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機械複製時代的「新」父親
第一節 重寫孤兒文學傳統
啟蒙時代在家庭生活的養兒育女層面產生最重要的影響是,兒童以具體並 且帶有經驗性的概念被普遍認識,其脆弱的本質也被認為有權利受到撫育和得 到舒適的照顧,與長子的財產繼承權、婚姻契約等社會安排分隔開來,此種依 存關係使養育孩童逐漸成為所有家庭自然功能的現象。在其中形成了對於家庭 中自然表達(natural expression)的看法,即自然的「交感」,它包含了人們從合度 (measured)而生的真實需求,將人們導向了渴求同樣的事物,例如繁衍、撫育和 友誼等,所有人都會使自己的行動符合同樣的欲求(Sennet:2008 130-1)。
值得注意的是,自然對個人的影響,就是讓其嚮往簡單、樸質的經驗,例 如此時期居家環境逐漸把臥室和起居室分隔開來、增加家庭成員私密的相處空 間,或是人們越來越習慣在家庭空間中穿上寬鬆、樸素的服裝(131)。然而我們 對於 18 世紀為人父母責任中所蘊含帶有「質樸」(modesty)特點的自然慾望所知 不多,這也是為什麼本研究認為杭松(Jean Ranson)在書信中表露從親情感受到 的喜樂值得討論的緣由。
杭松(Jean Ranson)的信件同時也反映出另一個童年概念形成的現象:兒童 讀物的標準對於彼時家居生活的重要性日益漸增。儘管此時童書的發展和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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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英國為優16,但其訂購童書之舉,仍可說明家庭的現代性概念發展其中一項 重要的根據源於 18、19 世紀時,父母對於兒童投入更多時間和情感,尤其是中 產階級開始對兒童讀物有很大的迫切需求(O’Malley 124)。
史東(Lawrence Stone)曾指出 1750 年到 1814 年,英國約有 20 位專職童書 寫作的作家推出了 2400 本童書,這些以孩童閱讀為取向的書籍,和其它包含地 理拼圖、旅行遊戲等教育遊戲和玩具等的兒童娛樂市場,顯示了父母願意購買 童書給孩子看的情形(Stone 327-8)。英文童書漸為普及使得其他國家的兒童文學 陸續出版英譯本,如《格林童話》於 1823 年到 1826 年間陸續翻成英文,《安徒 生童話》也於 1846 年由霍威(Mary Howitt)翻譯成英文,這些現象都有助於建立 英美兒童小說的共同傳統,。
維多利亞時期,以上層階級和中產階級為主的家庭生活出現了「隔離」
(division)的親子相處模式,小孩很少看到父母,或是只有在特殊時刻才能見到 父母或其他親族長輩,兒童或其他人會注意穿戴合宜與表現良好的舉止。當時 的育兒手冊詳細記載那些被期望要能在家庭內創造秩序的規則,如小孩要有耳 無嘴、秩序井然、堅忍剛毅從小做起等,都是為了提防孩子的自發行為,兒童 被認為從小被教導要「有條理地呈現自己」,才能發展愛、服從和對他人的感受 度等情感(Sennet:2008 244)。
《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1865)愛麗絲在兔子洞中往下墜落 時,誤把對跖地(Antipodes)當作對稱(antipathies)的概念,開始好奇自己「到了 哪一條經緯」(Carroll 1992:8),儘管愛麗絲不確定會墜落何處,但當她決定落地 之後若是遇到人要記得禮貌地詢問後,她便開始在空中先練習屈膝行禮,此舉 無疑反映了維多利亞中產階級的行為準則(Thacker、Webb 101)。
19 世紀中葉後,英國和美國的童書作者在很長的時間裡描寫此種「兒童得
16 埃斯卡皮(D. Escarpit)指出 1780 年以後的半世紀,屬於兒童與青少年的文學在英國誕生了,
「書的本質很好」,「正與法國相反」(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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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處的空間,同時也開始與父母疏離」(Alston 16)的教養方式。索耶(Ruth Sawyer)在半自傳體兒童小說《滑輪女孩露欣達》(Roller Skates, 1936)裡描寫十 歲小女孩露欣達與父母兄長們在 1890 年這一年暫時分開、各自生活的點滴,其 中出身紐約上層階級的父母尊重女兒的意願,借宿於學校未婚女教師彼德絲老 師的住處(而非與控制欲望強烈的阿姨同住)。離開父母身邊的第一個晚上,彼 德絲老師即禮貌性地詢問:「不會介意自己用晚餐吧?」露欣達對此表現出習以 為常的態度顯示當時兒童家居生活的獨處狀態,而除了特別的約會(與阿姨一家 人)外,故事中的小女孩幾乎都是獨自用餐、外出上學與就寢。特別的是,露欣 達並未對父母做出分隔兩地的決定產生負面的情緒,她甚至在日記裡表示「成 為一個孤兒讓人覺得高雅」(47)。
與 18 世紀親子間情感上的自然交感不同,維多利亞時期認為一個人的感情 與個性穩定有關,而個性上的穩定必須從外表創造,就算是父母親也同樣受教 導孩子的規則所約束,唯有在小孩面前的行為規律化,才能同樣讓父母受孩子 的喜愛,「只有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小孩才會發展出信任」(Sennet 244)。萊 諾斯(Kimberly Reynolds)對此隔離的教養方式則提出其他的看法,她認為在維多 利亞時期的孩子被鼓勵要視父母為萬能(omnipotent),此一與父母保持距離的相 處模式提高了成人隱藏缺點的可能性,同時也讓發脾氣(tantrums)和沉悶乏味 (tedium)等負面情緒留給工作或其他生活領域(48)。
17 世紀中期以後提倡「父母雙方都要養育小孩」的教養觀念發生了轉變,
尤其父親角色的缺席被視為一種常態。《滑》裡的露欣達以寫日記的形式記錄生 活要事或感想,並未對分離表達太多的情緒,也從未寫信給旅居義大利的父 母;期間給予露欣達情緒支持和智性上啟發的是她的厄爾姨丈,在妻子與露欣 達發生爭吵後朗讀莎士比亞《暴風雨》給她聽,並戲稱自己也不能忍受《愛西·
丁斯莫爾》系列(Elsie Dinsmore, 1867-1905)那類太太堅持女孩們應該要多多 閱讀的書籍。有趣的是,《愛》的女主角愛西從小到大都與父親保持親密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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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非常崇拜父親,但是很顯然厄爾姨丈在生活和閱讀的品味上都無法吸引四 個女兒的跟隨。
《滑》一書裡的姨丈的家庭生活也透露出維多利亞時期男性的生活方式。
桑內特指出 19 世紀時的布爾喬亞階層認為走入公共場合(out in public)能夠獲得 在其他社會環境或脈絡下無法體驗到的感受與人類關係(Sennet 28),然而公共 場合卻存在著性別差異所帶來的背德關係:對女性而言,公共空間是帶來玷 汙、恥辱、敗德之處,但卻能提供男性離開那些身為父親或丈夫該有的體面 (respectability)所帶來的痛苦,儘管這個體面是專制的、威權的,但它同時也因 為私領域被視為提供整體社會恐怖的避難處產生的理想性帶來重擔、負荷 (29)。
透許(John Tosh)則是論及在 18、19 世紀的英國,男人可暫時躲到男士專屬 的俱樂部,或以逃避至殖民地來逃離家務育兒等責任。1905 年的《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和 1909 年的《祕密花園》等文本裡的父親角色儘管絕對不是那 種對家庭不負責任的類型,但父親或雙親病亡於殖民地的情節,卻是英國童書 將殖民地生活結合了從《海蒂》(Heidi,1881)受到歡迎後形成以女童孤兒角色為 風潮的例證。
值得注意的是《海》以後,包含《小公主》、《祕密花園》,以及《綠山牆的 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 1908)、《長腿叔叔》(Daddy-Long-Legs, 1912)等文 本中的女童孤兒,帶有「一種更黑暗的,有的人也許會說更高貴的,文學血 統」(Atwood 169),她們在歷經被棄養或是父母雙亡後仍能保有純真的年齡本 性,並且未曾改變對人的善良本性與個人命運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她們面對的 問題經常是被女性作者置於成年人的冷漠或所屬的困境裡,小說家愛特伍 (Atwood)便曾提及是安妮的陪伴讓長久以來封閉在自己世界裡的馬麗拉 (Marilla),得以重新再過一次童年、重拾笑顏;也因此女童孤兒「成功」也多 來自從協助他人解決困境,「安妮還繼承了另一個孤兒傳統:童話故事裡戰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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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困難贏得最後勝利的孤兒,不知從哪裡來的神奇小孩,就像亞瑟王,最終卻 證明比周圍任何人都更優秀。」(Atwood 169)
在這些故事裡,女童孤兒獲得的最後勝利,通常不是個人的成就,而是多 數時候在故事結尾時她們往往能為他人(包含重組後的家庭與朋友等)帶來溫暖 的家庭氣氛,如同馬麗拉在書裡所流露的真情,「我愛你,就像愛自己的親骨 肉,自從你來到綠山牆,你就是我的快樂和安慰」,而這正是兒童原本該享有的 權利──即桑內特來討論 18 世紀中期養育兒童的「自然狀態」。
深究書寫女童孤兒所追求的家庭氛圍源起,可從《小婦人》這個父親因為 國家遭逢南北戰爭往前擔任牧師的家庭談起,其中故事不再延續兒童文學長久 以來要以此做為孩子學習好與壞範本的傳統,講述了平凡而真實的家庭生活。
馬區家的四個女孩與父親彼此藉著通信傳達親情的溫暖特質,瓦解了當時兒童 故事裡僵硬、以「人間的父親被視為天父的代表」為尊的家庭生活樣板
(Townsend 66)。然而《小》裡的家庭溫暖是女童孤兒追求的理想,在以男童為 主角的小說中反而因為被鼓勵要離家冒險未被刻意描寫或強調,形成了特定性 別的孤兒與家庭故事特質的現象。
然而,馬區家的父親仍然是暫時缺席的角色,當時因為戰爭所產生的孤兒 主題(包含暫時性孤兒)亦見於當時的藝術創作,詹森(Eastman Johnson)在一幅名 為〈寫信給父親〉(Writing to Father, 1863)的作品裡,小男孩專注於寫信給正在 前線服役的父親,其身上穿著的軍校學生制服與擱置在另一張椅子上的軍帽,
皆顯示了南北戰爭時期男性參戰後孩子成為(暫時性的)孤兒的同時,仍然繼承 國家的、也是父親的榮譽使命。
這是 19 世紀中期童書市場包含童話故事、家事小說等新興文類的文學內 容,它們不約而同地在文本裡描述沒有父親、或父親沒有能發揮多大作用 (Alston 16);如前所述,此一父性消失的觀察另可見於肇嘉(Luigi Zoja)、布萊 (Robert Bly)等人的討論,不同之處為後者強調的是工業革命所帶來的影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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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父親消逝的身影卻於機械複製時代經由電影工業重新捕捉──盧米埃兄弟的
〈工廠下班〉拍攝工人(以男性居多,也有少數女性身影)魚貫離開工廠的畫 面;「下班」意味著「回家前」的意思,然而正對著工廠大門的攝影機位置卻讓 觀眾看不見工人離去的背影:每個人往自己的家走去。於是不論在異地或住家
〈工廠下班〉拍攝工人(以男性居多,也有少數女性身影)魚貫離開工廠的畫 面;「下班」意味著「回家前」的意思,然而正對著工廠大門的攝影機位置卻讓 觀眾看不見工人離去的背影:每個人往自己的家走去。於是不論在異地或住家