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升遷的軍中生活

1945 年，李冰在關外習商的第五年，滿徒後升為「跑街²⁹」的售貨員了，每 天帶著貨品樣本到市區推銷，都有很好的成績，深獲上級賞識，掌盤的（即業務 經理）已決定翌年派他出去外城當「老客³⁰」。這時候，剛好八年抗戰勝利，日本 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投降初期，東北一切尚能安穩如常，但一週以後，俄國紅 軍來了，滿街散兵遊勇，隨便殺人搶劫。先是搶日本商店，後來連中國商店也被 洗劫了，所有的商店只好關門大吉，聚興福也關門了，所以從此失業了。失業後，

為了生活，在同事的邀約下，一起做「跑單幫」的工作，即帶著麻袋到長春買綿 紗，然後「搶火車³¹」到瀋陽去賣，賺點餬口費。這樣跑了三個月的單幫，十一 月下旬，應文友吳寶軒之約，共同創辦一份名為「先鋒」的油印報，但一個多月 後，中共軍隊不滿意他們報導太多重慶中央政府的新聞，慫恿俄國紅軍採取行動 抓人，在混亂中，他爬窗逃出，連夜「搶火車」逃往瀋陽二哥家中。

四、 無意升遷的軍中生活

1945 年年底，李冰逃出公主嶺，到瀋陽投靠二哥，由於二哥是皮鞋師傅，所 以就在那裏幫忙做些雜務。本來可以就此安頓下來，可是生性好強的他，不願寄 人籬下，一心想自己另闢天地。那時候的東北，因為被日本統治，軍人的地位特 別高，也受到社會的尊敬，所以李冰一直懷著從軍光耀門楣的想法。他說：「在關 外滿州國時，提起軍人，那真是光耀門楣的事，祇要門口掛『國兵之家』的牌子，

人人怕的經濟警察都敬而遠之，不敢邁進門檻一步。日本的關東軍更是太上皇一 樣的神氣，所以軍人一直是我終生願望³²。」為此，他二哥曾託人走後門，要介 紹他到保安隊（即滿州國軍改編的部隊）當排長，條件是要負責全排半年的薪餉，

被他拒絕了。

1946 年 3 月，在瀋陽的東北大學招考「先修班」，李冰前往應考，幸運的被

29 聚興福商號是一所大賣商（批發商），主要經營的貨品包括絲綢布匹，以及生活必需品的下雜 貨。店內人員並不多，大多店夥都是派駐到外面（俗稱外城老客）推銷貨品。另外在公主嶺市內 也有推銷員（俗稱跑街的），一般是在店內學徒三年後，先學著跑街，如果成績好，就可以站櫃檯，

或者派到外城當「老客」。

30 參見前註。

31 所謂「搶火車」，就是不必買票，看到火車就搶著往上爬，大多數是運機器和煤炭的貨車，車 上有紅軍押車，通常南下是空車，搶車容易；北上則是運機器的滿車，大家坐在機器或車廂上面。

32參閱李冰《冰屋筆記─李冰自述》頁 76。

錄取了。但入學以後，發現學校破爛得連門窗都没有，硬要學生分擔龐大的修繕 費，同時上課没有課本，只在課前分發零頁的講義，所以上課不滿一個月，就自 動退學了。那時候，正好中央陸軍黃埔軍官學校，公告招考第二十一期學生；派 往關外的新一軍也公告招考「第九期教導總隊學生」，雖然黃埔軍校畢業後以少尉 排長任用，而教導總隊畢業後僅能以下級幹部任職，但他認為孫立人將軍率領的 新一軍，裝備好，紀律嚴，而且是剛從緬甸遠征歸國，名聞國際的部隊，所以選 擇去應考新一軍教導隊，也幸運的錄取了，從此展開三十三年的軍中生活。

入伍後，開始接受嚴格的軍事打罵訓練，生活上的突變，有人受不了，開小 差，被逮回後，受到用扁擔打屁股的酷刑，真想一走了之，但內心經過一番掙扎 以後，還是留了下來。他說：

二哥和楊大爺的話，諄諄響在耳旁，我怎不知珍惜自己？…寶榮怎没開口挽 留我！？這一夜，我想了很多，自己也去冒險一下「開小差」，可是怎有臉面 對大院中的鄰居？安安靜靜留在隊上？這威脅多令人心寒！？在公主嶺當學 徒時，雖然也過著奴隸般的生活，被人當牛馬使喚，但並没有受到皮肉之苦。

如今，卻完全生活在失去人性的環境中，打屁股、罰跪、地下趴、挨拳頭、

挨罵受辱！命令完全失去人性，失去尊嚴……。當初是沖（衝）著遠征軍的 衣著裝備來的，如今，一切都成為泡影。

幹下去！孟夫子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 其體膚，空乏其身，…」我曾扛著扁擔上大山，抱著磨棍推金磨…經歷過太 多的苦中苦，難上難！難道這點氣還忍不下，受不了³³！？

經過一番自我教導，還是忍受下來。這年 9 月，李冰隨部隊移駐長春，真正 接受軍事訓練，其間還參觀德惠戰場³⁴，寬城子、伊通³⁵實戰見習，也意外的和張 小姐訂婚³⁶。1947 年 6 月，他奉派到瀋陽的補充團擔任班長。7 月，送兵到長春

33參閱李冰《冰屋筆記─李冰自述》頁 88。文中楊大爺是女友寶榮的父親。本來他二哥和楊大爺 希望他早點結婚，不要從軍，但李冰執意不肯，才會陷入進退維谷的地步。

34 1946 年 12 月新一軍與共軍大戰吉林省德惠市，戰後，村落一片焦土，恍如人間煉獄。

35 寬城子、伊通都是長春附近的鄉村。1947 年春，共軍在長春外圍發動五次攻勢，新一軍也多次 出城掃蕩。

36 李冰隨部隊移駐長春後，和女友寶榮感情上發生誤會，在昔日同事張承三先生介紹下，匆促和 張小姐訂婚，此事後來造成很多困擾，也促成他想及早離開東北的主要原因。參見李冰《冰屋筆

後，聽說孫立人將軍已離新一軍軍長之職，由中央任命為陸軍訓練司令部司令，

並選定台灣為陸軍訓練基地，而且要調教導隊第九期的學生到台灣協訓，將於秋 初起程。李冰得到這個消息時，他已調補充團，可以不必跟著到台灣，但那時他 面臨婚姻問題糾葛³⁷，難以處理的時候，所以想藉機到台灣避避風頭。就這樣，

李冰在 1947 年中秋節的第二天來到台灣。

部隊在基隆登陸後，當夜南下鳳山陸軍訓練司令部（即現在的陸軍軍官學 校）。當時，為了新軍訓練³⁸上的需要，被派往台南市旭町營房（現在成功大學）

協訓。半年後，回到鳳山，在士官隊擔任教育班長。1948 年 8 月，他被保送進入 第四軍官訓練班，接受為期六個月的軍官養成教育，畢業後，因成績優異，留校 服務，初任區隊附，半年後，升任區隊長，以准尉任用，一年後才晉升為少尉官 階。1950 年 10 月到翌年 2 月，李冰被派往桃園流水岩協訓，在那裏，他認識了 文壇前輩陳紀瀅、王藍、宋膺、穆中南等人，也認識了文友郭兀、丁文智、楊雨 河、崔焰琨、沙牧、紀弦、羊令野、葉泥、羅行、黃荷生、朱沉冬等人。

1951 年春，陸軍步兵學校在鳳山灣子頭復校，李冰奉命前往擔任隊職官，二 年後調教務處計劃科訓練官，負責班隊訓練課程的調配。第二年，升中尉訓練官，

仍負責原工作。1956 年年初，李冰順利的升任上尉，並被推薦進入步校高級班受 訓，但由於「孫立人事件³⁹」及本身對寫作的興趣，已無意在軍中發展。他說：

1956 年元月一日，我又順利的升任上尉，而且翌年仲夏又推薦我進入本校高 級班受訓，時間是六個月。這段教育是以參謀作業程序、戰術指揮以及戰略 指導為內容。因為我志不在此，這些指揮級的領導統御我永遠用不上，一來 我没有領袖慾，二來我們新一軍來的同學，因「孫案」關係，不可能升高官，

所以在教室與散兵坑內，我都把心用在寫作上，所以在這期間，寫完了我第

記─李冰自述》頁 104-115。

37 和張小姐匆促訂婚後，引起女友寶榮很大的反彈，如何取捨都很困難，所以李冰想暫時脫離那 個環境，讓婚姻問題因時間、空間因素自然化解。

38 即所有訓練改採美式動作。

39 1954 年，報紙上突然掀起「孫立人叛逆事件」，大意是說參軍長孫立人將軍，因受美國指使有 叛逆謀殺蔣中正意圖，並且說他如何去陽明山及高雄壽山偵察行舘地形，並準備總統在屏東校閱 空軍時採取行動，所以該項校閱臨時叫停。之後，進行一連串逮捕行動，孫將軍重要幹部、新一 軍來的幹部、第四軍訓班畢業學生，人人自危。後來，國防部為了安撫第四訓練班的同學，特別 在鳳山成立補訓總隊，補訓三個月的思想教育，補訓後改敘「陸軍軍官學校第二十三期」學籍。

其實整個事件只是軍中黃埔與非黃埔的派系權力之爭而已。

一個長篇小說《關外風雲》⁴⁰。

1956 年李冰通過學科術科兩次考試後，終於取得嚮往已久的教官資格，但因 業務關係，一直到翌年二月才正式上任助教職務。這年八月，奉派到澎湖協訓反 共救國軍，1958 年 10 月才回到鳳山步兵學校，繼續擔任助教。1959 年元月，李 冰自認為「意外」的升任少校教官⁴¹，但這個少校領章，也讓他扛了十四年，直 到 1973 年才升上中校。

1968 年以後，李冰被調到步校圖書舘服務，原因是：1965 年國防部召開「國 軍第一屆文藝大會」，成立「國軍新文藝推行委員會」，並頒布實施國軍文藝金像 獎徵稿辦法，當年李冰即以〈神蹟〉獲得短篇小說佳作獎。1968 年又以〈舅舅的 恩澤〉獲得第四屆短篇小說銅像獎，步校校長韓斌聽到後，予以召見嘉勉，認為 他既然對寫作有興趣，可以派他到圖書舘擔任舘長，讓他能在安靜的環境裏繼續 寫作。從此，一直到 1979 年退伍離開軍中，他都在步校圖書舘服務⁴²。

有關他在 1973 年晉升中校，也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對此，他曾詳細敘述，而 且從這段文字中，也可以進一步印證他無意在軍中發展。他說：

在官職晉升方面，我一直順利的升到少校軍階，誰知這「少校」一直站在原 地踏步，一停就是十四年，原因是圖書舘原為少校舘長，無缺升級，同時我 想早日屆齡退休，另謀他圖（途）。不意 1971 年 8 月，我在軍訓班任區隊長

在官職晉升方面，我一直順利的升到少校軍階，誰知這「少校」一直站在原 地踏步，一停就是十四年，原因是圖書舘原為少校舘長，無缺升級，同時我 想早日屆齡退休，另謀他圖（途）。不意 1971 年 8 月，我在軍訓班任區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