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冰小說藝術之研究
第三節 小說的語言特色
四、 深具個性化的人物對話
三、 勾勒人物形象具體鮮活
最好的小說敘述語言,往往具有概括、簡潔、和傳神的特點88。李冰對小說 人物的描寫,頗能掌握這些特點,所以所描寫的人物,具有形象具體鮮活的特色。
以下舉例說明之。
我們先看他對「紅鬍子」的描寫:
他穿雙馬刺黃皮靴,羊皮套褲,左手握柄匣槍,馬韁拴在大腿上,生皮板大 襖嚴嚴實實蓋著屁股,黑布褡包以上沒有覊釦,羔皮內坎肩的毛池與胸前氄 毛合在一起,像粉絲炒海帶,黑白分明。古銅色氈帽頭,耳護子壓著蒼鬢角,
額下的蒼白連到腮,圈著一張深秋的梧桐葉子,黃中透紅,莊重與威懍,就 像背後的雲彩捧著日頭,一種忠實89!
短短不到一百五十個字,不僅把「紅鬍子」的外貌描寫的生動傳神,而且把 人們對土匪頭子的畏懼也表露無遺。
在〈山村之夜〉裡,對原住民男主人的描寫:
粗壯的嗓門帶進一個粗壯的影子,他是低著頭跨進門框的,三十幾歲的漢子,
下著黑短袴,上穿敞襟衣,一道黑茸茸的胸毛露在胸前,兩道黑指印似的濃 眉下,一張赤紅的大臉腮,鬍髭怕有個把月沒刮了。他赤著兩腳,右手抓著 三瓶「紅露」,左手捏著兩包「新樂園」90。
不僅把一個不拘小節的人的形象寫活了,也把原住民朋友豪爽粗獷的個性呈 現了出來。
四、 深具個性化的人物對話
小說中對人物性格的刻劃,身分地位、教育程度、職業類別的介紹,除了可 以直接用文字敘述外,也可以由對話來透露。小說家撰寫人物的對話,都是非常
88參見魏飴《小說鑑賞入門》頁 234。
89 參見李冰〈紅鬍子〉,收錄李冰《磨房往事》頁 26-27。
90 參見李冰《葬衣記》頁 39-40。
用心的,因為對話寫得像不像,好不好,直接關係作品的成敗。對話要寫得自然 合理,靈活生動,每一句話都應該有生命、有活力,某一種性格身分的人,就應 該說符合他性格身分的話,才能使讀者從對話中體會他的性格、他的為人、他的 情思、他的聲音相貌,使人有「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感覺,這才是成功的對 話。
李冰小說中的人物對話,也頗能反映人物的性格身分、理想情思,舉例說明 如下:
在〈紅鬍子〉中,李冰用了許多土匪的「黑話」,描述「窩集幫」打家刼舍時 的對話。
黃皮子老三站在保險櫃前,槍口對著蹲在膝巴蓋下正忙著的管賬先生。
「留根子!老三」
「是!老規距。」
「卜通」一聲!大汽燈打個愣憎,火性爺老四臉上冒出一些慌張,奔喪似的 一頭撞進來。
「水緊!大哥!」
「呃?有兆兒?」
「草動的遠兒,馬嘯的道兒!」
「媽的!收攤子!準備挑!」他黃皮子甩過的錢袋紮上腰,抹過身倒扣上房 門。「啊!二號?」
「西廂房吃葷腥!」
「媽的!狗走遍天下是吃屎!咱這行子……去!……陽面滑直奔白河灘。」
「當家的,您?」
「找那根筷子。」
「哪!哪!一道子繞子綑,一起滑91!」
文中「留根子」、「水緊」、「有兆兒」、「準備挑」、「陽面滑」都是土匪的黑話,
使用這些黑話對白,不僅簡捷有力,而且能反映當時的緊急情況;此外,二閻王
91參見李冰〈紅鬍子〉,收錄李冰《磨房往事》頁 40。文中「留根子」是留下壓櫃底子錢。「水緊」
是敵人來了,情況緊急。「挑了」是指走,準備挑,就是準備走。「滑」是逃,陽面滑即是向南逃。
原本就是因殺了「臊婊子」才來投靠窩集幫的,所以只要有機會,總是改不了「打 渾食」的個性。
《陋巷春暖》裡,敘述颱風夜,主人公潘老家裡屋子漏水,為了「救災」,自 己也不慎摔倒受傷;剛忙完家裡的「救災」工作,突然接到朋友求助的電話,他 即不顧自己的安危,熱心幫助別人。我們來看潘老、賴火木及潘老太太間一段精 彩的對話:
「喂!我就是……哦…賴火木,什麼事呀?」潘老急急地問。
「我兒子急……急……」那邊賴火木急得嘴巴結巴起來。
「急什麼嘛?你快說呀!」
「我…我兒子急…急病呀!」
「那就趕快送醫院呀!」
「幾家醫院都敲不開門,潘老,你不是認識 OO 醫院嗎?」
「認識,認識,我馬上去,你們在店裡等。」
潘老放下電話,指著老伴說:「你守夜,我去看看。」
「看什麼?三更半夜,大風大雨的。」
「賴火木的兒子急病,我幫他送醫院。」
「不行!外面多危險哪!」老太太瞪著他說:「送院還要你陪著,哼!你可是 土地爺的門檔─有求必應92。」
賴火木急得結巴起來,「我兒子急……急……」,句中兩個間斷,把賴火木著 急的處境和狀況都活畫出來。而且,短短幾句對話,不僅把賴火木著急的情狀表 現出來,潘老熱心助人的性格,以及潘老太太擔心先生安危的心情,也都在簡潔、
傳神的對話中呈現出來了。
五、 靈活運用具地方特色的俗語、諺語、歇後語
每個地方的語言都是一個大寶藏,是「語言的金子」,有許多生動的詞彙,如
92參見李冰《陋巷春暖》頁 169。
果開採出來,適當運用,會增加小說語言的生動性和地方色彩93。李喬也主張小 說語言中加入方言,他說:「我國自新文學創始以來,尤其小說部分,始終以寫實 為主流;寫實的特色就是反映現實生活,作品裏必含『人間煙火味』;在語言的特 色是方言的加入94。」
李冰在談到他習作小說的經過時,曾說:「當時在鳳山的司馬中原就慫恿我 說:『詩集出版后做個結束,開始寫小說吧,因為你有落實的生活歷練與飽和的北 方語言,小說這條路一定可以走通95
。』
」因此,具「飽和的北方語言」,也成了 李冰小說語言的特色。地方語言中的「俗語」、「諺語」、「歇後語」等俗文學,是民間經過長時間提 煉出來的語言,與民眾的生活貼近,最能表現各地的方言特色。以下整理、摘錄 李冰小說中的使用情形。
1. 俗語:指通俗流行的語句,或約定俗成廣被應用的語句,有廣義和狹義之分。
廣義的俗語,也稱「熟語」,含諺語、歇後語、慣用語和口頭成語四種類型。
狹義的俗語,指上述四者以外具有哲理性者96。李冰小說中曾使用的俗語(狹 義),摘錄如下:
(1) 不結子的石榴。不生蛋的騲雞。開慌花的黑桃。(〈磨房往事〉) (2) 蝎子崩骨,一生一窩巴。(〈磨房往事〉)
(3) 掉進海的葫蘆,誰也救不了誰。(〈紅鬍子〉) (4) 鐵道上火車,祇有這一條路。(〈紅鬍子〉) (5) 落水鳳凰不如雞。(〈紅鬍子〉)
(6) 命裡八尺,難求一丈。(〈爺爺的酒店〉)
(7) 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爺爺的酒店〉) (8) 龍多鬧旱,老婆多誤飯。(〈旱魃〉)
(9) 十里外看大戲,連影也甭想摸著邊。(〈旱魃〉) (10) 踩過的腳印早晚會平。(〈老龍記牧場〉)
(11) 貼身的瘡疤會癢一輩子。(〈老龍記牧場〉)
93 參見馬振方《小說藝術論》頁 177。
94 參見李喬《小說入門》頁 33-34。
95參見李冰〈歲月無情筆有情〉,原發表於《文訊雜誌》,收錄《沙漠人手記》頁 181-197。
96 參見曾永義《俗文學概論》頁 87-95。
(12) 打是親,駡是愛,不打不駡不自在。(《牧馬鞕》) (13) 該著淹死鬼,山上摔不死。(《牧馬鞕》)
(14) 闊馬上不得陣。(《牧馬鞕》)
(15) 孩兒不嫌娘醜,狗兒不嫌家貧。(《牧馬鞕》) (16) 老鷂窩裡菢家雀,一窩不如一窩。(〈黑帖子〉) (17) 去年的皇曆能用嘛?(〈雨天的疤痕〉)
(18) 常穿袍子總會碰到親家。(〈風雨故人來〉) (19) 套上磨棍的驢子,甭想再走出磨房。(〈雪烟〉) (20)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是塊愁。(〈雪烟〉) (21) 帽子蓋著眉,不是王八就是賊。(〈栽贜〉) (22) 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刼路記〉)
(23) 再壯的苗子也要分開栽。(〈舅舅的恩澤〉)
(24) 田多荒,龍多旱,嘴裡貪多嚼不爛。(〈舅舅的恩澤〉) (25) 母狗不調屁股,公狗爬不上。(〈採花賊〉)
(26) 家稱萬貫,不如薄技在身。(〈人上人〉) (27) 兵一當,鐵成鋼。(〈人上人〉)
(28) 廚房有人好吃飯,城(朝)裡有人好做官。(〈向陽門第〉) (29) 再毒的癤子也會鼓出頭。(〈向陽門第〉)
(30) 十七十八錯一腳,過了二十就乖巧。(《陋巷春暖》)
2. 諺語:是「俗語」的一種,是哲理性、經驗性、科學性較強的俗語,往往結 構性嚴密、對偶整齊、音韻和諧,藝術性很高,是「前代故訓,傳世常言」。 通常以最簡約的形式,蘊涵最賅博的內容,表現出非凡的精練性97。李冰小說 中曾使用的諺語,摘錄如下:
(1)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紅鬍子〉) (2) 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發財還家〉) (3) 西天掛紅幌,大雨下滿缸。(《牧馬鞕》) (4) 不怕蛟水龍,祇怕一窩蜂。(《牧馬鞕》)
97參見曾永義《俗文學概論》頁 96。
(5)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帽徽〉)
(6) 娘去千里子不愁,兒行百里母擔憂。(〈鄉土〉) (7)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荖濃溪上〉) (8) 田地不怕少,只怕種不好。(〈荖濃溪上〉) (9) 成人不在管,管煞不成人。(〈重逢〉)
(10) 嘴裡天官賜福,心中男盜女娼。(〈葬衣記〉) (11)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舅舅的恩澤〉) (12)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舅舅的恩澤〉) (13) 有好兒孫方是富,無多田地不算貧。(〈替死鬼〉) (14) 沒有爬不過的牆,沒有過不去的年。(〈奶奶的收穫〉) (15) 孩子盼年,大人怕年。(〈奶奶的收穫〉)
(16)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 (〈分家前後〉) (17) 瓜田不提鞋,李下不扶帽。(〈漁夫與船〉) (18) 寧可扒層皮,不聽梟鳥啼。(〈向陽門第〉) (19) 太太怕哄,孩子怕寵。(《陋巷春暖》)
(20) 好馬生在腿上,好女生在嘴上。(《關外風雲》)
3. 歇後語:一句話必為兩截,上句是起語,用比喻;下句乃承接起語所形成的 斷語,為說明98。歇後語對「俏皮話」而言,可以說是狹義的俏皮話99。李冰 小說中曾使用的歇後語,摘錄如下:
(1) 窰姐的門簾子─來者不拒。(〈紅鬍子〉)
(2) 旗桿上綁雞毛─好大的撢(膽)子。(〈紅鬍子〉) (3) 大鍋糊地瓜─一窩爛。(〈旱魃〉)
(4) 茅厠裡頭插門閂─憋死人。(〈神蹟〉) (5) 抓著令箭不煞手─過官癮。(《牧馬鞕》) (6) 土地爺的門檔子─有求必應。(《牧馬鞕》) (7) 劊子手上吊─沒得好死。(《牧馬鞕》)
(8) 給閻王爺帶信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牧馬鞕》)
98 參見婁子匡、朱介凡編《五十年來的中國俗文學》頁 164。
99參見曾永義《俗文學概論》頁 113。
(9) 作夢娶媳婦─想好事兒。(〈斜陽下〉) (10) 榖地裡出稗子─苗頭不對。(〈帽徽〉) (11) 老母雞給黃鼠狼拜年─找死!(〈轉變〉) (12) 被窩裡摸媳婦─十拿九準。(〈雪烟〉) (13) 瞎子點燈─白費油。(〈荖濃溪上〉)
(14) 大水沖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重逢〉) (15) 旱鴨子站在黃河口─够過的嘮!(〈一場虛驚〉) (16) 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爺爺的信仰〉) (17) 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分家前後〉) (18) 嘴上抹苦膽─自討苦吃。(〈護產者〉)
(19) 肚子裡藏炭火─可真熱心。(〈向陽門第〉)
(19) 肚子裡藏炭火─可真熱心。(〈向陽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