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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保姆阿銀》裡的母職渴望

第五章 從「瑪麗包萍」的跨文化演繹談父親角色的轉變…

第三節 《天才保姆阿銀》裡的母職渴望

1987 年的《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可以說是為《瑪麗包萍》系列於其 後(1988)所出版的最後一集提供了新的保母議題:由男性(父職)來擔任保母 角色──並且是經由扮裝而成。接著在世紀末的時候,日本女性漫畫家大和和紀 更為直接地創造了一個由男性扮裝而成的「瑪麗.包萍」故事──《天才保姆阿 銀》 (ベビーシッター・ギン!1998- )。至此,可謂「瑪麗.包萍」的角色已然 揮別了電影《歡樂滿人間》裡有著細緻妝容、身形苗條的女性身影,變成體型 粗壯、打扮過時的保母角色(《窈窕奶爸》與《天才保姆阿銀》裡的主角皆有此 種外型特徵)。

前述有關「奶爸/霸」的變裝時,我們注意到無論兒童文學或主流文化商 品在論及變裝時,幾乎都是出自「權宜之計」的設定,並未顛覆性別角色的分 化或父權社會的體制結構。這種扮裝並非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謂「全然顛覆 內部和外部心靈空間區分,有效嘲諷性別的表達模型以及真實的性別身分慨 念」(Butler:2008 212)的「變裝」(drag),而在揭示父權如何經由對相對性別的 模仿,再現以男性掌控為主的烏托邦世界。在這個烏托邦世界裡,性別的定義 由生殖差異來決定,身體的真實性被男性與女性兩種性別來確立,社會成為處 理、展現此一分化過程的場域(Connell 24)。如果這是我們在瑪麗包萍系列的

「奶爸/霸」變形文本中所感受到的,那麼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是,謂和我們從 未質疑「瑪麗包萍是男是女?」兒童文學理論家蔚柏在論及瑪麗包萍的「屬 性」時,曾指出身為文本中真實與奇幻之間的連結管道,瑪麗包萍實際上被描 述成「屬於」(belong)女性的身影,而非「是為」(was)女性,這種設定諭示了 其神奇「它者」的身分建構(Thacker、Webber 172)。

這也是瑪麗包萍系列變形文本《天才保姆阿銀》系列角色在性別上的模糊 要素。《天才保姆阿銀》講述一個具備(英國)專業保母資格、熱愛世上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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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卻有著變裝癖、模糊性向的男性角色(就生物特質而言) 「阿銀」。與

《窈窕奶爸》、《絕地奶霸》等電影一樣,文本亦將變裝行為簡略地化為適應社 會機制的權宜之計:為顧及社會對於男性擔任保母角色的觀感與信任,只好變 裝成為女性來獲得工作的機會。然而這樣的設定卻因角色本身性向上的模糊而 形成對非異性戀者的嘲弄,變裝被設定成與異性戀相悖的(opposite)的性別歧 見:身體無法孕育下一代、卻渴望擔任母職的男性。

《天才保姆阿銀》所展現的弔詭之處在於,如果變裝是一種模仿性別的戲 耍,「隱約地揭露了性別本身的模仿結構」(Butler:2008 213),那麼阿銀模仿的 並非女人(瑪麗包萍),而是母親。「母親」才是阿銀真實的性別身分,其性別屬 性在表達性(expressive)與踐履性(performative)之間游移輾轉、無法置固。「母親 變裝」闡釋了巴特勒意欲打破性別二元對立的可能,「性別不應該被解釋為穩定 的身分或各種行為隨之而生的能動性所在,它是及時、薄弱地構成的身分,經 由行動的風格化重複而建立於外在空間中」(Butler:2008 216,黑體字為譯本所 註)。兒童文學文本中的性別屬性常被設定為一種「意識的建構」,用來連結非 現實層面,例如瑪麗包萍神奇「它者」的外表設定,把其同玩具與遊戲的暗示 連結起來(Thacker、Webber 172)。

有趣的是,「母親」性別屬性的游移特質對於兒童而言,並沒有產生性別認 知上的困難,兒童角色多能清楚的知道阿銀是「男生」。但對年紀較長的孩子、

成年角色而言,阿銀就像他們所看到的是一個「比男人還高壯、有著寬闊肩膀 的女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乃是因為性別分立的概念本來就是一種極為穩 固的社會建制──儘管阿銀與男性(父職角色)或女性(母職角色)都曾經產生曖昧 的情愫。

影響所及,阿銀個人的「母親」性別屬性強調的是育兒(mothering)、而非 母權(matriarchy),巴特勒所言社會性別在變裝下因著滑移的弔詭而生反認同/

性別的可能(Butler:1997 29-30)在此全然不能得見,文本內容強調與性別分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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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連結的家庭價值,大致可歸成以下三類主題:

一、協助增進夫妻間的感情、建立互信的基礎:在這類型主題內容裡,通常主 角為原本未能協助家務處理(包含育兒工作)的丈夫,在保母阿銀的幫助下,成 為重視家庭、向妻子表達愛意的好男人。母職多為婚後成為全職媽媽的家庭主 婦。

二、單親(喪偶、未婚生子、離婚或撫養另一半婚外情所生的小孩)的親職與失 親無依(單親或孤兒)的孩子,重新獲得人生希望、或找到另一半。

三、修復或導正親職與孩子間的關係:主要角色有過度保護孩子、望子成龍心 態的父母,或是具有叛逆性格、被寵壞的小孩等等。

強調家庭的價值,意味著異性戀機制成為唯一的家庭型態組成設定,強森 (Allan G. Johnson)指出「我們認同自己是男是女,是以一種普遍性的意識形態 的形貌出現,而這意識形態其實是在幫助維繫性別特權與父權秩序。」

(Johnson 117)父親成為工具性的角色,汲汲營營於社會地位與經濟生活,阿銀 的母職角色功能看似在使每一位父親「回歸」家庭、參與育兒的責任,實際上 卻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強調了由男性所扮演的父職角色來補足、強化異性戀家 庭的組成結構。

其中一個故事〈演員的種子〉裡,阿銀受託至傳統歌舞伎演員世家照顧繼 承人小男孩立川千春(9 歲)。由於小男孩未來將繼承家業必須從小接受父親乾旦 的訓練,加上這個家族長久以來男性後嗣體質虛弱、難以順利成長,所以千春 從小便被當成女生來扶養:穿著女裝、合宜女性化的舉止要求、為保護演員的 身體而不能跟男孩打架等等。在此影響下,千春的繼承身分使其產生性別認同 的危機,一方面老是被學校裡的男孩們取笑(娘娘腔)、欺負,同時卻也因為身 為男生無法扮演「媽媽遊戲」而不被女孩團體所認同。

此處顯現了性別分化的刻板印象:男孩子表現活動力強、野蠻與侵略性等 特質,女孩則多溫柔親切、著迷於角色扮演,最重要的是文本設限了兒童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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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生物性別加入其所屬性別團體的社會化經驗。千春因為家族繼承人的身 分,終究得回到男性團體,剛出生的妹妹則因為是女生,被兩兄妹的媽媽認為

「應該會輕鬆許多」(《天才保姆阿銀》第 8 集 64) 。其中顯現了柯挪( R. W.

Connell)所強調男性陽剛特質(Masculinity)中的霸權性,這種霸權陽剛特質 (hegemonic masculinity)乃是以性別實踐方式根扎於父權社會,藉以合理化並穩 固以男性為中心、女性為從屬的位置(Connell:1995 77)。

阿銀協助千春重建自我性別認同的方式,首先便為使其感受到當男生的

「感覺」,讓小男孩穿回男裝,接著進行先前不被允許的競技性戶外活動。凝視 著全身髒兮兮、盡情玩耍的千春,阿銀以獨白式的單聲話語來建構出「怎樣才 是男生?」的標準,而其明白地指示出被許可、鼓勵的行為更顯示出說話者的 權威力量,「沒錯!你(千春)其實是個男生!運用身體的每一吋力量,玩得全身 是泥……用整個身體去體會的,正是男生……」(《天才保姆阿銀》第 8 集 72-73)阿銀權威式、單聲的「話語」象徵著父權的思考模式,目的在使模糊的性別 界限重新被建制,小男孩在此父權話語的強制下,接受了性別的被確定,「沒 錯!千春喜歡當男生,因為,我本來就是男生嘛!」(《天才保姆阿銀》第 8 集 73)因而千春在之後面對學校裡其他男孩的挑釁時,立刻不加思索地予以肢體上 的回擊。

值得注意的是,柯挪所謂的霸權陽剛特質有別於雄性的、威猛的、強壯等 傳統對男性氣概的定義,而是引述葛蘭姆西(Antonio Gramsci)的霸權理論,強調 陽剛特質乃是在日常生活裡所言所思之中逐漸滲透的意識形態,即用莫名以 狀、不易察覺的運作方式來產生影響。阿銀認為立川家對千春的扮裝方式出自 於對為男人模仿女人的誤解,其藝術之道乃是因為只有男性才能演得出來那般 極致女性美感,必須由男性來扮演意謂著應先讓角色產生男性的自覺、其後才 是藝術的培養,此一「男性才能做得到」思維正是透露了霸權陽剛特質的隱微 難辨,同時也讓舞台上的變裝成為千春傳達陽剛特質的最好媒介,使其體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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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氣概的力量,並藉此連結父承子繼的父權結構。

《天才保姆阿銀》藉由異性戀以外的家庭型態的缺席,以及霸權陽剛特質 的隱微滲透來表現父權社會中理想的性別配置(gender arrangement)與秩序 (gender order),這種以異性戀為恆態的設定事實上更常見於兒童文學,幾乎所 有的童書都排除了諸如人工受孕等其他生物繁衍方式的存在事實,一個最好的 例子是在《海瑟有兩位母親》(Heather Has Two Mommies,暫譯)的十週年紀念版 中,作者 Leslea Newman 為了回應來自醫界、心理分析師、教師和父母等成人 讀者的批評,選擇了刪去文中有關人工受孕部分的情節(Chick 17)。這種性別上 的絕對分化使得文本內容忽略了同性戀或其他的跨性別族群,「差異是好的」

(Differences are good)成為不辨自明、理所當然的匱乏,「同性戀角色成為兒童文 學裡最罕有和最具爭論性的角色」(Chick 16),這句話同樣也適用於將兒童文學 予以收編的主流文化文本。

從「瑪麗包萍」、「奶爸/霸」到「天才保母阿銀」,可窺出兒童文學文本歷 經不同的文化詮釋而建立自身的互文體系,這個體系最為特殊之處在於其包含 文字與圖像兩種語言表現的形式(小說/電影/漫畫),杭特(Peter Hunt)便曾指 出兒童文學的特殊之處,即在於毋須於其中固著於文學文本的「純度」,而所謂 的「文本」意味著任何能夠進行交流的形式,諸如實體書、電影、電視影集、

日記或周邊商品等。同時也因著這些文本不斷地被改編、再製、收編他種文 化,兒童文學因而得以呈現多重面向的經驗(Hunt 7)。這些變形文本的重要性在 於文本如何反應彼時意識形態或社會結構的影響力,在其中創造一套符號系統

日記或周邊商品等。同時也因著這些文本不斷地被改編、再製、收編他種文 化,兒童文學因而得以呈現多重面向的經驗(Hunt 7)。這些變形文本的重要性在 於文本如何反應彼時意識形態或社會結構的影響力,在其中創造一套符號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