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寫實小說的特點在於巧妙揉合神奇與寫實元素,營造想像豐富的世界。
然而,有別於幻想小說的是,魔幻寫實文本幾乎都根植於現實情境,存在大量寫 實元素,換言之,敘事往往在現實社會的框架中進行。法里斯指出魔幻寫實文本 正是透過「寫實的描述」,並藉由「大量細節的描繪」用以建構一個現實世界。1亦 即作者透過寫實的敘事手法,勾勒出某個現實情境,引領隱含讀者進入一個熟悉、
可理解或認同為真的世界中,以烘托出所謂的真實感。在艾蒙的小說中寫實元素 主要表現在「擬真的時空背景」、「大量的細節描繪」及「寫實的敘事手法」,本節 將就此三項進行闡述。
一、擬真的時空背景
傅騰霄於《小說技巧》中論及「小說既要寫人物的命運與人事的變遷,當然 離不開年月時節,而且愈寫得具體,愈能增強作品的真實感。」2可見,一個擬真 的時空背景可塑造出小說的真實感。在艾蒙的青少年小說中,時間與空間都清楚 設定在當代英國地區,更精確的說,艾蒙偏愛以自己家鄉作為故事背景,他也曾 表示自己的作品常「洋溢著自身童年的家鄉景色」。3
在《史凱力》中,故事背景設定於當代英國東北部,位於新堡或鄰近地區。
雖然小說中並未指名故事發生地點,但艾蒙於個人官方網站提及小說中許多場景 是以自身住家與車庫為藍本。當他搬至新家時,車庫的狀態一如書中所述,甚至
1 Zamora and Faris 169.
2 傅騰霄著,《小說技巧》(台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44。
3 見大衛•艾蒙個人官網:http://www.davidalmond.com/
飯廳中有廁所的奇怪景象也呈現於小說中的敘述:我們走進飯廳,看見角落有一 間三夾板搭成的破爛廁所(頁21)。相較之下,艾蒙其他作品更明確點出或創造出 現實的時空背景。在《曠野迷蹤》第一章,作者即以「石門這個地方有一個荒原,
位於住宅區與河川之間,是一片空曠的荒地,也是久遠以前的礦坑遺址」(頁21)
開始,立即點出故事發生的地點,石門是一個充滿荒廢煤礦坑的小鎮,宛如是艾 蒙家鄉的翻版。隨著故事發展,石門當地的景象常透過基特的視角,一一描述,
在與爺爺外出散步時,基特將所見景物描述如下:
那天我們往石門的邊緣地帶閒逛,那一帶因靠近山丘,房舍已經逐漸減少。
雲雀從我們前方的草地一飛沖天。縱橫交錯的小徑依稀是昔日廢棄的運煤 產業道路,四周是田野和荒地連接著昏暗多霧的沼澤。廢棄的石牆,廢棄 的破房子,洞開的窗戶長出一叢叢蔓草。旁邊還有年代久遠的山楂樹林,
深綠色的小樹葉中長出鮮豔的紅莓果。(頁40)
透過地形(山丘、沼澤)、氣候(多霧)、植被(蔓草、山楂樹林)等自然景 觀的描寫,以及散落的房舍、運煤產業道路、廢棄的石牆、破房子等人文景象的 呈現,艾蒙進一步透過基特的視角建構出一個沒落的煤礦小鎮。對照他在小說之 後的作者自述,可以發現石門儼然再現艾蒙故鄉費靈小鎮,英國東北部礦產舊鎮 的情景:
我生長在一個大家庭,從小住在英格蘭一個斜坡小鎮上,正好可以俯瞰泰 因河。這小鎮還保留著許多年代久遠的煤礦坑,鎮上縱橫著黑不溜丟的石 板路,[有著奇特的商店],在開滿了石南花(heather)的山丘之間,錯落著 一座又一座的新建社區,小鎮生活充滿了神祕與不可預期的事件,這地方、
這街坊給了我許多寫作的啟發。4
艾蒙透過基特所見具體景物的描寫,建構出一個荒涼沒落小鎮,使小說充滿 地方感。之後,艾蒙在《天眼》中,故事發生的場景設定以泰因河為依據,也就 是艾蒙故鄉所在的河流;《神祕之心》則將時空設定於Helmouth,亦是英國的北方 小鎮,同時於第一部分的第三章描述該城鎮位在城市邊緣,荒原的開始,當中新 舊房屋交雜,像是個被遺忘的村落;在《吃火的人》中,時空背景設定於美俄冷 戰時期,古巴飛彈危機5之際,艾蒙明確點出故事發生的時間為 1962 年夏末(頁 1, 12),地點是位於新堡附近的城鎮奇哩灣(頁 14),此外,小說中運用勞動階級 間的詞彙,形成逼真的對話情境,使故事更具地方性。6
寫實小說中時空背景常從真實地理環境採擷,但未必會使用真名,如同石門 或奇哩灣是個虛構的地名,但的確存在著這麼個地方,是故,在大衛•艾蒙的作 品中往往洋溢著地方感與真實感。而艾蒙童年成長的地點除了成為小說中虛構城 鎮的基礎,這個式微的煤礦小鎮也因為充滿了神祕與不可預期的事件,提供艾蒙 寫作時的靈感,也成為其魔幻寫實風格的來源,關於此點將在第二節加以討論。
二、大量的細節描繪
當故事以擬真的時空背景為基礎,清楚將故事發生時空與包含「第二世界」
的幻想故事做了明顯的區隔,將引領讀者以一種寫實小說的觀點來閱讀故事。除 了時空背景的擬真,艾蒙也透過大量日常生活細節的描述,塑造一個非常真實的 世界。艾蒙慣用的細節描述包含了家庭的擺置、社會結構,情節都在一個現實的
4 中譯引用《曠野迷蹤》作者的話,唯漏譯英文 strange shops 一詞。
5 古巴飛彈危機(Cuban Missile Crisis)是 1962 年冷戰時期在美國、蘇聯與古巴之間爆發的一場極 嚴重的政治、軍事危機,爆發原因是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此事件被視為冷戰的頂峰與轉折點,
人類從未如此接近核子戰爭。
6 Timnah Card, rev. of The Fire-Eaters, Bulletin of the Center for Children’s Books 57.5 (2004): 360.
世界中展開,諸如麥可的新家、學校、米娜的家、醫院、公車等。透過地方及人 物的詳細描繪,成功建立起一個現實世界,宛如身歷其境。故事展開後,艾蒙往 往於故事開始的章節,大量寫實描述,將讀者引領至一個期待寫實小說的觀點。
寫實的描述創造出一個虛構的世界,然而這世界卻與真實的世界相似。
大衛•艾蒙談到他所寫的小說都是以現實為依據,在敘事時,一成不變的生 活略寫帶過,不時插入周遭景物的細緻描繪,包含四季變化景色,及當地景物的 描寫。艾蒙從日常瑣物到人物的生活現實,包含日常生活飲食、學校生活。對於 環境、建築、人物、生活起居飲食及主角的所見所聞,艾蒙常展開細緻而生動的 描繪。以《史凱力》而言,作著先是寫麥可一家搬至新家,在查看新家四周環境 中的過程中,艾蒙描繪得愈來愈精細入微。在小說開頭數章,透過主人翁麥可的 第一人稱觀點的敘述,對車庫的描繪,讓車庫的破爛狀況精確呈現:
東西堆的可多了:老舊的五斗櫃,破爛的字紙簍,和一袋袋的水泥;牆壁 上靠著幾扇頗有年代的門扉,幾張帆布躺椅擱在角落,帆布已經腐朽得面 目全非;牆上的鐵釘掛著成捲成捲的粗大繩子和纜線;堆得小山一樣高的 水管和一箱箱鏽透了的鐵釘幾乎盤踞了整塊地板。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 網。牆壁一片斑駁,石灰水泥掉了一地都是。在一面牆上,居然讓我發現 一扇小小的窗戶,卻髒得看不出所以然,窗前還杵著好幾捆有裂紋的地板 貼皮。(頁22)
在《史凱力》開頭的章節中,小說的第一人稱敘述者麥可仔細描述了新家的 環境(頁20-1)、車庫的狀態(頁 22, 26-27)、後院(頁 25),以及之後米娜家的閣 樓。他描寫家庭用品的狀態及擺放。隨者敘述者鉅細靡遺的描述,讀者彷彿身歷 其境,與主角一同檢視破舊車庫,一覽無遺。艾蒙於官網提到該書即是以自家及 車庫為藍本,當他搬至新家時車庫的狀態如書中所述一般,也真的有個馬桶就在
飯廳中,同時反襯出之後隱身在車庫中史凱力的奇特,而產生一種神祕感。
艾蒙在小說中常對社會脈絡加以刻劃,大量描述社會機構與家庭活動。《史凱 力》中在醫院時,麥可詳實敘述病房及所遇見的人:病人、醫生、護士,甚至醫 學院學生,及他們的互動。在公車上,他亦觀察到其他乘客的一舉一動(頁33)。
當然,在故事中也處處可見家庭生活的描繪,例如麥可和父親整修新家的情景。
他們的飲食內容與現實世界可說是大同小異,反映出當代的生活型態,比如:中 國菜、可樂、三明治等食物。
《史凱力》還有許多情節景仔細描述學校課程、師生互動、課程內容、作業,
甚至足球比賽。再者,米娜的在家教育反映出在當代英國日益成長的教育活動。
David Botsford 曾追溯英國在家教育的起源於 1952 年,當時身為四個小孩的母親 的Joy Baker 決定自行在家教育兒女。然而,歷經長達十年之久的奮鬥,直到 1962 年,在家教育才合法化。此後數十年間,越來越多家庭投入在家教育的行列。
Botsford 指出在 1997 年之前,僅有十戶家庭進行在家教育,但時至今日,在英國 地區己經有一萬二千戶家庭投入在家教育的行列,而且只有少數當地主管機關會 有所阻撓。7透過麥可的敘述、米娜及其母親所言,為讀者勾勒出英國在家教育的 狀況,更重要的是,從中亦反映出作者的反官僚(antibureaucratic)立場,也可說 是種反動意志,此點將於第肆章進一步說明。
至於《曠野迷蹤》,艾蒙對於石門廢棄礦坑及城鎮的人事景物亦仔細刻畫,塑 造出一個沒落小鎮氛圍。在《吃火的人》中,故事集中在古巴危機事件的鋪陳,
藉由書中人物的評論及電視新聞的呈現真實歷史事件,反映戰爭一觸即發的緊張 與恐慌,另一方面,小說中也大量描繪學生在學校中遭受體罰的殘酷面貌。此外,
7 David Botsford, “Compulsion Versus Liberty in Education (10): Home Education in Britain,”
Libertarian Alliance, London, 20 May 2004 <http://www.libertarian.co.uk/lapubs/educn/edc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