(花影子爬上了我的膝蓋上,即奶奶 爬上了我的膝蓋上。)隨它「出神忘我」,詩味和就在這兒產生了。
筆者費了許多唇舌解釋,也曾將此詩拿給小學生賞讀,中年級學生讀不懂,
7蘇紹連:《穿過老樹林》,<花兒的影子>詩的註說明,頁 10-11。
高年級學生也沒什麼興趣,或者,有奶奶過世的同學較能體認其中的深意,但引 起其感動,進而共鳴則需假以時日的帶領。
此詩雖然高妙,但詩人還是「大人的身體」,在「空間」概念上並無縮小到
「孩子的身體」;從「時間」概念言也無退居到兒童期,小讀者的心智是慢慢成 熟的,讀詩能力也需慢慢體驗,詩是身體與知覺對象間的共存所招致的所有感 知,超乎程度的詩,對讀者無法「開顯」。
童詩要能表現「童心」、「童趣」。童詩的要求,是希望作者的心和讀者的心 互相交感。大人寫童詩能寫出孩子的感覺、體驗,作者的心,至少是他的「意向 性」。要與兒童相同時,才會有同樣的「感動」,不能一味以「表面」、「文字」的 技巧來娛樂自己、不能一味以「表像」的戲法,來娛樂小讀者,因為,此不能使 讀者透過「詩」的表像,看到作者的「心」。
(二)童詩隨時代而生成
童詩的生成和時代有密切關聯,五十年代的時空,和現在二零零六年的時空 自然相異,如五十年代所寫出的詩是反映臺灣的農業社會,彼時經濟相當落後,
中下階層人民生活大多貧困。同樣的,由詩中透露的時空背景,正可反映其年代。
童詩詩人李國躍喜歡寫臺灣農業社會,8他充份反映臺灣當時農村及更早的的童 年記事,他寫出成人心中都有過去的時空,人作為一個整體的當下(temporal whole ),除主要印象的環節,還有對過去的「滯留」,詩人充份寫出「持存」
(retention)在自己心中的童年記事 9,這是每個人忘不了的家鄉童年記憶。謹舉李 國躍的<花燈>為例:10
元宵節到了,
商店掛滿美麗的花燈。
從床下選一個大蕃薯,
8李國躍,1953 年生於南投縣草電鎮的農村,台中師專畢業後一直在台北市城市的國小任教。
有 <牛車>、<草墩>、<鴨 > 、<蠶>、<油菜花>、<野草莓>、<石磨、<看戲>、<抓蛇>、<
摸河蜆>、<花燈>等有許多是 1984 年前後 登在商工日報的童詩,1988 年 12 月結集成冊。參 見李國躍:《鄉村》,(臺北:臺灣省教育—中華兒童叢書,1988.12)。
9羅伯.索科羅斯基(Robert.Sokolowski):《現象學十四講》,(台北:心靈工坊文化公司,2004 年),
頁200。
現象學的意向活動是對過去的記憶、對未來的期望,在時間上是「當下」的,作為一個整體的 當下(temporal whole )它是含三個環節組成:主要印象 (primary impression)、持存(retention) 與突向(Protection),這三個抽象環節,是不可分割的,我們不可能只擁有孤零零的一個持存,
也不可能只擁有孤零零的一個突向或主要印象。
10林武憲主編:《兒童文學詩歌選集》,(臺北:幼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9 年)。頁 164-165,
又選自「商工日報,73 年 10 月」。
把肉挖掉,
插上蠟燭,
就是好看的花燈了。
提著蕃薯花燈,
散發出香味,
把掛在店裏的花燈 都吸引來,
跟在我後面,
排成長長的隊伍,
像國術館裏那條長長的龍,
舞動在小路上。
鄉下農村木板床下是空的,把蕃薯、蕃茄堆在床下是常事,現在二零零六年 臺灣
已進入工商業、電子時代,此種現象就不易見到,除非是極偏遠貧寒之家。
作者設想元宵節到了,商店掛滿美麗的花燈確實誘人,農家小孩沒錢買花燈,就 窮變通達成從床下選一個大蕃薯,把肉挖掉,插上蠟燭,就是好看的花燈。
以前鄉間的國術館和武術館相應合,就有「那條長長的龍」,而現代都市的 國術館,也極少看到龍,此亦是童詩的生成和時代有密切關聯。
以前鄉間的國術館和武術館相應合,就有「那條長長的龍」,而現代都市的 國術館,也極少看到龍,此亦是童詩的生成和時代有密切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