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冰小說藝術之研究
第二節 塑造人物技法
一、 外形描寫
d.懸念設計法39。
6. 張錡堂認為小說人物塑造的方法很多，主要是從（1）人物的語言；（2）人 物的動作；（3）人物的心理三個層面來描寫40。
以上學者的分類，各有其特點，但筆者認為楊春生的分類方法清楚、適中，
不會太簡略，也不會太過繁瑣，所以參酌其分類，分析李冰小說中人物塑造的手 法。
一、
外形描寫小說人物的外形描寫是很重要的；寫得成功，可以使讀者「如見其人」，對小 說中的人物留下深刻的印象，進而產生閱讀小說的興趣，所以小說家無不全力塑 造小說中的人物。小說人物的外形描寫主要有兩種方式：
1. 肖像描寫
所謂「肖像描寫」，就是透過對人物的相貌、體態、衣著的外部形態的描繪，
來揭示人物的內在性格41。以下舉李冰小說中以肖像描寫的例子說明之。
在〈山村之夜〉中，敘述者這樣描寫「大牛」：
粗壯的嗓門帶進一個粗壯的影子，他是低著頭跨進門框的，三十幾歲的漢子，
下著黑短袴，上穿敞襟衣，一道黑茸茸的胸毛露在胸前，兩道黑指印似的濃 眉下，一張赤紅的大臉腮，鬍鬚怕有個把月沒刮了。他赤著兩腳，右手抓著 三瓶「紅露」，左手捏著兩包「新樂園」42。
這是相當單純的肖像描寫。「大牛」是原住民，每天在山野間工作，所以有「一 張赤紅的大臉腮」；他為人豪爽、粗獷，所以「粗壯的嗓門帶進一個粗壯的影子」；
他「右手抓著三瓶『紅露』，左手捏著兩包『新樂園』」，是原住民好客的象徵。當 然，這些要由讀者去琢磨、體會，而不是敘述者直接點明的。
純粹的肖像描寫，應該是敘述者不加任何解說，只靠肖像本身顯示，不過這
39 參見陳碧月《小說創作的方法與技巧》頁 39-219。
40 參見張錡堂《現代小說概論》頁 78-83。
41參見高瑞卿主編《文學寫作概要》頁 214。
42 參見李冰《葬衣記》頁 27-28。
種寫法較少見，多數是在具體描摹、刻劃中插入少許解說性文學43。李冰的長篇 小說《關外風雲》裡，主人公夏江在和小嫚（馥文）分別十五年後，在齊家第一 次見到她時，主人公這樣敘述小嫚：
像古書中一朵靠古巖盛放的百合花，流露著滿株的恬靜與温馨，清癯的臉頰，
細薄的嘴唇，兩眸藏在如霧的睫毛中仍使人有一種沁心的感覺。她的臉頰上 有淺淺的笑，淺淺的憂悒，淺淺的病態美，她把她心中的一切不幸遭遇，好 像都掛在臉上，像我知道的：她父親的早故，母親的慘死，弟弟的不爭氣，
自己的病，以及那棵大棗樹給予她的折磨……。她披著綿羊尾型的髮，用絲 網緊緊罩著，臉上沒有脂粉，頭上沒有翠花，瘦長身型披著件單排釦的灰呢 大衣，古銅色棉褲和絨靴，頭上圍著黃色狐皮，綠絨線手套44。
這段敘述，不只是人物單純的外在描寫，而已刻劃出生活環境給人留下的痕 跡，「她父親的早故，母親的慘死，弟弟的不爭氣，自己的病，以及那棵大棗樹給 予她的折磨……。」這些不幸的遭遇，好像都掛在她的臉上，讓人看了有疼惜之 感。
肖像的描寫，有時也透過小說中相關的人物介紹，這種手法比由敘述人直說 更具情境性和說服力45。李冰小說〈紅鬍子〉中曾這樣描寫「紅鬍子」：
日落叫門沒好兆兒，看他帽子卡著眉，不是王八就是賊，那身臭打扮就不是 個好鯫相，那有大腿根子牽馬的46？
這段是透過老順成糧棧的門守老周來介紹。不到五十個字，把當時的情境─
黃昏時候、一位陌生的借宿人來到糧棧門口，以及紅鬍子的外貌、身分都勾勒出 來了。
2. 情態描寫
所謂「情態描寫」，是指對特定環境下的人物的心境的外化情形的描寫，如醉
43參見劉世劍《小說概說》頁 97。
44 參見李冰《關外風雲》頁 209。
45參見劉世劍《小說概說》頁 94。
46 參見李冰《磨房往事》頁 33。
態、哭態、嗔怨嬌羞之態，愁苦悲歡之態等等。情態是抽象心緒的形象外化，最 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格個性47。李冰小說〈向陽門第〉中，對姜家小地方（替官家 徵田賦的差役）的有傳神的情態描寫。
當敘述者的二叔中了舉，姜家小地方的知道後，一改平日倚仗官勢欺人的那 種傲氣，一付奉承的嘴臉，到敘述者家致意，奶奶還以為是來收租，就問他：
「他大哥，秋收還早哩，你……」
「不不……」小地方擺著手：「我今天是專給大娘賀喜來的，聽說二少爺中了 舉，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呀！」
「噢！」奶奶用手拍拍胸脯，蒼黃的臉色又變過來；「這點事還勞動你的大駕，
其實這是託大夥的福，以後還希望你……」
「嘻嘻！沒說頭，沒說頭。」小地方嗤著煙黃的大板牙說：「咱說算，往後府 上的田稅銀糧全免，不過……」他低頭撫弄著手中的鐵棍：「我跑百家門的營 生可真幹够了，到任何地方人狗都看我不順眼。」
「是呀！百家門的飯碗最難捧，再好的親友提起錢財就傷感情。」奶奶見風 轉舵的順著他說：「不要說磨嘴呀，就連鞋底子一年不知要磨破多少雙呢。」
「所以二少爺如果封了官……」
「封官？」奶奶瞪晃他一眼，突然會意的說：「一定會封官，一定會封官，近 水樓台先得月，你放心吧……」奶奶拍著他肩膀說：「那時候好的官差由你挑。」
「哪就多謝大娘啦48。」
等到敘述者的二叔參加革命黨，被滿清政府通緝，姜家小地方知道以後，又 是另外一種嘴臉出現。
（我）從東漥回來，看到媽正站在大門階上，兩手跨著門框阻攔一個人，那 人的背影看來很熟悉。
「……姜先生，你不必進去！」媽一抬頭看到我們，她指劃著說：「看！孩子 他爹回來了………。」
47參見高瑞卿主編《文學寫作概要》頁 216。
48 參見李冰《向陽門第》頁 29-30。
「什麼事呀？……」爹繃著臉問。
「哦！大掌櫃回來啦！」小地方轉過身來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哼！咱 收地稅銀兩是奉官命，你婆娘卻把著門框不讓登門……這……這……這真豈 有此理！」
「我們……」
「你們不要再打著進士及第的旂號嚇唬人，我小地方城裡來城裡去，什麼大 官沒見過……。」
「不不！您誤會了……。」媽臉色急得發黃說：「因為我家婆婆有病，我說有 事咱們在門外商議。」
「是呀！我媽近來身體一直不好……。」
「身體不好是他自己的事，納稅糧銀子是公事……。」他兇巴巴的瞪著爹說：
「不要再擺那種官宦人家的臭架子。」
「稅糧銀子？」爹指著他說：「我們的稅銀不是……。」
「六年的新欠舊賬，一共二百塊龍洋。」
「二……二……二百塊？」爹睖瞪著兩眼，臉色沈得像瀕臨著一場滔天大禍。
「過去你家二掌櫃是進士，如今他當了造反的革命黨，這六年豁免的銀糧一 起算……。」他說著從錢褡內討出張條子遞給爹：「記住，限期是月底，過一 天罰五塊。」
「姜先生，過去再好的收成一年只納五塊，加上兩斗穀子也不過是七塊龍洋 呀！」媽的小賬算得最清。
「對呀！一畝地七塊，二畝地是十四塊，你整整六年沒繳分文，加起來是八 十四塊，你家老二造反要加一倍，合計是一百六十八塊，外加二十塊的利息，
總計本息是一百八十八塊，另外嘛……嗯！另外那十二元是我小地方的跑腿 錢。」他眼皮一翻：「怎麼！沒錯吧！我的大掌櫃。」他又搯著指頭說：「哦！
今年增加的還沒算哩49。」
這兩段對姜家小地方的描寫，可以說維妙維肖。覺得對自己未來有幫助時，
逢迎巴結，無所不用其極；對自己已無利害關係，甚至有害時，則原形畢露，擺
49參見李冰《向陽門第》頁 91-92。
出一副吃人不吐骨頭的樣子。同樣一個人，情境改變了，態度也一百八十度的轉 變，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格個性。
長篇小說《關外風雲》中，主人公夏江應齊家兄妹的要求，冒充已戰死的同 袍天音，以免因思念天音而生病的母親病情加重。但夏江和小鳳多日的相處後，
產生了情愫，偏偏他們之間「不正常」的約會，又被居心邪惡、窮追天聲不捨的 尤寡婦撞見；在尤寡婦要脅天聲、「天音」兄弟，又得不到滿意的答覆後，就把這 件「醜事」告向齊老太太，齊老太太知道了這件「家醜」，把小鳳狠狠的罵了一頓。
接著，小說這樣描寫夏江與小鳳間的情態：
下午，小鳳伏在自己臥室嗚咽、抽涕，我知道預料的悲劇終於發生了。
「小鳳，母親的話我聽到了，真後悔，都是我害了你！」
「不！這不能怪你……」她伏在枕邊抽涕著說：「這是我自己的錯，我哥哥的 錯，我們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小鳳，我……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想只有一條路可以澄清。
「商量啥呀？」她滿臉淚痕的瞪著我。
「為了這種不必要的痛苦，為現在及將來的幸福，我想是故事揭穿的時候 了……」
「揭穿？」
「嗯！我要向母親說明，向街坊鄰居澄清我倆的關係，省得大家陷在矛盾中 鬧誤會、鬧蹩扭，故意製造這種莫須有的痛苦。」
「不！不行！不行！」她祈求著我說：「母親的病剛剛好些，如果她知道你不 是我二哥……不！不能再給她刺激，我情願揹這個黑鍋，讓我自己承擔起這 錯誤鑄成的痛苦……」她伏在枕上啜泣的聲浪，針尖一樣猛刺著我的心50。
這段對話，對夏江和小鳳的心境，有深刻的描寫。夏江認為，與其讓周遭的 人白眼相對，不如把事情的真相揭露出來；但是小鳳則有不同的想法，她寧願承 受別人異樣的眼光，也不願讓母親單獨面對喪子之痛。立場不同，處境不同，也 有不同的想法。
50 參見李冰《關外風雲》頁 291-292。
二、
心理描寫所謂「心理描寫」，就是通過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來刻劃人物性格的審美手段
51。李冰中篇小說《牧馬鞭》中，對主人公大平有這樣的心理描寫：
莫老夫婦的養育之恩，是一枝含露的青柳，永遠插在大平心坎上，從襖袖擦 鼻涕的年齡，到長硬翅膀，除却杜爾爺倆的白眼與歧視，似乎沒經過一點風 浪。二十年了，二十年插枝也該長成樹，多少漥谷被風沙填平，而心中窩著 老杜爾的那股子寃氣，老像隻待不住的兔子，蹦跳在忿恨的心坎上，真應該
莫老夫婦的養育之恩，是一枝含露的青柳，永遠插在大平心坎上，從襖袖擦 鼻涕的年齡，到長硬翅膀，除却杜爾爺倆的白眼與歧視，似乎沒經過一點風 浪。二十年了，二十年插枝也該長成樹，多少漥谷被風沙填平，而心中窩著 老杜爾的那股子寃氣，老像隻待不住的兔子，蹦跳在忿恨的心坎上，真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